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痛風記

據(jù)說，痛風是一種不死的癌癥，但痛風也是一種好病。

女兒學鋼琴，每次接送她都要路過一家跆拳道訓練館。敞亮的落地窗總把館里各式人形沙袋強行撞入眼孔——那是我多年以來的渴望，卻一直沒能真正實現(xiàn)。當初裝修房子時最讓我頭疼的一件事，就是將那方唯一剩余的空間設(shè)作什么用途。因為我既想要間健身房，又想要間書房。對于工薪家庭，魚和熊掌當然不可兼得。

那時候還不知痛風為何物；那時候正在瘋狂減肥且運動上癮中；那時候?qū)τ跁?，只停留在用作裝格調(diào)的認知上；那時候出門逛街最吸引我的不是書店，而是體育器材店；那時候老家還藏著幾本習武教材，院子里還躺著不少自制兵器；那時候在淘寶網(wǎng)上對比過無數(shù)種練拳的塑膠假人……

不是陰差也非陽錯，仿佛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頓悟，又或是某一天捕捉到某個人某句話里暗藏的機鋒。在沒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思想掙扎后，那方空間變成了書房——健身又何必糾結(jié)于有沒有健身房！不久之后，痛風如期而至，有力地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曾經(jīng)羨慕過班超、辛棄疾，如今理解了徐庶、陳子昂，雖然做不到文天祥、林則徐那樣“茍利國家生死以”。

無“痛”不“風”，這是一個微不足道也來說道說道的棄武從文的故事。

補記：有一段時間，痛風成為我們學校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新老患者不下四個，輪番上演拄拐杖上課的大戲。那一瘸一拐的蹣跚之旅，既是我們老師的痛，也是學生的?！３Ｄ苤庇^地感受到什么叫堅守崗位。后來，我們幾個逐漸掌握了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方法，很少再發(fā)作，校園里從此少了點矯情和抱怨，多了點健康的運動愛好。

2019.4.13晚

七、照片記

每回翻舊照片，都像重渡一場劫難，好在都能劫后余生。

對于成長記錄，現(xiàn)在的年青人比我們幸福，我們比古人幸福。但動態(tài)和碎片化的記錄較之我們相對稀缺的形象化歷史，欠點珍貴的感動；而我們較之古人只靠記憶的抽象化審美，少了點詩意。

從模糊的黑白到泛黃的彩色，從隱隱約約的童年記憶到歷歷在目的青春刻痕，從美好而寡淡的純真到膚淺又激烈的浪漫，再到如今淡泊卻油膩的精致利己主義……回望的過程又像是得了一場重感冒：靈魂乏力，忽冷忽熱，笑中帶淚……

被定格的親情，常常鑲嵌在一個宏大的背景之內(nèi)。青山綠水，藍天白云（雖然黑白），厚重的土地支撐起整個家族和我的童年（是否是我也很難定義，回憶總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呈現(xiàn)，主角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客體）。零碎記憶被安置在歷史的脊梁上，雖然像喀斯特地貌一樣突兀，卻不容質(zhì)疑。

被定格的友情，有如累卵，經(jīng)不起歲月的輕微搖擺。純情只屬于純真年代——暫時沒被生活污染，也暫時沒被文化隔離的那個時間線段里。一旦剔除過往的交集，初心只能異化成互不專屬的尷尬。當然，光看照片時，你可以隨意設(shè)置當下的情緒角色。假如面對面，你與老朋友的交流就成了以歷史交集點為端頭，分別向兩個不同方向無限延伸的射線，中間的角，度數(shù)再小也不可能平行。

被定格的愛情——篳路藍縷，有些荊棘深深扎進肉里便像病毒一樣潛伏一生。因為無法拔除，動情就會有隱痛。照片里一些笑容那么燦爛，是為后面的眼淚蓄足了勢！

照片里的人，有的提前完成了人生；有的曾為沖動失去過自由；有的分別后永無聯(lián)系；有些名字還刻在心里；有些再也想不起叫什么，甚至連綽號都消失殆盡。這一切，完全和記性無關(guān)……

2019.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