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寫給一枚果凍的道歉信

歲月教會我們的,除了重新思考的能力,常常還有無法彌補的遺憾。

致十年前的酸奶味果凍:

很抱歉,這一句對不起我十年之后才想起來要對你說。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是否還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盡管從物質守恒的角度來說,你一定還在以某種形式存在著,雖然早已不能再被稱為是一只酸奶果凍了,但埋藏在我心底的,對你的后悔和歉疚不僅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忘,反而成了這些年來每一次成長后都會想起的情感。

如果十年前的場景重新出現(xiàn),我絕對不會再做出那樣的選擇了,我希望我會變得勇敢,從十年前的那一刻開始。可是,歲月教會我們的,除了重新思考的能力,常常還有無法彌補的遺憾。

那一年,我八歲,個子小,膽子小,聲音小,力量小。我性格內向,除了成績不錯之外,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優(yōu)點可言,當然也沒什么真心的朋友。

我內向的性格源自于一個父母不斷爭吵的家庭。爸爸媽媽常常因為一點生活瑣事就能吵到不可開交,而他們吵起架來也絲毫不會顧及到我的存在。他們會互相說很多一針見血的狠話,留下我一個人蹲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

他們沖著彼此咆哮出自己的不滿和委屈,卻從沒有人過問過我,是否也同樣委屈、孤獨、不安。后來,我學會了每當家里一團糟的時候,偷偷跑出去,跑出幾條街之外的大馬路上,蹲在那里看車來車往。那時候,我覺得汽車的鳴笛和馬路邊的喧囂都沒有父母的爭吵刺耳。我甚至喜歡這種市井的雜亂,似乎這樣就聽不見我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劇烈心跳聲了。

后來,我莫名其妙喜歡上了學習。他們再次爭吵的時候,我就強迫自己看書做題去屏蔽家庭紛爭帶來的痛苦。

那些現(xiàn)在看來再簡單不過的漢字,我抄寫過無數遍,即便不是老師留的作業(yè),我也會主動去寫。還有那些簡單的加減乘除運算,我做完了書上的所有練習題后,還會自己給自己出題來做,就想讓自己一刻也不要閑下來,以免胡思亂想,想他們那些脫口而出的臟話以及隨時掛在嘴邊的離婚。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聽話得成為了“別人家的孩子”,卻沒有人知道我內心真正的痛苦。

等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我才知道,別人虐待自己是通過肉體上的折磨,而我,是通過占據自己的精神,讓自己累到無力再想別的,然后能夠倒頭就睡?,F(xiàn)在想想,這對于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有些太沉重了,不是嗎?

我就這樣孤獨地度過著屬于我一個人的落寞童年,直到有一天,媽媽帶我到超市里買零食,我第一次看見你平靜地躺在貨架上,圓圓滾滾的,很可愛,于是我讓媽媽給我買了你。

其實,我并不喜歡吃果凍,所以我就這樣把你當成了玩具,每天放在手心里,揉搓著你圓圓滾滾的身體,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后來我發(fā)現(xiàn),當我不知道如何跟別人訴說痛苦的時候,就用圓珠筆把所有的悄悄話寫在你身上是一種很好的發(fā)泄方式,因為即便寫完了,輕輕一抹,那些字跡就又會被擦去,誰也看不到我的軟弱,誰也看不到我的無助......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問你,為什么同學們都不主動找我聊天,和我交朋友,為什么父母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吵架,為什么我明明成績很好,卻還要被老師安排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當然,你給不了我答案,可是能把這些問題寫在你的身上,我已經好受了很多。你包容我,承受著我的孤獨,要知道,在這之前,一直從未有人主動過問過我的感受。

但現(xiàn)實終究是現(xiàn)實,那些你沒能給我答案的問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自己也根本想不通。就像我不明白父母為何會有吵不完的架,我同樣不明白小朋友之間為什么沒有永恒的友情。在我跟小明成為好朋友的第三天,他就不再理我,轉而去找小強玩了,我并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這讓我很是苦惱,也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但是對于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這真的太沉重了。

我知道,一定有人的童年過得比我還要悲慘還要辛苦,但我的童年,再次回想起來,真的沒有太多可以留戀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我慢慢地也和幾名男同學成了好朋友。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玩,所以很快地,他們發(fā)現(xiàn)了你,他們發(fā)現(xiàn)我每天都會攥著你。然后那幾個高個子的男同學就嬉皮笑臉地問我怎么每天拿著同一枚果凍,卻從來都不吃?

我回答,我并不喜歡吃果凍。然后,他們跟我要去了你,打算開始一個惡作劇。高個子小強手里拿著一把小鐵錘,他在周圍尋覓半天,最后找來了一塊平整的石頭,然后把你放在了上面,用力地砸下去......

你就這樣在我的面前被那幫所謂的朋友碎尸了!

那一刻,我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仿佛小錘子用力砸在了我身上。我看著你乳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散發(fā)出淡淡的酸奶味,而我竟然錯愕并懦弱地站在一邊,不敢上前去看,也不敢為你說上一句話,雖然在他們眼里,你只是一枚普通的甚至是過期的果凍,但在我心里,你曾是陪伴了我太多孤獨日子的唯一的朋友啊。

而我卻親手把你送了出去,并任由他們結束了你的“生命”!

我不敢不把你給他們,因為我才剛剛和他們成為朋友。同樣,我也不敢看他砸向你的那個瞬間,其實,內心里,你才是我最珍貴的朋友,而我卻出賣了你。

我痛恨我自己,并開始責問自己有什么權利追究沒有永恒的友情。自己都沒做到的事情,又有什么資格質問別人呢。

我找個借口跑開了,小強卻在遠處沖著我喊:“嗨,你快來看呀,砸碎的果凍竟然流成了一個‘丁’字!”

我驚恐地站在原地,你難道真的有魔力嗎?不然怎么會知道,我就姓丁呢......

我躲在遠處,直到他們玩夠了離開后,才敢重新回到那個位置。我把那一整塊石頭抱了起來,看著上面凝固的你,充滿愧疚。是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我把你連同那一整塊石頭埋在了學校后院的柳樹下面,久久不肯離去。從此,我又變成一個人了,雖然我可以重新買一只更大的果凍,或是別的任何東西,或者索性直接把所有的心事都記在日記里,但是那感覺,已經變了。

我不知道對于你的情感是不是他們口中所說的戀物癖,我只知道從那時起,心里升騰起一個弱弱的卻很堅定的聲音,就是以后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背叛自己真正的朋友。

就像很多成長都會伴著傷痛,很多刻骨銘心的感悟也只有在失去后追悔莫及時才格外清晰。

所以,十年了,請你原諒我,原諒一個曾經懦弱得沒敢為你說上一句話的少年,發(fā)自內心的真誠道歉。

今年,我十八歲,一米八二,讀高三。我成績變爛了,身體卻強壯了。我不用再為想要跟誰成為好朋友而主動搭訕別人,相反有很多男生愿意和我一起玩。我籃球打得好,那些人就會愿意站在籃球場邊替我拿水拿球衣,但我只跟那些又瘦又小又內向的人做朋友。后來,我就認識了趙小偉。

那天,我打完球回教室的路上發(fā)現(xiàn)他正被好幾個大個子欺負,任由他們踢來呵去,勢單力薄的他索性聽天由命,不敢還擊。那一撥人里有和我常常一起打球的同學,所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們最后收手。

趙小偉為了感激我的搭救從此經常默默為我占籃板,等我剛在籃球場出現(xiàn)的時候,就又一個人轉身默默離開,我突然覺得,他好像小時候的我自己,那么自卑,也那么孤獨。我拍打著籃球看他踽踽獨行的背影,常常想到童年時的自己。于是,我會叫他回來一起打球,即便他不會打,在我的關照下,也沒人敢輕易針對他。

不過,趙小偉學習很好,像我八歲時一樣好。昨天是高三以來的第二次模擬考,我預測到自己一定會答得爛透了,于是第一次找他幫忙,希望他能傳張小抄給我,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可是,一切就是那么糟糕,他被老師發(fā)現(xiàn)了。作為難得的學習好的男生,我看得出老師相信他,同時并不想為難他,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問他紙條是傳給誰的,他低著頭,沉默著,一直不肯說出我的名字。

我羞愧極了,我再一次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同樣又瘦又小,卻似乎理所應當地懦弱著,而眼前這個又瘦又小的背影,卻似乎那樣高大,高大到秒殺我一米八二的身高。

那種熟悉的歉疚再次襲上心頭,這些年來不是第一次了。我又想起了自己的果凍朋友。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十年前,我失去了最珍貴的朋友,十年后,我不想那么做了。

我跟老師說了實情,趙小偉回過頭,驚訝而愧疚地看著我,仿佛他做錯了一樣。我微笑地看著他,覺得心里舒服多了。

如果十年前,我也曾如此勇敢,該有多好。

雖然成長要付出失去的代價,但同樣感謝時間,讓我們終究變得越來越好了。

今天是高三以來第二次模擬考的語文考試,我喜歡這一次的作文題目,“給生命里最珍貴的人的一封信”,我要寫給那枚十年前的果凍,也寫給十年后的趙小偉。

我更加坦然的一點是,即便昨天的數學我因為作弊而得了零分,我的內心也突然輕松起來,不只是因為我終于學會了勇敢,更因為,或許這一次的語文考試,我能扳回一些成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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