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四）

把劉秀關(guān)在門外的郅惲

過了很久，太守歐陽歙請出郅惲擔任功曹。按照汝南郡的舊俗，十月舉行犒賞大會，百里以內(nèi)的縣都要帶上牛酒到郡府中宴飲。

行完饗禮后，歐陽歙教導(dǎo)大家說：“西部督郵繇延天資忠貞，稟性公正，他摧破奸兇，政事不嚴而自理?，F(xiàn)在我和眾儒生一起評論繇延的功勞，要向朝廷推薦他。太守敬重欣賞他的功績，特用牛酒弘揚其大德?！敝鞑咀x完教導(dǎo)書，戶曹領(lǐng)著繇延接受賞賜。

郅惲在下坐中猛然起身向前說道：“司正舉起酒杯，把先生的罪責(zé)告慰謝罪上天。我調(diào)查過繇延，他生性貪婪奸邪，內(nèi)圓外方，勾結(jié)朋黨，陷害百姓，所治理的地方全都荒亂，怨恨四起。明府卻以惡為善，卿士們?nèi)记鼜?，這是既沒有君上、又沒有臣下的做法。郅惲我斗膽再次奉獻美酒。”

歐陽歙一時臉色羞愧，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門下掾鄭敬進前說道：“君明臣直，功曹言辭墾切，明府大德醇厚。能不飲下這杯酒嗎？”歐陽歙這才稍微緩過神來，說道：“這確實是歐陽歙的罪過，敬請飲下這杯酒。”

郅惲摘下帽子謝罪說：“當年虞舜輔佐帝堯，處理了犯罪的四個首領(lǐng)后天下信服，讒言不被采用，奸臣就無法行事，所以才要任用忠臣作為股肱，《尚書》中對此進行歌頌。郅惲我行事不忠誠，讓奸臣昭彰，像豺虎一樣的從政，既誹謗了明府，又揭露了繇延，其罪責(zé)太大了。請明府收捕我繇延，以表明明府的好惡。”

歐陽歙說道：“那就更加重我的罪過了?！庇谑浅返粞缦Y(jié)束。郅惲返回府中，稱身體有病，繇延也自請隱退。

鄭敬平時和郅惲交情莫逆，看到他說話得罪了歐陽歙，就一起相約離開。他對郅惲說道：“先生當廷和繇延爭執(zhí)，明府仍然不接納你的意見。繇延現(xiàn)在雖然離開，他勢必很快就會回來。真心做事無所隱諱，這確實是三代之道。但是道不同者不相為謀，我不忍心看到先生因為不受明府容納而遭遇危險，咱們還是一起走吧！”

郅惲說道：“孟軻強勸其君主，讓其從事無法做到的事情稱為忠；君主有仁義禮智，說他不能去做稱為賊。郅惲我已經(jīng)強勸明府了。我遮擋了明府賞賜給繇延的酒，并且出于正直勸諫過明府，如果不為其恪盡職守，這就是罪過了。繇延會因我而隱退，我在這時又要離開，這事不可以?！?/p>

鄭敬于是獨自隱居到弋陽山中。幾個月后，歐陽歙果然又召回了繇延，郅惲于是離開，找到鄭敬，兩人漁釣自娛，停留了幾十天。

郅惲仍然志在從政，他喟然長嘆，對鄭敬說道：“天生俊士，就是為人而生。鳥獸不可與之同群，先生是想能跟隨我成為伊尹、呂望呢，還是想成為巢父、許由，從而以堯、舜作為父老呢？”

鄭敬回答說：“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當初和你一起到南野去尋找虞舜，現(xiàn)在歸隱去學(xué)那赤松子，現(xiàn)在能幸運保全性命和家人，返回后奉守祖先墳?zāi)?，再去做做學(xué)問。雖然不是從政，卻遵循大道，所以也等于從政了。我年齡太大了，怎么能再跟隨先生呢？先生你要勉勵政事，不要費力勞神去傷害眾生就是了?！臂劣谑歉鎰e鄭敬離開。

鄭敬字次都，他志氣清高，劉秀接連征召，他都拒絕前往。

郅惲客居江夏教授學(xué)生，郡中舉薦他為孝廉，封為洛陽上東城門候。劉秀有次外出圍獵，車駕在夜間返回，郅惲把守大門不開。劉秀命令侍從在門縫隙中去和郅惲說話。郅惲說道：“火光太過遙遠了，看不清人不能開門。”他不接受詔令，劉秀只好轉(zhuǎn)到東中門入城。

第二天，郅惲上書勸諫劉秀說：“當年周文王不敢以游獵為樂，他擔心的是百姓憂樂。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日，怎么面對社稷宗廟呢？空手搏虎，涉水過河，冒險而進的告誡，確實是小臣暗中替陛下?lián)鷳n的?！?/p>

書信奏報后，劉秀賞賜他一百匹布，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以后，劉秀讓郅惲教授皇太子劉疆《韓詩》，在皇宮殿中侍講，直到郭皇后廢。郅惲于是向劉秀進言說：“臣聽說過夫婦之間的事情，父親不能干涉兒子，大臣怎么能干涉君主呢？所以臣才不敢建言。雖然這樣，希望陛下仔細考慮可否之計，不要讓天下人產(chǎn)生對社稷的議論?！?/p>

劉秀說道：“郅惲善于恕己量主，知道我肯定不會有所向背，從而輕易背離天下?！?/p>

郭皇后被廢后，劉疆心中很不自在。郅惲就勸說劉疆：“如果久處被懷疑之位，對上違反孝道，對下臨近危境。當年的商高宗是明君，尹吉甫是賢臣，但卻因為小的失誤，馬上放逐了孝子。按照《春秋》中的大義，母以子貴。太子應(yīng)當通過身邊左右和各皇子引咎自退，以便能奉養(yǎng)母親，表明遵從圣教，不違背陛下的意圖?！眲⒔爮嫩恋慕ㄗh，劉秀最后也答應(yīng)下來。

郅惲后升任長沙太守。先前，長沙有名孝子叫做古初，他的父親去世還沒有安葬時，鄰居家失火，古初匍匐在靈柩上，用身體擋住烈火，大火也停了下來。郅惲知道后非常驚異，列為郡中首舉。

郅惲后來因事被貶任為芒縣縣長，又被免職返回。他在家中教授學(xué)生，著書八篇，最后因病去世。

郅惲的兒子叫做郅壽，字伯孝，他善寫文章，以廉潔能干著稱，被舉薦為孝廉，慢慢升任冀州刺史。這時，冀部的屬郡多數(shù)為受封的各諸侯，其賓客放縱無度，根本不把刺史放在眼里。郅壽進行巡視辦案，沒有絲毫寬容放縱。郅壽派出從事專門住在各諸侯國王宮中，還遷徙督郵住在王宮之外，王宮中的每次動靜，他們立即上報郅壽，郅壽就奏報彈劾諸侯王的罪責(zé)，連帶制裁諸侯國國相，于是各藩國十分畏懼，遵守法令。郅壽任職三年，冀州部地面肅清。

郅壽經(jīng)三次升任尚書令。朝廷每當有疑難問題，漢章帝經(jīng)常單獨找郅壽征求意見。漢章帝對郅壽的智策奇怪驚奇，提拔他擔任京兆尹。這時，各州郡多中豪強，奸暴不能禁止，三輔地區(qū)平時聽說郅壽在冀州時的手腕，全都心懷恐懼，互相檢舉揭發(fā)，沒有人敢再觸犯法律。郅壽雖然為人威嚴，卻推誠對待下面的官吏，這些人都甘愿為他效死力，沒有人欺騙他。郅壽后來因公事被免職，后又被征召擔任尚書仆射。

這時，大將軍竇憲因是外戚受到寵幸，權(quán)傾天下。竇憲曾經(jīng)派門生帶書信送給郅壽，有事請托他辦理，郅壽立即把這人關(guān)進詔獄中。郅壽先后上書陳說竇憲驕橫恣肆，引用王莽篡位的例子來告誡漢和帝。這時，竇憲率軍征討匈奴，海內(nèi)供給軍事費用，竇憲和弟弟竇篤、竇景竟相修建豪華宅第，驕奢違法，百姓受其迫害。

郅壽因為府庫空虛，軍兵不得休養(yǎng)，于是借朝會譏諷竇憲等人，他正顏厲色，言辭十分懇切。竇憲大怒，誣陷郅壽買賣公田，誹謗朝政，作為官吏應(yīng)當誅殺。

侍御史何敞上書為郅壽辯駁說：“臣聽說過圣王要開辟四門，打開四聰，延伸直言之路，對下下達不用隱諱的詔令，樹立敢于勸諫的旗幟，到路上聽取路人歌謠，設(shè)置諫諍之臣七人，作為自我鑒照，這都是為考察知道治國理政措施有無違背失掉人心，然后馬上改進，所以才能天人一起感應(yīng)，流傳福瑞無窮。臣看到之前尚書仆射郅壽在尚書臺時，和各尚書一起討論進攻匈奴，言辭過于激烈，后來上書請求購買公田，于是被逮捕入獄，經(jīng)審訊定為大不敬罪。愚臣認為郅壽屬于陛下身邊的機密近臣，以匡正補救國中大計作為本職。如果心中有想法卻默然不語，其罪才應(yīng)當誅殺。現(xiàn)在郅壽的議論只是違背了眾人的建議，卻是為了安定宗廟，難道是為了私人利益嗎？另外臺閣討論評價國事，爭論是否可行，就是唐、虞那樣的隆盛之世，也還允許群臣發(fā)表自己的見解，而不以誹謗朝政定罪。他請求購買公田，在人情中屬于小過失，可以稍微制裁隱忍即可。如果郅壽被誅殺，臣擔心天下人會認為陛下是怪罪大臣忠誠正直，這樣會傷害和氣，違逆陰陽。臣之所以敢于冒犯嚴威，不躲避被夷滅的罪責(zé)，觸死進言，也并非只是為郅壽。忠臣盡節(jié)，以死為歸。臣雖然不太了解郅壽，但猜測要讓他甘心服法才行。臣確實不想讓圣朝開啟誹謗受到誅殺的先例，以傷害天下教化，杜塞忠誠正直之路，流傳譏笑于后世無窮。臣何敞參與機密，如果所說不當，其罪名明白，應(yīng)當關(guān)入牢獄中，先于郅壽去死，這樣縱使萬死無悔?！?/p>

書信奏報后，郅壽得以減死罪一等判處，被流放到合浦。還沒有出發(fā)，郅壽就在家中自殺，他的家屬得以返回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