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似乎都在尋找古文里說的世外桃源之地,向往著那片云霧繚繞的村落、想象著那段詩情畫意的山田!然,它的出現(xiàn),也總是可遇而不可求......
冬季的寒冷使人畏縮,長假蟄伏在家雖然休閑,卻也是百無聊賴的。提前感受到節(jié)日的喜慶,放松了心情,又不禁憶起遠方的風景,憶起曾經(jīng)的青山秀水、田園村莊,瞬時之間便蠢蠢欲動,于是順理成章地,開始謀劃又一次的遠行。
對于那些美妙夢幻之境或原始靜謐之地,我并不太在意時間和精力,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探訪與追尋,因為它往往能帶給人超然的體驗和純美的享受。頭腦中仔細搜索著,曾經(jīng)記憶深刻的地方......
啊,去紅河,云南之邊!那里云海翻騰,那里梯田遍地;那里山花爛漫,那里水波蕩漾;那里民風淳厚,那里春色無邊!嗯,是她了!就是她了!嘿嘿!想著想著,我偷偷地笑了,禁不住又得意了起來---獨自漫步在云霧天邊...... 哀牢山間,倚著哈尼的村落,醉入元陽的梯田;撫仙湖畔,踏著輕柔的細浪,追趕遠去的夕陽......
大年初一的起身遠行,于我而言,在以往的日子里確是不多的。好在今年的俗事寥寥,而紅河州的景致又正當其時,加上滇南四季如春的溫暖氣候,休閑、賞景、避寒合而為一,真是三全其美之舉,不可多得!
于外省的游人,去云南旅行往往會先到昆明,再四處飄散,久而久之,昆明這座名聞遐邇的“春城”不覺間已是花容失色,更多的成為一個象征和中轉(zhuǎn)地了,而我,也不例外。
去往紅河州的道路現(xiàn)今已很不錯,高速加國道,平坦且寬闊。一路之上,沐著陽光,和著微風,眼前偶爾閃過片片的油菜花田,遠處逐漸現(xiàn)出起伏的連綿山脈,盡顯多姿多彩,對比家鄉(xiāng)的陰濕寒冷,正是一幅南國春暖花開時的勝景,使人愜意又滿足;而古城建水,對大多數(shù)去元陽旅行的人來說,應(yīng)是途中休憩和游玩的必經(jīng)之地了!
早就知道建水,以前路過而未入,后屢有遺憾,此次便要好好轉(zhuǎn)轉(zhuǎn)了。逛逛古城,望望朝陽樓,有時間再看看據(jù)說是僅次于曲阜孔廟的文廟,當然,還有那名氣頗大的朱家花園,確是需仔細端詳?shù)?.....
建水位于滇南紅河中游的北岸,歷史悠久,好像據(jù)說在舊石器時代,就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了;明清兩朝此地為臨安府所在地,古城至今也有一千二百年的時間了。建水曾稱步頭,意指中國的最南邊,走到這兒再往南就是別的國家了。
自元代以來,建水就是滇南政治、軍事、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其“百里滇山,十里壩子,三里古城;三箭之地一寺,五箭之隔一廟,七里之遙一橋,八里之遠一塔……”,這些寺寺塔塔有如章節(jié)歌曲般的,記述著建水悠久光輝的歷程。
歷史上此地還文風盛行,有“文獻名邦”、“滇南鄒魯”之譽。行前做功課,看資料里說,元代初期這里創(chuàng)建文廟廟學(xué),明朝以后又相繼建學(xué)政考棚、州學(xué)、書院、府學(xué)等等,成為滇南最高學(xué)府,并且學(xué)風興盛,聞名鵲起;據(jù)說明清開科取士,有時云南一榜舉人中,臨安學(xué)士竟占半榜之多,故又有“臨半榜”的美稱。
另外,傳說其“水”也源遠流長,早在唐時,因“建于水邊之城”而得名。一口口保留完整、烙印深深的古井、古池旁,人們依然用最古老的方法從中汲取生活用水。那雙手輕輕撫過古井一道道繩子的印痕,猶如真實地觸摸著一段深深的歷史,這是千百年來勤勞的建水人民為生存留下的印跡,也可以說是其文化綿長深厚、風生水起的源泉之一!
沿著古街隨意走過,陽光直照,溫度頗高,不覺間已有熱熱的感覺,好像將臨初夏了,居然還見有穿著短袖的小伙、短裙的小妹,“招搖”過市,“肆意”搖擺,真是令一身冬春裝的我大開眼界、驚詫不已,頓感自己潮流已逝、青春不在,趕不上時代的變遷與溫度的變化了!還好,一頂陽帽、一副墨鏡,兼帶翻轉(zhuǎn)袖管、袒胸露襟,還能讓我假裝一絲時尚,保留一股神氣,也不太落伍嘛,嗯,嗯,感覺蠻好......自個兒“神龍擺尾”、搖頭晃腦之間,不覺已到朱家花園了。
朱家花園從門口看貌似不大,但其實占地有2萬多平方米,建筑面積過5千平方米,主體屋舍分為住宅和祠堂兩部分,為縱三橫四的“三間、六耳、三間廳附后山耳、一大天井四小天井”的建水典型民居建筑;庭院、廳、堂、花園布置精美,古色古香,據(jù)說共有大小天井42個,閣臺雕刻不計其數(shù)。
停步端詳,舊宅隱在建水古城之中,相伴著一條條曲折回轉(zhuǎn)的小巷子,低沉而幽深;近旁,曾經(jīng)青石悠悠的小路上,留下了些許淺淺深深的足印,呆望半晌,一時間,仿佛那久遠歷史的繁星夢影,于幽幽小巷深處紛沓而來......
誠然,朱家花園的規(guī)模超出了我的想象,她的布局層次和精致程度也遠出乎我的預(yù)料!
原本對于看過無數(shù)古宅大院的我來說,處在邊陲之地的老屋子,充其量應(yīng)該是個頗具地方特色、年代較遠、略有規(guī)模的一般豪紳的私宅罷了,但事實上遠非如此!
建水朱家花園是一組規(guī)模宏大的清代民居建筑,有著“西南邊陲大觀園”之稱,是清末鄉(xiāng)紳朱渭卿兄弟建造的家宅和宗祠。其為傳統(tǒng)民居的變通組合體建,房舍格局井然有序,院落層出迭進,房屋二百多間;整組建筑陡脊飛檐、雕梁畫棟、精美高雅,庭院廳堂布置合理,空間景觀層次豐富,裝飾造型變化無窮;由于南方氣候溫和,宅內(nèi)各個房間的房門都是敞開的,門門相通,院院相連,其亭臺樓閣、過道門洞,無不層層疊疊、曲徑通幽,置身其中恍若一個雅致古典的精巧迷宮。
在大門口,有一對刻著龍鳳圖案的石鼓,據(jù)說是兩個石匠花了一年的功夫才大功告成。石匠把他們這件生命的杰作交給朱氏和后人,而朱氏家族則用金錢和心血留下了這幢華麗的建筑。
走過入口的垂花大門,望見左側(cè)沿街的呆腳樓與其后的跑馬轉(zhuǎn)角樓相連,那是當年的帳房和朱家的“朱恒泰”總商號;入內(nèi),右側(cè)前為家族祠堂,后為內(nèi)院,祠堂前還有水池,水上有戲臺和亭閣;眼前的正前方為三大開間的花廳,左右兩邊則是小姐的“繡樓”;花廳前為花園,左右對峙透空花墻,將其自然分隔為東園和西園,點綴有荷池、樹叢、苗圃,形成一座既典雅又富地方特色的私家園林,乍一看,倒像是進了舊時江南豪紳的大宅了。我不禁想,當年花廳外面的這個花園是朱家少爺、小姐們最喜歡的地方,他們在這里舞文弄墨、吟詩寫字,也許還曾在這里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本令人蕩氣回腸的《紅樓夢》,在這個幾乎仿照“大觀園”而修建的豪宅里,他們定是一次又一次地向往著屬于他們的自由和春天......
過花廳,內(nèi)懸“中將第”匾,是族人朱朝瑛參與辛亥革命臨安起義后獲中將銜時所制,楹柱上還掛有當年云南都督蔡邕的題贈“做事須憑肝膽,為人莫負須眉”?;◤d兩旁的小姐繡樓,那是香閨寂寂、“日高猶自憑朱欄,含顰不語恨春殘”之類的香箋故事,而在簾幕低垂的后面,似乎那些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事實上,據(jù)我所知,這個落入民間的“大觀園”,和《紅樓夢》一樣,沒有逃脫出一種宿命的悲劇色彩。那些可愛、高貴而又充滿靈性的女子,都生逢亂世、身不由己;她們用驚恐的文字記錄下了眼中的世界:“千方百計終難安,坐困愁城淚沾襟;仲春九月天氣寒,何處驚現(xiàn)槍炮聲”、“何地茫茫起黑煙,繼而紅光火沖天;兵匪相爭施回路,良民保命恐后先”、“牧童去來有歸路,手足逃難無歧途;每日觀音座下拜,骨肉早早還故鄉(xiāng)”......, 在朱家花園內(nèi)的圖片展覽里,那些娟秀的字跡,于無奈和悲憤間,依然散發(fā)著青春的氣息與脈搏!
步入中門,迎面而來的是一透空花墻,上面開著一道月宮門,正上方有四個字“循規(guī)蹈矩”,背面則是“謹言慎行”。緩緩走過,院子的中軸線上依次排列著前廳、中廳和后堂。
而古宅東面的朱氏宗祠也是一套三進院落,在墻壁上刻著五百多字的“朱子家訓(xùn)”。前有池名“小鵝湖”,典出南宋朱熹講學(xué)江西鉛山鵝湖寺。池前建有水榭,是朱家的戲臺;池上石欄兩面還刻有多幅詩詞書畫和浮雕,其中一首詩正描繪了朱家當年笙歌盈門、風光無限的佳境:
園林如畫傍祠堂,桂子蘭孫吐異香;
得地恰當臨北極,鑿池翻喜在中央。
紅蓮映日恩光遠,碧沼無波世澤長;
最好夜深人傍檻,石欄桿外水風涼。
我不禁想象著,當年朱朝瑛的母親黃夫人,是否也像大觀園中的賈母一樣,帶領(lǐng)兒孫家眷們坐在雍容高貴的華堂里,笑看著人間戲劇一幕幕地華麗上演......走了一大圈,也不知到了哪里,到處都是門,滿眼是天井,以至差一點迷路,找不到出口,這對于我這樣一個方向感極強的人來說,是不多見的,難怪聽說游客一進入朱家花園,就會為這座大型民居建筑的藝術(shù)高超而眼花繚亂、驚嘆不已。
朱家花園的院落層進疊出、鱗次櫛比,房舍造型奇美、錯落有致,確實是曲徑通幽、富貴而不失風雅。似乎,朱家花園的每一片磚瓦、每一幅字畫都在透露著這個家族內(nèi)心的秘密,所有富有寓意的精妙絕倫的門窗雕花,讓我們感受到的依然是一個家族在傳統(tǒng)的道德禮儀下面,那顆豐富而深厚的內(nèi)心,以及那種寶貴而神圣的堅持!
確實的,這樣一個讓人震撼的建筑整體,讓我想起了《紅樓夢》里的大觀園,甚至是那京城里已消逝的圓明園,幾乎是其微縮版的。但說讓人震撼也是有原因的,一來西南邊陲能出現(xiàn)這樣大規(guī)模的建筑本身就讓人驚嘆;再者其為地方的私家豪宅之精致典雅更令人噓噓;三是其建筑中的人文、地理和工藝水平之高確是讓人難以想象!
然而,時代決定命運,族人朱朝瑛乃至整個朱氏家庭的命運,隨同幾次國內(nèi)革命戰(zhàn)爭,幾沉幾浮;榮華富貴,如煙云而來,又如煙云而去,朱家的花園自然也就不再屬于朱家,只空空留下了那位連名字都被抹去的朱家小姐逃難時的悲愴詩文。與中國歷史上的諸多大家族一樣,因為核心人物的政治敗筆,朱氏家族終于在一個新舊世界交替的亂世中灰飛煙滅了,所幸的是,花園留了下來!
據(jù)我行前了解的資料,從康熙年間的10戶佃戶,到清末民初的滇南望族,朱氏十代人走過了整整一個大清朝。在民國初期,他們走向了家族最為輝煌的頂點,卻也是終點。朱氏家族三起三落,抄家與榮耀并存,他們以幾代人百余口的悲歡離合,完成了一簾紅樓幽夢。而生逢亂世的他們,注定只能留下一所最為燦爛的房子,里面是他們內(nèi)心的那一片于家于國的“花園”,也許,那個時代已經(jīng)凝結(jié)為朱家花園里的一個核,這個核,就是歷史!
漸漸步出古宅,我在想,朱氏家族作為一代商宦富豪,其豪宅給后人留下的遐想太多,甚至就是神話了;而他們似乎并沒有沉溺于自我滿足的妥協(xié)狀態(tài),把重心投入到當時的政治斗爭當中,其胸襟與眼光絕非等閑之輩,也并不是靠一兩代人就能夠積淀出來的意識形態(tài)了!
駐足回望,終究,塵埃落定,但中國人崇尚的“光宗耀祖”的人生哲學(xué)在朱氏家族中的體現(xiàn),不能不讓人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