2017.9.17 星期日 俄羅斯 摩爾曼斯克 陰
如果是在上海，陰天或許意味著雨季將至。而在這座北冰洋海港，卻什么都不會發(fā)生。
這里是實實在在的陰天，沒有大雨淋漓的暢快通透，整個街區(qū)都沉悶了許多。
賓利慕尚停在松井日料店對面的馬路旁，她沒有叫司機開車，而是自己把車開過來。車?yán)锏目諝夂軔?，她想搖下車窗，但開了半扇又關(guān)上了。
手機里未讀短信有十幾條，她一概懶得點開。她不確定自己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可就算是錯的，她也會這么做。
她沒有著急給那位陌生人發(fā)消息，在石板路的不遠處，她看到那個穿著黑風(fēng)衣戴著墨鏡的男人在向這里走來。直到他進了日料店的大門，她才從車?yán)锍鰜?。這一次，她也戴了墨鏡。
男人依舊選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子，他沒有點任何東西，他知道她馬上就會到。
她走上樓，一眼就看見了淡淡白光下的男子，她坐了過去。
“想不到你比我還要晚到。”他輕描淡寫地一句，沒有不滿。
“謹慎起見?！彼履R，說道。
“這次是你主動約的我，想好答案了嗎？”他大概能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也能猜出這問題的答案。
“想好了?！彼t疑片刻言道?！拔覀兛梢院献鳌！?/p>
他點了點頭，對方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不過有一個條件。”她接著說。
“什么條件？”他笑了。
“把你的口罩摘下來，或者，告訴我你是誰?！彼€是糾結(jié)于這個老問題。
“我不太明白，”他緩緩說道?！盀槭裁丛谶@件事情上，你會跟我談條件？除了我，沒有其他人有能力拿到這些資料；也沒有其他人有能力找到你，讓你知道這些。”他說話一停一頓，語氣倒不顯得倉促。
她沒有說話，眼神稍稍低了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吧，你想知道我是誰，想讓我摘下口罩，這些事情我沒法答應(yīng)你。”他語速快了些?！拔疫@么說，你還會跟我合作嗎？”
她沒作聲，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靜。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他現(xiàn)在的處境很復(fù)雜。如果我們不合作，我一個人是很難幫他挺過來的。五色旗是他的心血，你就愿意看到它被嚴(yán)不二出賣嗎？”
服務(wù)員端來兩杯檸檬茶，這是他早就點好的。
“其實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么要幫他？”她詢問對方身份，正是這個目的。
“我不能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了，你就知道我是誰了?！?/p>
她笑了，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腦海中檢索著幾個人的名字。
“我和他，只有很短暫的過去。你的意思是，我們曾經(jīng)有過交集？”她問了一個他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他的確沉默以對，無可奉告。
“我知道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在眾網(wǎng)上，他向你打了招呼?！彼麚崦吣_杯，手指和聲音在微微顫抖。“他去你們班找了你?！?/p>
他小心掌握著說話的分寸，既要證明自己是故人，又不能暴露真身。
她訝異于對方這番話?！拔蚁嘈拍懔恕！彼f。
他沖她笑笑，雖然隔著口罩，但也能看得出來。
“服務(wù)員?！彼?jīng)過的小伙子打了個漂亮的響指，說：“一份三文魚壽司，一份炒烏冬，一杯CALPICO?！?/p>
“你不吃嗎？”她問。這不是兩人餐。
“我吃過了。”他回答。
她突然對這個動作產(chǎn)生了好奇，那個響指她好像在哪里見過。
“你對嚴(yán)不二了解多少？我說的是現(xiàn)在他的生意。”他不覺得對方手里的情報比自己多。
“高爾察克和嚴(yán)氏之間只有合作，你們沒有更深的交集，嚴(yán)不二第一次和你們聯(lián)系，就是為了五色旗的收購案?！睕]等她回答，他就接著說。
她覺得對方手里的干貨一定比自己多，所以沒著急回答。
“我很早以前就調(diào)查過嚴(yán)氏，尤其是他們的二少爺?！彼Ａ艘幌吕^續(xù)說：“嚴(yán)不二和他的過節(jié)，你應(yīng)該很清楚了，雖然是十年前的事情，但還是歷歷在目吧?！?/p>
“十年前的事，你都知道多少？關(guān)于嚴(yán)不二?！彼催^來問他。
“我知道很多，甚至比你知道的都多?！彼蝗恍Τ隽寺??！叭绻闶窃谔孜业脑?，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因為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看來你對嚴(yán)不二的生意很了解啊，事情過去這么久，如果不是嚴(yán)氏找到我們，我都快忘了這個人?！彼瑯油浟俗狼暗臋幟什?，一口沒動。
“嚴(yán)不二這么做是在報復(fù)，他成為五色旗公司的控股股東之后，又不想自己收拾爛攤子，就想讓你們高爾察克來接這個盤?！彼f。
“可是家主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風(fēng)險么？如果五色旗公司技術(shù)部，也就是陳士琢執(zhí)意不肯交出核心技術(shù)，無論是嚴(yán)氏還是我們，都無法真正控制這家企業(yè)。換句話說，陳士琢可以轉(zhuǎn)讓股權(quán)，把五色旗變成一個空殼子。然后他們另立門戶，這樣只會兩敗俱傷?！彼⒖桃庾R到事情的蹊蹺。
“沒錯，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我就覺得這里面一定存在其它交易?！闭f著，他從肩包里掏出一封牛皮信封?！拔胰ゲ榱藝?yán)氏集團的社會關(guān)系，包括他們幾乎所有的并購和出讓合同，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與你們家族有過商業(yè)上的往來，你們從事的領(lǐng)域完全不同?！?/p>
打著領(lǐng)結(jié)的服務(wù)生端上了主菜和飲品。
“都說商人唯利是圖，可嚴(yán)不二這次好像純屬為了報私怨?！彼麑Ψ?wù)生說了聲謝謝，接著說：“你們高爾察克最開始是做香料貿(mào)易的，跟著荷蘭人的船隊，后來從事銀行業(yè)和海運。嚴(yán)氏集團是中國大陸本土企業(yè)，最近幾年擴張到了海外，他們在中原幾個省是很有實力的大財團，主要業(yè)務(wù)是百貨公司和酒店餐飲。你們之間沒什么合作的可能性。”
“除非你打算在豪華郵輪上開五星級飯店?！彼麤]把這句話說出來，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他輕聲咳嗽了一下，有點口渴。
“要不要喝一點?！彼衙媲暗腃ALPICO往他那里推了推。
他擺擺手。“沒事，不用了。”
“你剛才說的都沒錯，高氏確實是做香料起家的，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也能扒出來?！彼浀眠@段歷史。
1595年，一支荷蘭商船隊在三文雅冰封被困，船長巴倫支帶領(lǐng)數(shù)十七名船員靠打獵勉強度日。只要他們打開船艙中的貨物，就能獲得挽救生命的藥品和食物，但是他們沒有這么做。八個月后，洋面解凍，幸存的九人把貨物安全送達目的地。高爾察克家族訂購的肉桂和胡椒，就在那批貨物中。
他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看這照片。”
她接過來看，皺了皺眉?！皣?yán)氏也是基金會的成員？”
“沒錯，嚴(yán)氏是基金會成員，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彼麥惤诵?，用手指著照片上的人?！斑@張照片，是嚴(yán)不二和基金會的崔紅道在球場談話。你不用看我，一邊吃一邊聽我說?！彼吹剿媲暗某礊醵紱]怎么動筷子，都快要涼了。
“達爾貝達港的運營權(quán)快要到期了，基金會想找一個新的合作方，再簽五年的運營權(quán)。崔紅道就是這項工作的負責(zé)人。所以我想，嚴(yán)不二賄賂他，很可能跟港口的運營權(quán)有關(guān)?！?/p>
“崔紅道這個人我見過，所以我猜到嚴(yán)氏也加入了基金會。”她嘴里嚼著一口菜，說話吐字不清。
“可嚴(yán)氏沒有海運業(yè)務(wù)??？就算嚴(yán)不二拿到了運營權(quán)，對他來說又有什么好處呢？”她咽下一小口飯，不解地問。
“因為你們有海運業(yè)務(wù)?！彼患偎妓鞯卮鸬?。“只要嚴(yán)氏拿到達爾貝達港的運營權(quán)，就會謀求和你們家族合作。剛開始談的時候，你們家主沒有立刻同意，達爾貝達港地理位置確實不錯，可是你們的主要業(yè)務(wù)在馬賽港，如果要在達爾貝達拓展新業(yè)務(wù)的話，是有一定風(fēng)險的?！?/p>
他從信封里拿出一張電話單和一個U盤，接著說：“嚴(yán)不二去摩爾曼斯克的時候，我的人已經(jīng)掌握了他的行蹤。他這次行程的保密級別很高，我沒有拿到他們的談話內(nèi)容，但是之后，我派人監(jiān)聽了他的電話。這個U盤里，存著嚴(yán)不二和你們高氏的電話錄音，它能向你證明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p>
她拿過資料和U盤，裝進了手提包里。
“我有一個問題。為什么嚴(yán)不二要把五色旗公司賣給我們，還要勞心費神地去說服股東們，湊齊50%以上的股權(quán)？”她不知道這和達爾貝達的運營權(quán)有什么關(guān)系。
“這是嚴(yán)不二和高氏私下商量的結(jié)果。你們家主覺得，必須掌握五色旗的絕對控股股權(quán)，否則有風(fēng)險?！?/p>
“五色旗公司也是基金會成員，高爾察克買下了它，就能在基金會多一份話語權(quán)。”
“我還是沒明白這和達爾貝達有什么關(guān)系。”她追問。
“我開始也不明白，聽了電話錄音里才知道原因?！彼^頭咳嗽一聲，接著說：“之前五色旗公司資金鏈斷裂，嚴(yán)不二順勢接盤，他不是為了挽救五色旗，而是想找機會毀掉它。他先換掉了很多老員工，把莫尚清變成光桿司令。后來，他找你們談港口的運營權(quán)，覺得自己手里籌碼不夠，就提出來把五色旗低價轉(zhuǎn)讓給你們，算是捆綁銷售吧。”
她把他給出的線索迅速梳理了一遍，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這一系列事件的大致面貌?！皣?yán)不二打得一手好算盤，真是不減當(dāng)年?！彼锌?。
“這些事連你也不知道，嚴(yán)不二是和你們高氏密談的，你丈夫應(yīng)該知道，但他不會告訴你?！彼Z氣冷靜理智，像是在心里推演過很多遍?！拔姨宄?yán)不二的手段了，如果不是賄賂了崔紅道，他不可能拿到港口的運營權(quán)?！?/p>
“為了把達爾貝達港這筆生意做成，嚴(yán)不二就開始打五色旗的主意。你知道，8月末的那場收購案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他沒有把董事們?nèi)渴召I完，這個代價太大了。嚴(yán)氏集團現(xiàn)在的家主是他的哥哥嚴(yán)天一，嚴(yán)不二手里還沒有足夠的資源?！?/p>
她感覺自己吃飽了，靠在椅背上認真聽。
“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找出嚴(yán)不二行賄的證據(jù)。這樣一來，我們就有了要挾嚴(yán)氏的資本，可以變相保住五色旗?！彼曇羯硢。指挥写┩噶?。
她點了點頭，覺得這方法切實可行?！靶枰易鍪裁矗俊彼龁?。
“你們高氏也是基金會的成員，而且你們的捐金份額非常高，在基金會話語權(quán)遠遠大于莫尚清，權(quán)限也更高。我需要你把崔紅道的銀行轉(zhuǎn)賬記錄查出來，或者說，黑出來?！?/p>
她思索片刻，回答道：“基金會有明確的條例，要求中層以上的管理人員提供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當(dāng)然，崔紅道收的是黑錢，一定還有其他賬戶?！?/p>
“你查不到他，可以查嚴(yán)不二的。嚴(yán)氏現(xiàn)在與你們是合作關(guān)系，而且他絕對不會用自己的私人賬戶。我有九成的把握，他是用公司的某個賬號，以場外捐金的方式，賄賂給了崔紅道?！彼f話的時候，只有口罩在動，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說完，她喝了一口冰鎮(zhèn)的CALPICO，很涼。
“是，你需要查出他行賄的證據(jù)，抓住他的把柄?！边@是個艱巨的任務(wù)，他心知肚明?！安还馕覀冊诓椋星逡苍诓?。”
她有些詫異，自己居然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他月底要去達爾貝達?！彼a充道。
她抬眼看他，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去問什么，眼眸又緩緩放了下來。
“我估計，他也是去查嚴(yán)不二行賄的事情。路佳凝也在雪梨，他們兩個常常互通有無?！彼浪陉P(guān)心什么。
“我們拿到確鑿證據(jù)之后，要不要告訴他？”她問。
男人沉默了幾秒，答道：“不能。他不可以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只能暗中幫他。他去達爾貝達之后，我會派人保護他的?，F(xiàn)在，他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拿到行賄證據(jù)，然后扳倒嚴(yán)不二。至于嚴(yán)氏與你們旗下的Monet為什么要交易，他應(yīng)該還是不知道的?！?/p>
摩爾曼斯克的天空總是很低沉，濃云壓著黃昏的太陽籠罩著整座城。本來就不寬闊的街道，被教堂寬大的身影遮去了全部天光。
2017.9.13 星期五 澳洲 雪梨市 晴
九月中旬，雪梨市的氣溫稍微回升了些，莫尚清也終于脫掉大衣，換上簡捷輕便的休閑西裝，戴上了太陽鏡。
“今天陽光真是不錯?！标愂孔猎绯块_窗時，被明朗的日光晃了眼。“要不是還有工作沒做完，我就跟你去了?！?/p>
“沒事，你在家歇著吧，我給你帶好吃的。”
莫尚清這一次去機場，開了自己的車。
T3航站樓的停車場幾乎爆滿，莫尚清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一個不起眼的車位。
今天的太陽格外耀眼，照在身上卻暖意自如。候機大廳就在前面不遠處，他不著急趕路，而是很享受陽光下踱步的愜意。
在候客區(qū)坐了大約十分鐘，莫尚清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我從東出口出來，我們相向而行，一定能碰到。”他會心一笑，覺得這個女孩兒做事情有點意思，起身看了看大顯示屏旁的指示牌，往東出口走。
迎面來的旅客很多，莫尚清經(jīng)常需要躲開大號拉桿箱?？熳叩酵ǖ揽跁r，人群更加密集，他放慢步子，四處張望。
拐角處走來一個穿青色開衫，戴棒球帽的女孩兒。
莫尚清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僅憑印象里的一面之交，他停下了腳步?；蛟S是出于同樣的緣由，她也在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女孩兒的眼神試探地望過去，莫尚清卻是一副想笑沒有笑的表情。
“是你嗎？”她還是不太確定面前的男人是不是那天偶遇到的大叔。
“是吧，段小姐?！蹦星褰K于笑了出來。
“哎，剛剛我還真記不清楚你長什么樣了。”段雨辰坐在副駕，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那你是怎么認出我的？”莫尚清問道。
“我看你停下不走了，就感覺應(yīng)該是你?！彼卮稹?/p>
他笑了笑，因為他覺得是女孩兒先停下腳步的。
真是詭異的邏輯。
“段小姐，你親自過來，是請了假么？”他問道。
“是啊，我專門來采訪你的?！迸簺_他笑笑。
莫尚清突然有了種儀式感，寫書這件事仿佛變得隆重起來?！岸涡〗悖覀冞@里情況比較特殊，不方便把你接到我家里。我有朋友在郊區(qū)有套閑置的公寓，你先住過去，怎么樣？”
“大叔你費心了，我怎么著都行?！边@安排其實很周到了，段雨辰心里有數(shù)。
前方車流量大了些，莫尚清掛二檔，減速慢行。
“你說你有一個‘我年輕時候沒有找到的答案”，到底是什么??？’這個問題橫亙在他心頭，始終不去。
她遲疑了一小會兒，倒也不是吞吞吐吐，像在思量著什么。“等我們的采訪做完了，我一定告訴你?！?/p>
莫尚清看她認真的樣子，也就沒有再追問。
他心中的確有一個埋藏多年的疑惑，還沒有找到答案。
是夜，雪梨市港區(qū)，大嶼山茶餐廳。莫尚清與陳士琢在這里用晚餐。
“你把她安排到哪兒住了？”陳士琢看著杯中的港式奶茶，沒有喝一口。
“我把她送到你公寓里了，你不介意吧?！蹦星迨孪葲]和好友打招呼，先斬后奏。陳士琢長期在香港，所以他在雪梨的公寓一直是由莫尚清照管。
“沒問題啊，我那公寓也就是簡裝了一下，平常不去住的?！标愂孔梁敛唤閼选?/p>
不遠處，歌劇院璀璨奪目，在無邊的海岸線上，人們停停走走，只能看見燈火。
兩人好久沒說話，各自吃飯。
莫尚清二十四歲研究生畢業(yè)后，就為了剛剛起步的五色旗公司四處奔波。那時候陳士琢在香港的業(yè)務(wù)還不穩(wěn)定，為了補貼家用，莫尚清在澳大利亞一家投行找了份工作。一年后，香港那里有了些起色，兩人才決定把分公司開到了澳洲?？梢哉f，他們這幾年幾乎沒怎么休息。
他們現(xiàn)在都不想講話，以他們的關(guān)系，即使不說話，也不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大嶼山茶餐廳是僑居澳洲的香港人開的，飯菜很地道。內(nèi)廳放著松散的雙人桌和四人桌，客人們說話聲音也都不大，互相之間幾乎沒有什么干擾。外廳是一排環(huán)繞著觀景臺的雙人桌，這家茶餐廳的地勢比較高，從觀景臺望下去，能看見港口停泊起錨的游船和貨輪。船上的燈火倒映在海平面，由遠到近，像是天上飄灑的耿耿星河。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莫尚清默念了這句話。
他在八月長安的小說中見到過這兩句詩，當(dāng)他和朋友說起時，對方很驚訝地說：“二熊什么時候也有男讀者了？！”
長夜漫漫不眠，這給了兩人久違的愜意。
“真是好久都沒有好好歇一歇了?！蹦星宥似鹆司票嫔戏浩鹨荒ㄐσ?。他看了一眼正望向窗外的陳士琢，眼眸也注目遠方。
“我想起來，當(dāng)年我們兩個人，一個在香港，一個在雪梨。那時候真難啊。”陳士琢突然懷舊。
“從沒見你說過這種話，你也開始念舊了?！蹦星逍Φ?。“突然覺得不像你了?！?/p>
“兩個人在一起久了，就是會越來越相像?！边@是莫尚清曾說過的話，陳士琢現(xiàn)在送還給他。
“還是不要了，你逗比一點挺好的。我是不愿意和我自己這種人做朋友的，也就是你能容得下我。”莫尚清直言。
“你沒那么討厭的，就是不愛開玩笑，不喜歡參加聚會，你本身還是挺有趣的?！标愂孔猎缇土?xí)慣了好友的做派，只有在他這里，莫尚清才是個健談的人。
“我發(fā)現(xiàn)你一個特點，你好像是不愛和很多人一起出去玩，你更喜歡一對一的見面，比如我們現(xiàn)在。”陳士琢說。
莫尚清笑著點點頭，他沒想到好友已經(jīng)把自己的心思揣摩的如此細致了。這種小小的細節(jié)，有時候連他本人也意識不到。
“跟我待久了，你真的更敏銳了?！蹦星逯钢缸约?，又指指好友，說著說著笑出來。
“你看人看事情很毒很準(zhǔn)，這點我是跟你學(xué)的?！标愂孔镣屏送瓶毡?，認真說道。
“我太了解嚴(yán)不二了，甚至比嚴(yán)天一和李管家都懂他。如果這世界上還有誰更了解他，恐怕就只有一個人了?！蹦星骞室鉀]說名字。
陳士琢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明白了答案。“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p>
莫尚清看著兩人空空如也的酒杯，覺得現(xiàn)在不碰杯真是煞風(fēng)景。
于是他起身到前臺，又要了兩杯咖啡。
“你說，需要我攻入崔紅道的電腦，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問題了？我說的是技術(shù)上的?！标愂孔练畔驴曜酉肓讼?。
“如果一切正常的話，就沒有?！蹦星迥X補了一邊行動計劃?！拔以傧胂氚桑€不太確定?！?/p>
“你可想仔細了，我不是科班出身，好多問題都是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要是到了現(xiàn)場你再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我不一定有本事給你辦到。你提前給我說，不會的地方我查查資料?！标愂孔翆ψ约旱募夹g(shù)不太有信心，他大學(xué)是學(xué)機械的，后來自學(xué)的IT。
莫尚清點點頭，他也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必須嚴(yán)肅對待。
“我讓佳姐去查了，達爾貝達的辦公樓很老舊，有空子可鉆?！彼f。
“你去過嗎？”陳士琢記得好友曾經(jīng)去摩洛哥出差。
“那時候我還沒見過崔紅道，沒進去過?！蹦星宕鸬馈！拔沂侨突ü咀鲰椖康?，住在郊區(qū)。我第一次見崔紅道，是到了雪梨之后，在基金會年會上，佳姐介紹的?！?/p>
“這人好對付嗎？”陳士琢小口吃著酥餅，豆沙餡的。
“看面相是個文質(zhì)彬彬的人，但也有可能是道貌岸然?！?/p>
莫尚清從公文包里掏出信封，把崔紅道的照片拿給好友看。“這是佳姐新給我的幾張，嚴(yán)不二約崔紅道在唐頓球場打球，就是這個人?！彼檬种钢缸诙贍攲γ娴哪莻€人，說道。
還有幾張，是基金會年會時，攝影師拍下的照片。
那天崔紅道穿了一身條紋西裝，頭發(fā)像抹了蠟似的看起來很油膩。莫尚清記得，自始至終，他都在不停地和不同的人敬酒。
陳士琢左看右看，試圖找出點證據(jù)，證明崔紅道是個衣冠禽獸?！斑@人真不像?！彼f。
“不像什么？”莫尚清抬頭問。
“不像干這種事的人。”陳士琢答說。“白白凈凈的，像正人君子。我要是個陌生人，我肯定覺得他比你正經(jīng)?！彼麑嵲拰嵳f。
莫尚清被逗笑了，他拿過來照片端詳?！昂每吹钠つ铱梢匝谏w人心，這就是化妝術(shù)的高明之處。我們只知道照片上的人是個人渣，也說不準(zhǔn)，他身后舞池就是個垃圾桶。你想藏起一棵樹，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片森林?！?/p>
2017.9.20 星期三 俄羅斯 摩爾曼斯克 多云
賓利慕尚緩緩?fù)Ｔ谛D(zhuǎn)門前，門口穿黑禮服、戴白手套的侍者走上前，拉開副駕的車門，并用另一只手為來者擋住了車門的上沿。
“少夫人。”兩名迎賓在她邁進旋轉(zhuǎn)門之前，鞠躬致意。
Monet總部大樓采用上下通透式的環(huán)形圍廊。一樓大廳是觀光廳，正門左手邊有兩名接待員當(dāng)值的問詢臺。大廳中央是一尊被噴泉環(huán)繞的雙頭鷹雕像，這是高爾察克家族的徽章。
她在前廳稍作停留，問訊處的拉丁裔女接待立刻迎上去，笑著問：“副總，需要我為您做什么？”
“總裁在嗎？”她問。
“總裁上午在開會，午飯后就走了。”女接待恭敬言道。“您要找他嗎？”
“不了，我去辦公室。”她輕聲說。
副總裁辦公室在大廈頂樓，從一樓大廳刷門禁卡，可以乘坐直梯直接上到15層。
直升電梯的四面都是玻璃大窗，她有時候站在里面，隨著電梯一層層往上走，空中的圍廊高低錯落的排布，會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那時候的她還是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女，在國貿(mào)步行街與同伴一起，去樓頂?shù)挠霸嚎措娪?，或者在負一層點一杯奶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已經(jīng)好久沒有回憶年輕時的日子了，這些本來清晰可見的光影，隨著她遠離故土的時間，漸漸變成了不可捉摸的往事印象。
“副總，您到了?！?/p>
她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如果您沒別的吩咐，我就下去了?！迸阂恢皇职粗娞莅粹o，微微側(cè)身，目送她走出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對方不必再跟著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整層樓的唯一響動，她的辦公室與總裁辦公室隔空相對的。她很久沒有來過這里了，大約有三個月了，但是門把手并未由于長期的無人使用而蒙上灰塵，清潔人員每天都來擦洗，好像這里每天都有人光顧似的。
她輕輕鎖上門，照例用探測設(shè)備檢查了一下辦公室，之前出現(xiàn)過有冒充成清潔工的商業(yè)間諜在高管辦公室里安裝監(jiān)視器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經(jīng)手之事緊要非常，不可能一點差錯，尤其是在保密方面。
泡上一杯卡布奇諾，在紅木桌前坐了一刻鐘，桌上的文案材料都處理的妥帖適當(dāng)。由于她長時間不在總部，需要副總裁副署簽字的文件，她都授權(quán)給了其它高管，簽字前會有秘書審閱。
一刻鐘之后，面前的平板電腦跳出了視頻會話邀請，她打開了前置攝像頭。
“副總，是我，小潘?！逼聊簧铣霈F(xiàn)了一個留著短發(fā)、戴著無邊框眼鏡的年輕男子。
“我把門禁打開了，上來吧?！彼{(diào)出直梯的操作界面，輸入了門禁密碼，好讓小潘直接上來。
兩分鐘后，那個自稱小潘的年輕人坐在了她的面前。
“副總，您找我?！毙∨俗陂T口的長沙發(fā)上，想知道她所為何事。
她眉眼一低，微微頷首?！白竭@里來?！?/p>
小潘有些拘謹?shù)仄鹕恚诹怂k公桌對面的扶手椅上。
“我這次找你來，是有事情想請你幫忙?！边@話說的不緊不慢，語句的停頓之間，還留有間隙喝一口咖啡。
“副總，您有話就吩咐，我一定盡力去辦?！?/p>
她知道小潘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繼續(xù)點撥道：“不用叫我副總，叫我少夫人就行了，我這次是私事?！?/p>
她之所以選擇小潘，原因其實很簡單。他是Monet公司技術(shù)部的副總監(jiān)，比起那個只會拉幫結(jié)派的技術(shù)總監(jiān)，小潘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精英骨干。當(dāng)他還是另一個公司的一名底層程序員的時候，一次會談中，她看中了這個年輕人對技術(shù)的野心，便把他招進Monet技術(shù)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所以她心里清楚，對于小潘來說，自己不僅僅是工作上的領(lǐng)導(dǎo)，更有事業(yè)上的知遇之恩。她有十足的把握，即使是私事，小潘也一定會幫她。
小潘面色一怔，說道：“少夫人，如果沒有您，我不會有今天，您講吧?！?/p>
“去把門鎖上?！彼f。
小潘推開門，看辦公室周圍沒有人，就把門鎖好，回到了座位上。
她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她在想應(yīng)該從哪里開始講起。
“你知道，嚴(yán)氏跟我們有合作?！彼f。
“您指的是五色旗公司的收購案么？”小潘問。
“不完全是?！彼氲叫∨耸羌夹g(shù)部的高管，就算是談到與嚴(yán)氏的合作，很有可能只關(guān)注到五色旗公司的技術(shù)?！澳闶羌夹g(shù)部的副總監(jiān)，有些商業(yè)上的事情，你可能不太在意。”
她看他在認真聽，就繼續(xù)說：“我們集團是第三世界農(nóng)糧基金會的成員，這個你知道。基金會名下有一個港口，在摩洛哥達爾貝達，這個港口的運營權(quán)馬上就要到期了，基金會正在籌備一輪競標(biāo)，勝者將會獲得達爾貝達港五年的運營權(quán)。本來是正常的商業(yè)競標(biāo)，但是有人坐不住了——我們的合作方：嚴(yán)氏集團的嚴(yán)不二。我有充足的把握，他賄賂了基金會負責(zé)此事的行政官崔紅道，想要越過競標(biāo)，或者以競標(biāo)為名，拿下達爾貝達港的運營權(quán)。”她說話時故意放慢了語速，想讓小潘聽得更明白一些。
小潘稍想了幾秒，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呢？”他問。
“嚴(yán)不二這次行賄，一定不會用他的私人賬戶，他應(yīng)該是用了公司的某個對公賬戶，以捐金或者別的什么名目，把錢打到了崔紅道的賬上。”她停了一下繼續(xù)說：“我需要你幫我查出嚴(yán)氏集團所有的賬戶流水，包括下屬子公司的賬戶?！?/p>
小潘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手段，才能越過嚴(yán)氏集團的重重關(guān)卡，拿到只有財務(wù)部高層和嚴(yán)氏兄弟本人才能接觸到的賬目流水。
“我之前想過好幾種正當(dāng)途徑，但是都不具有可行性，所以被我一一否掉了。最后想想，也只有最簡單直接的手段了。”
小潘的眼睛睜大了些，面部表情由疑惑轉(zhuǎn)為了驚訝，他好像已經(jīng)猜出了少夫人的意思。
“直接黑進去?！彼J真又無奈地說。
小潘懸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其實不僅僅是他，她的內(nèi)心也是矛盾的。稍微有些層次的商界人士都明白，動用程序員去做黑客的生意是業(yè)內(nèi)大忌，搞不好就會把自己連帶著公司一起折進去，身為資深程序員的小潘更是深諳此理，幾乎每個程序員入行前，導(dǎo)師都會語重心長的教導(dǎo)自己，絕不能使用計算機技術(shù)去做黑客的勾當(dāng)。
空氣凝固了一分多鐘，兩人都保持緘默一言不發(fā)，最后還是她打破沉默。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過分，我也很清楚業(yè)內(nèi)的規(guī)矩，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拒絕?！?/p>
“少夫人?！毙∨颂ь^看她，眼神漸漸明朗起來?！澳挥迷僬f了，我?guī)湍！?/p>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嘴唇動了動，中規(guī)中矩地說了句：“謝謝?！?/p>
“您是我的恩人，這是我該做的?！毙∨苏\懇地說。
“喝杯茶吧，或者咖啡，都行?！彼龔某閷侠锬贸鲆缓猩虾玫凝埦?，推到小潘面前?！罢f了這么長時間，你也渴了?！闭f著，她自己喝了一口咖啡。
或許是因為不好拒絕少夫人的好意，又或是他真的有些渴了，小潘沒有再推辭。他夾了幾片茶葉放進杯中，用茶幾上的水壺泡了杯熱茶。
“我之前本來沒想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你的，你知道，商業(yè)上的事情，一旦跟個人感情糾纏起來，就會不清不楚。我一開始擔(dān)心，如果我說太多，會適得其反?！彼p手托著杯子，把杯子平放在桌子上?！暗俏易詈筮€是決定告訴你，因為既然我請你來幫我，就要相信你?！?/p>
從少夫人陳明緣由，到最后達成具體方案，這場談話進行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五點半，天色陰沉下來，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能看見深色的濃云壓著對面寫字樓的樓頂。
“今天我們談話的內(nèi)容，一定要保密，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講起。”她鄭重其事地說。盡管她心里清楚，就算她什么都不交代，小潘也絕對不會說出去半個字，但她還是選擇“多句嘴”。常年的商業(yè)博弈與人事變更，已經(jīng)讓她在為人行事上更加成熟老道。
“放心吧少夫人。”小潘站起身，把扶手椅擺正了，這場談話要結(jié)束了，他準(zhǔn)備告辭。
“沒什么問題的話，你就早點回家吧?！彼刺焐掖?，路上的霓虹燈紛紛亮起。
小潘重重地點了幾下頭，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他三步并作兩步，到了門口卻又停下來?！吧俜蛉?，我有個問題，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彼麄?cè)身面對她，有些猶豫地說。
“你問吧?！彼胫浪诤闷媸裁?。
“您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至少從我認識您開始，我就是這么認為的。我想知道，您究竟是為了什么？或者是，為了誰？愿意去冒這樣的風(fēng)險。”
她還能為了誰呢？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所以她就沒有回答。
“對不起少夫人。”小潘察覺出了自己的失禮，也立刻明白，這其中一定有難言之隱。他沒有再說話，退出去，輕輕關(guān)上了門。
窗外的顏色再度明亮起來，不過這是因為對面寫字樓上的巨幅廣告亮了，屋里的空氣有些沉悶，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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