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個笑話:有一對父子騎驢進城。最開始是父親騎驢,兒子牽驢,路人甲說這個父親真狠心,自己騎驢,卻讓兒子走路。話音剛落,父親趕緊讓兒子騎驢,自己牽驢。沒走多遠,路人乙說這個兒子真不孝,老爹年紀大了,不讓老爹騎驢,自己卻優(yōu)哉地騎驢,不像話。兒子心中慚愧,連忙讓父親上驢,父子二人共同騎驢往前走。不一會兒,路人丙見父子倆共騎一頭驢,便說這爺倆心真狠,一頭瘦驢怎么能禁得住兩個人的重量呢?可憐的驢呀!父子聽后覺得也是,雙雙下驢,步行進城。哪只半路又殺出路人丁,指著他們說,這爺倆真蠢,放著驢子不騎,卻愿意走路。父子二人一聽此言,呆在路上,他們已經(jīng)不知應該怎么辦了。
你看,無論這對父子怎么做,總有人會很不滿意,在一旁雙手叉腰唾沫亂飛瞎指揮。有人說,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笑話,所有笑話里都含有三分認真。深以為然。這個所謂的笑話每天都喬裝打扮發(fā)生在現(xiàn)實生活里。
”小說是現(xiàn)實生活的表情?!苯娲堉榈男≌f《鼻子》,也講了一個類似的故事,很寓言,很有味道。
池尾寺的老和尚長了個五六寸長的鷹鉤鼻, 不僅丑,還礙事,連日常進食都得徒弟從旁協(xié)助才行。長鼻子讓老和尚又煩惱又自卑。他表面上裝得滿不在乎,可私底下偷偷用過不少偏方(喝鴿爪湯、涂老鼠屎,等等),然而這些辦法沒有一個奏效的。有一次,老和尚徒弟從高人那里尋到一個縮鼻偏方。在徒弟慫恿下,老和尚裝作不情愿地試了試,沒想到這次真管用,鼻子縮短了。老和尚高興壞了,但同時又時刻提心吊膽,擔心鼻子再變長。他本來以為,這下不會再有人嘲笑自己了,誰知,眾人見他鼻子縮短了,反而暗地里笑他笑得更厲害了。老和尚覺察到了,心里很郁悶,從此脾氣越來越乖張,待人越來越苛刻,一言不合就訓斥徒弟。此時,老和尚已經(jīng)后悔把鼻子縮短了。一天夜里,鼻子突然奇癢無比,他沒太在意。次日,老和尚起床發(fā)現(xiàn)鼻子莫名其妙恢復到了以前的長度。他心里一下踏實了,安穩(wěn)了。他覺得這樣一來,就再也沒人會笑他了。
這篇小說是講人性的。老和尚鼻子的變化,引起了周圍人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而這又直接決定了老和尚的心情起伏。由此,芥川提出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觀點:旁觀者的惡。他在小說尾聲直白地寫道:“人們的心里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當然,沒有人對于別人的不幸不寄予同情的,但是當那個人設法擺脫了不幸之后,這方面卻又不知怎的覺得若有所失了。說得夸大一些,甚至想讓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于是,雖說態(tài)度是消極的,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懷起敵意來。”芥川將其稱為“旁觀的利己主義”。 偉大的靈魂都是相似的,齷齪的靈魂各有各的齷齪?;蛟S是因為生活在大致相同的時代, 契科夫的《旁人的災難》 ,和魯迅的《藥》里都寫到了這種看客心態(tài)。文豪們把人性中最復雜最幽暗的纖維放到載玻片上,拿到顯微鏡底下認真地分析和研究,讓讀者看清何為人性。《鼻子》寫于1916年,距今整整一百年。這一百年里,科技發(fā)展日新月異,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各方面都和一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人性并沒有因為科技飛速發(fā)展而發(fā)生絲毫變化。相信再過一百年,人性也依舊如故。
除了批判看客心態(tài)之外,個人覺得《鼻子》還想告訴讀者一點:人活著要學會自我悅納,思想不要被他人所控制。這種控制包括情感控制、道德控制等。
看完這篇小說,想起管虎的老電影《殺生》。講一個叫牛結(jié)實(黃渤扮演)的無賴,整天橫行鄉(xiāng)里,無惡不作,是村民眼中的公害。他仗著一身蠻力,村里沒人能制服他。一次,他無意中觸動了村里權(quán)貴的切身利益,后來這幾個權(quán)貴一起合謀,沒動一棍一棒,就把他活活整死了。那么,他們用了什么毒計呢?——心理暗示!牛結(jié)實愛喝酒,他們就故意引誘他多喝酒,灌醉他,還故意說那種酒喝多了會死人。牛結(jié)實膽子大,才不信呢,敞開了喝,喝得酩酊大醉??傻诙焖诖謇锪镞_時,發(fā)現(xiàn)人人都躲著他走,人們看他眼神又怪異又憐憫。牛結(jié)實心里毛了,揪住一個人問怎么回事,為什么大家都躲著他?那人怯怯地告訴他,他喝酒喝多了,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死相,凡是出現(xiàn)這種死相的人都活不長。牛結(jié)實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自己的臉,也覺得確實不對勁了。他本來力大無窮,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被全村人刻意孤立之后,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從此一病不起,最后真的死了,死得很慘。而事實卻是,從頭到尾,牛結(jié)實身體一點毛病都沒有,是那幾個權(quán)貴買通所有村民,提前商量好計策,口徑一致,要置他于死地。
其實,無論是騎驢父子、老和尚還是牛結(jié)實,都是被別人精神控制的人。別人對自己看法的改變,引起了自己對自己看法的改變。武志紅老師說過:一個成年人如果還被別人精神控制,那是ta最大的恥辱(大意)。個人很同意這話。被控制,意味著自己僅僅是個傀儡,并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同時,被控制者內(nèi)心也會產(chǎn)生極大的怨恨(比如,老和尚在鼻子變短后仍被嘲笑,他突然變得脾氣乖戾,常常發(fā)邪火)。這是為什么?因為他內(nèi)心產(chǎn)生了羞恥感。羞恥感,是對人最大的破壞力,對人的身心損傷遠超過由憤怒、嫉妒等負面情緒帶來的傷害。所以要徹底擊垮一個人,并非去打他一頓,而是要讓他自己產(chǎn)生強烈的羞恥感。一旦人有了深入骨髓的羞恥感,基本上,這個人也就離完蛋不遠了。這篇小說諷刺之處在于,主人公是個修行多年的老和尚。按理說,修行幾十年,不應在意這些外境了,可老和尚想要縮短鼻子的執(zhí)念從來也沒打消過。老和尚成了活在鏡像里的人。修行人尚且如此,何況普通人?誰都知道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不會快樂,可真要做到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怕比登天都難。
“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是圣嚴法師著名的十二字箴言,核心就是在講對無常的自我悅納。如果老和尚也有圣嚴法師的智慧,或許就不會為鼻子的事情苦惱了。患得患失是徒勞的,無論什么事情,無論現(xiàn)在怎樣,最后人終將會失去它,包括自己的生命。也恰好是因為“終將會失去”,所以才要追隨自己的內(nèi)心去生活,活在當下,不為外境所左右。我想, 如果每個人都能把生活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如果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本來的樣子, 也許這個世界會太平許多。
最近看到佩索阿的一首詩,很有同感,很喜歡,放在這里作為結(jié)尾吧。詩的名字,就是詩的第一句話。
你不喜歡的每一天不是你的
你僅僅度過了它。無論你過著什么樣的
沒有喜悅的生活,你都沒有生活。
你無須去愛,或者去飲酒或者微笑。
陽光倒映在水坑里
就足夠了,如果它令你愉悅。
幸福的人,把他們的歡樂
放在微小的事物里,永遠也不會剝奪
屬于每一天的、天然的財富。
——佩索阿(1888-1935,葡萄牙詩人)
2016.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