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乾昌
成功的人生都相似，失敗的人生各有失敗的緣由。
所謂失敗的人生，大概莫過于親人失和、夫妻反目、朋友背叛、靠山垮臺、仇人上門。
這種種失敗，于普通人而言，占上其中一兩條已夠悲催，有人竟全占了去，這樣的人生不單悲劇，簡直是慘劇。
很不幸，這慘劇的主角兒是鳳姐。
劇如人生，人生卻不全如劇。劇尚可重排，人生往往尚未排練，已然開場。
“千紅一窟、萬艷同悲”的紅樓劇，悲劇的主角兒走馬燈式的換，本不稀奇。
有人是不想登臺，然命運(yùn)之手已為她涂上詭譎的油彩，強(qiáng)推到舞臺中央。比如黛玉、寶釵、湘云、迎春……比如晴雯、金釧兒、鴛鴦、香菱……
有人卻是自告奮勇，一如鳳姐。
——盡管出演悲劇并非她的初衷，她的劇開幕時明明寫著喜劇。然而把喜劇演成悲劇，豈止是一句入戲太深可以解釋。
這戲路是她自己選的，只好一路演下去。
終于，把悲劇演成慘劇。
鳳姐是握了一手好牌出場的——
顯赫的出身、巍峨的靠山、過硬的人脈、華麗的平臺、再加上個人出色的天賦。這樣的角兒倘若不紅才是沒天理。
她的確紅了。她紅的鮮妍，卻也跌得最重。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無奈之處，料得開始卻料不得結(jié)局。
這坑，是她自己挖的。
賈母、王夫人、賈璉，一個是祖母，賈府精神領(lǐng)袖；一個是自己姑媽，榮府實(shí)權(quán)人物；一個是自己老公，主管外事活動。都是到手的好牌。一下手握三個3，簡直華麗麗。
然而，這還不夠。天賜良機(jī)，可卿死當(dāng)其時。又有身為紅桃四的賈寶玉推薦，一下又摳了個好底牌——把賈珍這個首輔也拿了。四個3到手，天下我有，她要總理衙門了。
平兒是內(nèi)務(wù)部長，掌管著總鑰匙；周瑞家的負(fù)責(zé)太太們的出行和一應(yīng)活動，是榮府的秘書長(她老公是寧府的農(nóng)業(yè)銀行行長)；林之孝家的是榮府大管家之一，屬于內(nèi)務(wù)部長；娘家?guī)淼男母雇鷥菏潜Ｃ芫旨婀膊块L。四個2全攥在手里。
這樣一套班子，是個豪華到奢侈的陣容。
這樣一副牌，幾乎怎么打怎么贏。難怪她打起牌來隨心所欲、虎虎生風(fēng)。
可再好的牌也有打臭的時候。
她那明媚鮮妍的開場，那出手不凡的牌技，不必贅言。大家看在眼里，服在心里。
也許是走的太快太順，以至于她忘記了當(dāng)初為何出發(fā)。當(dāng)她漸行漸遠(yuǎn)時身后已沒了回頭路——當(dāng)然，也許她從未想過回頭。
然而眼前的繁花似錦卻遮不住身后的兵荒馬亂，眼前大道坦途，背后早已彈坑累累。
而挖給別人的坑，何嘗不是為她自己。
且看這坑如何一步步挖成——
對下刻薄
一個好領(lǐng)導(dǎo)，必然對上恭敬對下寬厚，方得人心。鳳姐對上，不必言說，人盡皆知?？蓪ο戮筒荒敲春竦?。
協(xié)理寧國府時，對一個遲到的女仆一頓板子，致其當(dāng)眾受辱；在清虛觀，她揚(yáng)手一巴掌打得那個小道士站都站不住；她懲治丫頭時，“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底下，茶飯不給”，還要“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沒有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動輒要用燒紅的烙鐵烙嘴，要用刀子來割肉；拔下簪子就戳小丫頭的嘴……
從管理角度講獎罰分明是好事，但恩威并重卻更高，而鳳姐向來是只有威而寡恩。下人們必然怕她卻未必敬她。她是個強(qiáng)力的領(lǐng)導(dǎo)，卻算不上讓人心悅誠服的好領(lǐng)導(dǎo)。
打壓干部。
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都是王夫人的陪房，也算是鳳姐的娘家人，按說是自己人，屬于中層干部?？渗P姐對她們也是不留情面。因?yàn)槿隽艘粋€饅頭就把周瑞家的兒子給攆了。抄撿大觀園時王夫人是總導(dǎo)演，而鳳姐這個副導(dǎo)演持消極態(tài)度，并不想因大動干戈而禍起蕭墻。林之孝家的和王善保家的此時成了王夫人的得力干將，出盡風(fēng)頭。這讓本就消極抵觸的鳳姐不高興，她不高興，對有的人后果就很嚴(yán)重。
她發(fā)現(xiàn)潘又安寫給司棋的私信，其實(shí)無關(guān)大局，大可不必追究。然而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兒，她要給王善保家的好看，于是把私信公之于眾，司棋因此含恨而死。這就寒了干部們的心。
親人失和
王夫人雖然不親政了，但卻是后臺大佬。王夫人秉性喜靜不喜動，鳳姐偏是個無風(fēng)也要興起三尺浪的。王夫人喜歡的是寶釵、襲人這樣溫柔和順的。而鳳姐更加欣賞黛玉、小紅一類的性情中人。倆人出自一家，性情卻各自不同。
再說，鳳姐也是太過張揚(yáng)，王夫人難免心有不爽。當(dāng)“繡春囊”事發(fā)，王夫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鳳姐?？梢姸嗽缬邢酉丁?/p>
鳳姐不明智的是，她的內(nèi)閣其實(shí)不過是個影子內(nèi)閣，背后的大佬一不高興，一個小拇指就能把她壓倒。
靠山倒臺
靠山賈母，雖貴為精神領(lǐng)袖，可畢竟年歲已高，靠山不過是座冰山，倒掉只是早晚。
夫妻反目。
因?yàn)橘Z璉的偷吃，鳳姐逼死鮑二家的，設(shè)計(jì)害死尤二姐。作為對出軌丈夫的懲罰，雖然歹毒，尚在情理之中?？伤龜x掇張華告賈璉在國喪家喪之際行不敬之事，這個罪名可就大了。一旦坐實(shí)，賈璉倒霉，她豈能保全。不但夫妻反目，連帶著把賈珍賈蓉尤氏一并得罪了。盟友成了仇人，而仇人一旦翻身，找上門來是遲早的事。
背后又指使旺兒殺人滅口，幸虧旺兒給自己留了條后路，也給鳳姐預(yù)備了一條死路。
心腹背叛。
且看鳳姐的心腹興兒是如何評價主子的——
“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笑著，腳底下就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一個人如何，身邊人最有發(fā)言權(quán)。最信賴的人背后插一刀，注定躲不過。其實(shí)，鳳姐身邊的心腹私下早已個個投靠了賈璉，可見心腹們早已對她懷恨在心。
如果說上述種種還有一些客觀因素夾雜其中，存在某些不得已之處的話。有些事則純屬自作孽。
鳳姐用下人們的月例錢放高利貸也便罷了，可她居然連老太太、太太這邊也不放過。這就膽大妄為了，明著挪用公款。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加上后來其它種種，引起邢夫人、王夫人等人的不滿是遲早的事。又利用手中權(quán)利收受賄賂，犯了家法。
在饅頭庵，借老尼之手間接害死張金哥和守備之子，無辜拆散了一對鴛鴦，鬧出人命，甚至還牽扯到她叔叔王子騰，給賈家政敵留下了口實(shí)，為賈府埋下了禍根。這是公然干涉國家司法。
所謂“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鳳姐一味恃強(qiáng)逞能，已然人心盡失。在佛門之地擅弄權(quán)術(shù)便是褻瀆神靈。簡直可說人神共憤了。
天怒人怨，她必定成為紅樓里下場最慘，最失敗的女人。
因?yàn)槠洳鸥?，人人把她?dāng)做有功的建設(shè)者，卻不見她亦是有力的拆毀者。她明者為公，暗里謀私，明者碼長城，私下搬磚挖墻腳。明著放羊，私下薅羊毛。
鳳姐這一切作為，看似給別人挖坑，實(shí)則自掘墳?zāi)埂?/p>
當(dāng)那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坑讓別人步步驚心、無路可走時，連片的坑終于貫通成為一個巨大的塌陷。這塌陷松動了賈家的地基，也是她毀滅的根本。
鳳姐聰明強(qiáng)干一世、機(jī)關(guān)算盡，卻終難逃親人失和、夫妻反目、靠山倒臺、朋友背叛、仇人上門等集于一身的悲慘下場。
她的悲劇早已注定，慘劇無可避免。
只是偌大一個塌陷得有多少冤魂安棲，又豈能容得下她。自己挖了個巨大的坑卻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
掩埋她的，只能是人們的唾沫。
如果鳳姐和她的閨蜜秦可卿地下再次相逢，她們是否會說起當(dāng)年的托夢，鳳姐會不會把那如煙往事一一回首，她又會作何感想，誰知道呢？
也許，人生本就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