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第一章 ?忘生
? ? ?我想我死了,然而一睜開眼看見的仍然是碧藍碧藍的海水,和漫天充彌似乎永無止境的星光。
手指略微僵硬,泛著微微冷氣。
我試圖動一下,卻發(fā)現毫無用處。
僵硬的軀肢,寒冷的血液,以及完全無法掌控的身體,這些都足以說明一個事實——我已經死了。
可是一個死人怎么會有感覺?
我能感覺到冷,感覺到海水的藍,星辰微光和被狹窄的箱子擠壓著的痛覺。
然而我始終無法活動,只有感覺,以及——還是感覺。令人失望的是,我甚至連眼珠都不能轉動,只能被迫接受著這個世界所給予我的,它讓我感知的東西。
別的一切,我毫無辦法。
仿佛有人在耳畔輕語,又仿佛是錯覺,我不曉得。自從死了之后,我的一切感知都不大靠譜。
“你想活著么?”
“……想?!?/p>
盟主府。
“行白邪說他沒看到風影的訃告,你發(fā)了嗎?”
“知更,我有很多事情要忙?,F下武林這么亂,叛月教一貫興風作浪,這些日子又不知殘害了多少武林同道,江湖各大門派正商量著要開一個武林大會,就在下個月,我這還有很多事需要準備?!?/p>
“忙?我不相信你所謂的忙就是連自己妻子的死訊都不向武林同道公布,甚至于,她是為了我們。你怎么能連訃告都不發(fā)?你沒看到后院那些丫環(huán)們整日整日地竊竊私語,她們都以為我們不在乎她!”
陸隱書沒說話,繼續(xù)整理著手上的名單。
良久,才聽到他緩慢而不帶絲毫感情的一句,“我不覺得別人會太在意這個,畢竟她也不是武林什么重要的人物?!?/p>
“哥,你真的愛過風影姐嗎?她死了不到一個月,你就好像已經把她忘得一干二凈。哥你知道嗎?我很想把她當作我真正的嫂子,可是你呢,你什么時候把她看成過你的妻子?”
陸隱書抬起頭,一張臉上眉目分明,清俊非常。他看向自己的妹妹,墨黑雙眸里看不出情緒,“沒事的話你就出去吧,我這里還有許多事要忙?!?/p>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會讓陸胥怎么想,那是他的娘親?;蛟S你哪天死了,胥兒也不會登訃告,不會公告天下你這個‘豐功偉績’的武林盟主是怎么死的!”陸知更氣惱惱地沖著陸隱書吼道。
前者依然不為所動,波瀾不驚地處理手里的東西。
陸知更自覺沒趣,悻悻地離開。
聽不到腳步聲的那一刻,屋內人一直抄錄名單的那只手,終于輕微地抖了一下,上好的狼毫小楷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一個月了,已經一個月了。
那個女人一心求死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過她的孩子嗎?
陸胥,他和她的孩子,一個還不滿三歲的垂髫小兒。
她丟下他們,就那么簡單的毫無預兆地自刎,那場景他永生都不可能忘。
像是刻意似的,回憶就那么一層層席卷而來。眼前仿佛都是紅色,衣裙慢慢旋轉,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圈,然后那個微笑著的女子,緩緩倒地。
徐風影,你休想我再為你流一滴眼淚,這輩子都不可能。
當我開始意識到我在哪里的時候,事實上我的軀體已經被海水浸泡即將腐爛,想到這里,我不禁開始埋怨起陸隱書,他怎么都不找一方好點的棺材來殮我,隨意地找了口箱子就胡亂地把我給塞進去了,真讓人感覺不舒服!
我試著打開木箱子,卻發(fā)現依然動不了。
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我現在還能感知到的這個世界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覺。似乎過去了很久,又似乎才只是須臾。在時間靜寂的長流中,我開始想起很多事。
我出生在一個武林世家,我的爹爹,娘親,姑姑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名號響當當。只有我,偏偏對武學一竅不通。對于此事,爹爹一直無法釋懷,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變本加厲地替我訪尋名師。
我的師父是個奇人,他教導我以一切他能想到的方式,當然,這是在他圓寂之前。
師父他老人家是個俗家和尚,俗家,顧名思義,就是該喝的酒,該吃的肉,一樣不落。師父同我的淵源,起源于一場比武。
師父他姓羅名門,是個顛和尚,人家稱呼他“羅門和尚”,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羅門和尚不僅顛而且還瘋,尤其嗜酒。
因為嗜酒,于是引發(fā)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上雁門大戰(zhàn)。
之前說到爹爹要替我遍訪名師,于是就在洛陽上雁門設下酒宴,廣邀天下群雄赴宴。羅門師父不知道哪里聽來的消息,說是洛陽有美酒喝,一路喜滋滋趕過來,沒成想到了上雁門樓下卻被人擋了下來。
擋他的人自然不是甚么英雄好漢,只是個老實的守門人。既是守門人,自然也不會識得他就是鼎鼎有名的羅門和尚,見得他身上襤褸衣衫,以為是哪里來的老叫花子,自然不會讓他進去。
羅門師父壓根就不是個能緩和說話的人,就他那火爆的脾氣,聽見守門人的拒絕,立馬就惱了,二話不說,直接開揍。
爹爹還在跟武林同道們觥籌交錯,底下人來報,有人砸場子。爹爹表示十分地困惑,他只是單純地為女兒找個師父,怎么就招惹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人呢?
爹爹正準備放下酒杯下去看看,羅門師父已經拎著守門人的衣領一路行來,開口就是一嗓子,“徐顯,你就是這樣招待灑家的?”
爹爹自然認得羅門師父,視線轉向羅門師父手中的守門人,那人畏畏縮縮,顯然怕了。
本來就是自己這方不對,爹爹試圖道歉,可是我剛才也說了,羅門師父是個脾氣火爆的人,是以爹爹的揖還沒能作得起來,他倆便已經開打了。
年幼的我自然不會曉得這是一場高手與高手的較量,差之毫厘稍有不遜就會受重傷乃至斃命。娘親說我當時看著爹爹和一個光頭和尚在天上飛來飛去,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腳,拳打腳踢看起來十分有趣,于是裂開嘴笑。手里也不自覺地模仿和尚的招式,還有模有樣,娘親看到甚是歡喜。爹爹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率先停了手,朝著羅門師父深深作了個揖,“懇請大師教導小女的武功。”
? ? ? ?羅門師父哼了一聲,傲慢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