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裸體歌舞的啟蒙
饑餓是有形狀的。對于成長中的陳孤永而言，它是胃里一只不斷蠕動的、空虛的毛蟲，是午后時分聞到的、從別人家廚房飄出的、若有似無的蔥油香氣，更是腦海中反復(fù)上演的、關(guān)于食物最極致奢華的幻想。
那時節(jié)，肉食是逢年過節(jié)才能鄭重對待的儀式。而豬油，則是日常烹飪里點石成金的圣物。熬制豬油時產(chǎn)生的副產(chǎn)品——油渣，便是這匱乏年代里，能照亮整個童年腸胃的、閃著金色光芒的恩賜。它酥、它脆、它飽含著動物脂肪最原始、最野蠻的香氣，撒上一點點鹽粒，便是無上的美味。
鄰家的阿婆，是個沉默而利落的老人。她的兒子在很遠(yuǎn)的城里工作，偶爾會寄些稀罕物回來。那天下午，一股極其濃烈、極其誘人的豬油香氣，混合著油脂焦化的獨特焦脆感，如同一個無形的鉤子，穿透了墻壁，精準(zhǔn)地鉤住了陳孤永的魂。
他像被催眠了一樣，循著那香氣，躡手躡腳地溜出家門。鄰家阿婆的廚房窗子開著，里面?zhèn)鞒觥白套汤怖病钡拿烂盥曧?。他扒著窗臺，踮起腳尖往里看。
灶臺上，一口黑色的鐵鍋里，金色的油浪翻滾著，一小塊一小塊肥膘正在其中痛苦而輝煌地蛻變，收縮、變黃、最終浮起，成為令人魂牽夢縈的油渣。阿婆正背對著窗子，在案板上切著咸菜。
那香氣幾乎讓他暈眩。那一顆顆金黃酥脆的尤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胃里的毛蟲瞬間變成了猛獸，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恐懼。他伸出手，閃電般地從窗臺上的搪瓷盆里抓了一把滾燙的油渣，塞進嘴里。
劇烈的燙和極致的香同時炸開，充斥了他的口腔。他滿足得幾乎戰(zhàn)栗。
但也正在此時，阿婆轉(zhuǎn)過了身。
時間凝固了。阿婆看到了他鼓囊的腮幫子，看到了他油乎乎的手，也看到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動物般的貪婪和驟然升起的、巨大的驚恐。
“小猢猻！偷嘴！”阿婆的驚叫像一把錐子，刺破了午后的寧靜。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口中的香燙。祖母嚴(yán)厲的面容、笤帚疙瘩落在身上的疼痛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羞恥和孤立，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淹沒。他不能回去！絕不能被祖母知道！
他轉(zhuǎn)身就跑，不是跑回家，而是向著與他家相反的方向，向著小城深處，向著那個他只在夢中見過的、但冥冥中覺得唯一可能接納他的地方——那座西式大宅。
他跑得肺葉如同風(fēng)箱般嘶吼，心臟快要跳出喉嚨。身后的斥罵聲似乎還在追趕著他。他躲閃著行人，一頭扎進那條寂靜的、兩旁都是高墻的胡同。
大宅就在眼前。比夢中更顯破敗，藤蔓瘋狂地爬滿了斑駁的墻壁，鐵藝大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卻看似并未鎖死的巨鎖。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吃奶的力氣推開一條能容他鉆入的縫隙，像一只受驚的小獸，哧溜一下鉆了進去，然后將門死死抵住。
世界驟然安靜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大門，劇烈地喘息著。門外世俗的喧囂、斥罵、可能的追打，都被隔絕了。他安全了，暫時地。
他滑坐在地上，這才開始打量這個真實的、而非夢中的世界。宅邸內(nèi)部的光線極其晦暗，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蜘蛛網(wǎng)。家具都蓋著白布，像一群休憩的幽靈?？諝庵袕浡覊m、霉菌和時光停滯的、陳舊的氣味。
恐懼慢慢消退，另一種情緒開始浮現(xiàn)——一種闖入禁地的、混合著敬畏與好奇的神圣戰(zhàn)栗。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在空曠得能聽到自己心跳回聲的大廳里挪動腳步。
然后，他在一個角落看到了它。
那是一臺老式的、帶著巨大黃銅喇叭的電唱機。它造型優(yōu)雅，木質(zhì)的箱體上有著繁復(fù)的雕花，盡管漆面已經(jīng)開裂剝落，卻依然散發(fā)著一種沒落的貴族氣度。唱盤上，安靜地躺著一張黑色的膠木唱片。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唱片中心的標(biāo)簽紙上，印著一些彎彎曲曲的、他完全不認(rèn)識的外文字母。在那些天書般的文字中間，有幾個稍大的字眼，同樣陌生，卻奇異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種陌生的、來自遙遠(yuǎn)文明的符號，本身就帶有一種神秘的魔力。
他著魔般地伸出手，模仿著記憶中見別人使用唱機的模糊樣子，笨拙地將唱臂抬起，移到唱片上方，然后放下。
針尖接觸唱片溝槽的瞬間，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噼啪”噪音。
緊接著，聲音響起了。
不是夢中那朦朧的《月光》，也不是窗外那單調(diào)的練習(xí)曲。
這聲音極其簡單，簡單到近乎赤裸。幾個音符緩慢地、清晰地、反復(fù)地響起，旋律線平直得幾乎不存在任何起伏，節(jié)奏緩慢如同凝固的時光。它沒有貝多芬的激情，沒有肖邦的浪漫，甚至沒有德彪西那種朦朧的色彩。它只是存在著。像一塊冰冷的、光滑的石頭，像一顆孤獨跳動、不計較意義的心臟。
是鋼琴曲。但這是他從未聽過，也根本無法理解的鋼琴曲。
這音樂讓他怔在原地。偷油渣的恐慌、奔跑的疲憊、闖入私宅的罪惡感，在這奇異的、重復(fù)的、近乎催眠的樂聲中被一點點剝離、凈化。
它不像是在表達情感，更像是在描繪一種狀態(tài)。
一種絕對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孤獨狀態(tài)。
音符在空中緩慢地行走，每一步都留下冰冷的足跡。它們不尋求共鳴，不渴望理解，只是周而復(fù)始，如同一個被困在永恒循環(huán)中的靈魂，安靜地、固執(zhí)地行走著，既無狂喜，亦無悲戚。
（內(nèi)心獨白與詮釋）
“它……在說什么？”他怔怔地想，靈魂仿佛被這簡單的音符抽離了身體，懸浮在布滿灰塵的昏暗光線里。
“它沒有告訴我什么是悲傷，什么是快樂。它只是在告訴我……什么是‘是’?！?br>
“它就是‘孤獨’本身。不是因缺少陪伴而孤獨，而是‘存在’本身就是孤獨。就像這塊石頭是硬的，水是濕的。這音樂，就是孤獨的。”
他忽然明白了。夢中的《月光》是預(yù)言，是警告。而此刻耳邊這赤裸、簡單、重復(fù)的旋律，是答案，是確認(rèn)。
他偷油渣，是渴望溫暖和飽足，結(jié)果換來的是斥罵和恐慌。 他躲進大宅，是畏懼祖母的懲罰，是尋求一個藏身之所。 卻沒想到，在這里，在這布滿灰塵的、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里，一臺沉默的機器，一張寫著陌生文字的黑色唱片，用一種他完全陌生的語言，回答了他心中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我為何如此孤獨？”
“因為你就是如此。如同這音樂，你的本質(zhì)便是如此。你所經(jīng)歷的一切——父母的離棄、繼母的冷漠、祖母嚴(yán)厲的愛、玩伴的排斥——都不是你孤獨的原因，它們只是證據(jù)，證明你那與生俱來的、無法融化的孤獨內(nèi)核，與這個喧鬧、溫?zé)?、需要不斷抱團取暖的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這音樂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為他加冕。加冕他為孤獨之王，領(lǐng)地便是他自己那片荒蕪的心域。
唱片在緩慢地旋轉(zhuǎn)，黃銅喇叭里流淌出的音符，冰冷而神圣。他站在巨大的、空曠的、廢棄的廳堂中央，嘴里還殘留著豬油渣那油膩而廉價的香氣，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衣，但他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觸摸到了自已的靈魂核心。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寂靜的雪原。而這簡單、重復(fù)的鋼琴曲，便是雪原上唯一的風(fēng)聲，永恒地吹拂著。
許多年后，當(dāng)他有機會接觸到西方音樂史，他才知道，那張膠木唱片上印著的字，是 《Gymnopédies》 ，作者是埃里克·薩蒂（Erik Satie）。那首曲子，被譯為《裸體歌舞》或《玄秘曲》。人們說它神秘、空靈、超脫時代。
但對陳孤永而言，它既不神秘，也不空靈。它就是他孤獨童年里，最真實、最赤裸的聲音肖像。它是薩蒂穿越時空，用琴聲為他一個人舉行的、關(guān)于孤獨本質(zhì)的冷酷啟蒙。
那天，他在那棟大宅里呆了很久很久，直到唱片自動播放完畢，唱臂歸位，世界重歸死寂。他才像完成了一場神圣的儀式般，悄悄溜了出去。
祖母最終還是知道了他偷嘴的事，笤帚疙瘩依舊落在了身上。但他似乎感覺不到那么疼了。他的魂，有一部分永遠(yuǎn)留在了那個下午，留在了那座破敗的大宅里，留在了那張旋轉(zhuǎn)的黑色唱片所發(fā)出的、簡單而永恒的旋律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琥珀。
它和薩蒂的鋼琴曲一樣，冰冷，堅硬，永恒。
他知道，他再也無法失去了。因為他已與自己那“裸體”的、毫無遮掩的孤獨，正面相遇，并認(rèn)出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