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到劉邦的連襟樊噲,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電影《水滸》里魯智深的模樣。
就是那種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臉頰兩邊有濃密的落腮胡須,身長八尺,腰闊十圍的大丈夫樣子。所謂身寬體胖,長此模樣的人,性情應(yīng)該較豪爽,重情義,為朋友兩肋插刀。
樊噲對劉邦就是如此。
他隨劉邦起兵前,曾以宰狗為生,且把狗肉做得色香味俱全,遠近聞名。
劉邦是他家狗肉店的???。這客人沒錢就賒賬吃肉,弄得樊噲錢都不要,躲到別的地方開店去了。
這么大的店,怎么躲得開呢?不久,劉邦聞著香味又追了過去。為了阻止劉邦再來,樊噲把劉邦過河騎的老黿殺了,放到鍋里跟狗肉一齊燉,燉出了更鮮美的肉湯。
樊噲店里的生意更好了,每天顧客如云。直到2000年后的今天,樊噲狗肉仍然是行內(nèi)品牌,還開了全國連鎖店。
這位屠夫出身的樊噲,自從隨劉邦起兵抗秦,到楚漢相爭,都死心踏地為劉邦打江山。劉邦說哪打哪,指東絕不往西,每次都沖在最前面,領(lǐng)先登城。
論統(tǒng)軍打仗,樊噲沒有韓信的深謀大計,但也屢立戰(zhàn)功,絕對是位強將。他在漢軍營的地位越來越高,成了劉邦軍中大將軍之一,西漢開國元勛。
既是劉邦朋友和手下得力強將,又是連襟關(guān)系的樊噲。自然能得到劉邦和呂后的信任。他幾乎成了劉邦的心腹,到哪兒都愿意帶著他。
想來他倆的岳父呂公對相面頗有研究。否則當年怎么就看出還是小混混的劉邦,以及五大三粗的樊噲有朝一日會成為皇帝和將軍,愿意把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分別嫁給他們?
期間姐妹倆也沒少受苦。隨夫君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雖然后來享受了權(quán)貴,但終沒得到好的結(jié)果。特別是樊噲的夫人呂須,最后被陳平等幾個大臣亂棍打死。
這是后話了,我們接著說樊噲。
為了劉邦,樊噲拼盡全力,命都可以不要。例如在大家熟知的鴻門宴上,范增派項莊借舞劍刺殺劉邦。樊噲按照張良的吩咐,拿著鐵盾沖進營內(nèi),幫劉邦說話,為劉邦爭取到逃生的機會。
樊噲沒有讓張良失望。他進退有度,據(jù)理力爭,不僅保全了劉邦的性命,而且維護了漢軍與劉邦的尊嚴,是智勇雙全的典范。
劉邦攻入咸陽后,見到咸陽宮殿的奢華,成群的嬌艷宮女,有了就此停留,不再艱苦征戰(zhàn)的舉動。是樊噲敢于直諫,勸他繼續(xù)舉軍霸上,勿貪秦宮奢華。
知道好歹,能聽人勸劉邦便再接再勵,險勝項羽,一統(tǒng)天下。
天下已定,劉邦在治理朝政上出現(xiàn)懈怠。特別是英布反叛期間,他心情郁悶,不愿見人,整日睡在宮內(nèi),不理朝政。還給侍衛(wèi)下令,不準群臣入宮打擾。
十幾天過去了,滿朝文武,沒人敢入宮半步。唯有心直口快的樊噲,二話不說,直接推開宮中小門,徑直闖入。
那時劉邦正枕著一位宦官的肚子在閉目養(yǎng)神,樊噲走向前淚流滿面地說:“當初陛下領(lǐng)著大家起兵抗秦,平定天下,曾是多么的壯烈呀!如今竟是這等模樣。聽說陛下病重,微臣很擔心呀!陛下不肯接見大臣們商議國事,卻要單獨和一個宦官決斷嗎?難道陛下沒有聽過趙高的事?”
劉邦尷尬地聽完,笑著起了床。
無可否認,領(lǐng)袖的力量是巨大的。但如果領(lǐng)袖身邊盡是酒囊飯袋之徒,沒有敢出頭的人獨當一面,再厲害領(lǐng)袖也成不了大氣候。
而樊噲就是劉邦身邊敢出頭的人。他幾次冒死直諫,讓劉邦避免了重大錯誤。
在樊噲眼里,劉邦不只是陛下,還是一起經(jīng)過生死的兄弟。是兄弟就該肝膽相照,坦誠相待;兄弟有事時就該站出來,替他遮風(fēng)擋雨,為他指明方向。
可惜他不清楚,人與人之間,當觸及切身利益,危害到自己的家人時,兄弟也可能沒情面講,兄弟也會舉刀相向。
普通人尚且如此,何況是九五之尊,能主宰臣民生死的帝王?
在這帝王心里,統(tǒng)一平定天下后,像樊噲、韓信和彭越等這樣的武將沒有了原來的價值。能安分守己,聽從安排的,便可安度余生。有可疑跡象,或遭人詆毀告密的,在性情多疑的劉邦手里,哪怕是錯殺一千,也絕不會放過一個。
聽說燕王盧綰也起來謀反時,劉邦舊病未好,新病又來。他躺在床上命令樊噲領(lǐng)兵,以相國的身份去攻打燕王盧綰。
樊噲前腳帶兵剛走,后腳就有人到劉邦面前詆毀他與呂后是同伙。假如皇帝去世,必將帶兵殺盡他深愛的戚夫人和兒子趙王劉如意。
聽了這話,劉邦不管是真是假,又把握不住了。他根據(jù)自己對樊噲多年的了解,覺得樊噲極有可能為呂后做出告密者所說的那樣,成為呂后排除異己的殺人工具。
病得稀里糊涂的劉邦,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調(diào)查分析,直接派陳平用馬車載著絳侯去取代樊噲的將位。囑咐陳平到軍營后,尋找機會殺了樊噲。
鬼點子特別多的陳平,接到命令后出發(fā)了。他比誰都清楚呂后以及呂后家族的厲害,明白樊噲與劉邦的關(guān)系。他怎么可能會一時糊涂地殺樊噲呢?
他想,萬一哪天陛下冷靜下來,后悔起來,不就攤上大事了嗎?
把樊噲拿下后,陳平?jīng)]動樊大將軍一根毫毛,而是一路好吃好喝地把他往長安城方向帶。讓劉邦夫妻倆自己處理這攤爛事。沒想到他們回到長安,就接到了劉邦病逝的消息。
天意弄人,不知聽到這個消息的樊噲,是悲是喜,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是劉邦這一死,樊噲有了活下去的機會。呂后和她的妹妹知道陳平帶回來的樊噲還活著,高興之余,立即把他放了,恢復(fù)原來的爵位與封邑。
真是虛驚一場。陳平此舉不但救了樊噲,也救了他自己。
樊噲與夫人呂須育有一子樊伉。樊噲病逝后,樊伉繼承了他爹的爵位近十年。呂后去世不久,大臣們誅殺呂氏家族和呂須親戚,也把樊伉殺了。樊噲家的爵位斷了幾個月,又由另一位庶子繼承爵位與封邑。
人算不如天算。樊噲操刀宰狗時,怎么會想到自己可留名漢室,德澤抑能流傳子孫后代?他更不會想到自己一直忠心守護的劉邦,會因為他人的一兩句話而起殺心。
正如韓信所說:鳥盡弓藏 ,兔死狗烹。這既是政治規(guī)律,也是人性使然。
從劉邦開始,不少當權(quán)者取得勝利后,都有意無意識地效仿劉邦的做法,把殺敵大刀舉向曾共患難,為他拼死拼活的功臣。
槍桿子里出政權(quán),開國之初需要武將開疆拓土,一旦國家承平,武將反而是個禍害。以造反起家的當政者,擔心手下強將以自己為榜樣,步后塵,奪江山,只好殺之以絕后患。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給功臣們扣上謀反的帽子,是劉邦屢試不爽的招數(shù)。
韓信被殺,差點被害的樊噲,都屬這一類。
假如劉邦不是死在樊噲之前,他是否會像陳平意料的那樣后悔莫及?
我想他會后悔的,能把腸子都悔青了。要知道,一生中能遇到一位對自己直言不諱,敢于指出你缺點的人,是件多么幸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