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如果鎖住茫茫大海千百年的驚濤駭浪,使之像甜睡的嬰兒一樣悄無聲息,那么,這靜穆的海浪可謂圖書館最貼切的比喻。
圖書館里,語言是靜寂的,流淌是凝滯的。人類不朽的性靈之光,被烏黑字母的鏈子捆綁,投入紙頁的大牢。
無法預料它們什么時候突然舉行暴動,打破死寂,焚毀字母的柵欄,沖到外面。好似喜馬拉雅山頭上覆蓋的冰川中拘禁著滔滔洪水,圖書館里也仿佛圍堵著人心的江河。
這是博爾赫斯的一段話用來形容圖書館,也是我最喜歡的形容我心中的書店的句子。
但我心中的書店是孤獨的,寂靜無聲的。它應該有著巨大的書架,一排排,沒有盡頭。地上鋪著厚厚的,有著細小絨毛的地毯,我們穿著各色的襪子,紅的,白的,黑的,黃的……像雨后森林里突然冒出的小蘑菇,五彩斑斕,紛紛攘攘。我們都不說話,大家都保持沉默,一個嶄新的世界在我們的腦海里鋪展開來,我們不需要交流,思想的符號在頭頂盤旋。
碰到喜歡的書,就抽出來,坐在地毯上,去追尋一段遙遠的虛浮的記憶。
沒有手機,沒有喧囂,沒有奶茶,沒有人際,什么都沒有,只有我們自己。
就想到自己的高一暑假的一個午后,鄉(xiāng)下奶奶家。空氣中陳舊的電風扇發(fā)出吱吱喳喳的聲音,外面還有蟬鳴,我捧著白瓷杯裝的溫水,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一頁一頁的翻著從小到大的舊物品,三年級寫的圣誕賀卡,上面很認真的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祝圣誕節(jié)快樂?。ū澈筮€畫著一個笑臉)看見沒有用完還剩大半截的小熊橡皮,五年級的語文書,第一課打開是《我們的民族小學》旁邊還有漸漸泛黃的一個用紅筆畫的“背”字,小學畢業(yè)時的同學錄,心靈寄語那里寫到: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所有的零碎松散的時光,都被遺留在那一個小小的箱子里,我不斷長大,不斷往前,記憶不堪重負,那些以為不重要的被漸漸遺忘在角落里。在我突然翻到的一個舊物品時突然闖進我的腦海,你摸著那些很多年前自己寫的字,用過的東西,才突然明白時間走過的痕跡。
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悵然,沉浸于那一刻的時候像是以一個第三者的態(tài)度翻撿自己的曾經(jīng),我對那個自己說:嗨,你好呀。
你好嗎?你還好嗎?你過得好嗎?
我很好,我一直很好,我過得很好。
那是我心底最孤獨的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