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袁運甫先生的相關回憶,還停留在2014年。
那年,我連續(xù)參加了與袁運甫先生相關的兩場展覽,一場是“第三條路:袁運甫、袁運生繪畫作品展”,另一場是袁運甫暨“清華美術學群”作品邀請展。這兩次展覽在中國美術界的影響不可小覷,以袁運甫先生為代表的藝術家們,通過他們的作品為我們回顧了一段歷史,喚起了人們對中國現代繪畫的記憶和思考。
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延續(xù)民族傳統(tǒng)和推崇蘇式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主導著中國的主流繪畫式樣,這類思潮一直影響中國至今。
以袁運甫先生為代表,一批新中國培養(yǎng)起來的藝術家和他們自己的長者及同仁們——黃賓虹、林風眠、吳大羽、張光宇、董希文、衛(wèi)天霖、龐熏琹、張仃、吳冠中等則提出了完全有別于所謂主流繪畫風格的第三條路的思考:繼承中國文化傳統(tǒng),吸收現代文明精髓,創(chuàng)造出有別于前人的、有自己獨立思考的、體現時代精神的作品。
這正是中國知識分子中最珍貴、最有價值的獨立見解和自由思想,同時也是以袁運甫先生為代表的“清華美術學群”的追求。
在清華美院(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六十余年的歷史進程中,一直在學術思想、人才聚集和藝術創(chuàng)新等各方面走在社會進步的前沿。學院創(chuàng)立伊始,就不斷涌現新的思想和作品。從代表新中國新景象的十大建筑,到展示新中國新文化的中國對外博覽會;從學術領域“裝飾”概念的提出,到倡導“百花齊放”,以首都機場壁畫群創(chuàng)作引領思想解放運動;從對“形式與內容”“民族化”問題的探討到“大美術”“社會公共美術”的當代藝術研究等。這些與時代緊扣的先鋒話題,總是讓“清華美術學群”在社會進步的波瀾中昂首領航,走在時代潮流的最前沿。
“清華美術學群”的先驅們,對中國現代社會的發(fā)展,有著清晰的判斷和主見。這里首開先河的是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教授張光宇先生。早在上世紀30年代的大上海,張先生就主張藝術與現代傳媒積極互動,直接推進藝術的社會化、現代化。為此,他辦雜志,做出版,以最時尚的形式來拓展藝術對社會的影響力。在藝術風格上,他將現代、民族、民間藝術的表現手法巧搭融匯,成就了現代中國藝術真正的先聲。他的思想深深影響了一大批人,其中就包括張仃和袁運甫先生。
他們將“裝飾”作為“現代”的代名詞,在那個特別的時代,艱辛地探索著繪畫的民族性和獨立性,雖然他們的主張和實踐沒有得到更應該多的關注。
作為“清華美術學群”中承前啟后的代表人物,袁運甫先生通過69年的創(chuàng)作實踐,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卓越的藝術個體是如何與一個先進的思想群體,乃至一個偉大的時代關聯與互動,進而促進社會文明的進步的。
袁運甫先生是新中國成立后成長起來的第一批藝術家。他1949年起即在杭州國立藝專學習繪畫,1952年隨校遷至北京,1954年畢業(yè)于中央美術學院。1956年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建院伊始即受聘任教,由此開啟他長達六十余年的執(zhí)教生涯。
袁運甫先生對于中國美術發(fā)展的最主要貢獻在于,他通過探索和實踐,為當代中國繪畫找到了方向。
幾十年來,困擾近現代中國畫家的一大難題就是中國現代繪畫究竟是以西方方式,還是以中國方式來觀察、表現對象的態(tài)度上。
中西方繪畫的差異,最主要表現在西畫重對現實世界的表象及內在規(guī)律的準確解讀,中國藝術重現實世界與藝術家之間相互作用所產生的唯心情感。在今天,這兩種藝術方式在這個越來越小的地球里不期而遇,擦出了一連串美艷的火花。許多人提出了各自的對應之法,其中就有“固守說”和“分離說”。而袁運甫先生一直堅信,文化的融合和交結所創(chuàng)作出的新形式,將是每一種成熟之文化線下變革的動力。中國現代藝術更是如此?!坝腥菽舜?,‘容’將是我們能否成就一個大過文化觀的關鍵所在?!?/p>
袁運甫先生的西畫創(chuàng)作始于上世紀50年代。他從科學的光影入手,融合了中國年畫、敦煌壁畫式的以主觀色彩為特征的表現方法,展現了他對中國色彩學的特殊理解和表達,是中國傳統(tǒng)色彩審美經驗、中國現代生活和西方印象主義繪畫的自然融合。他還潛心于水墨、彩墨畫的研究。他以墨為基礎,彩為載體,將他對西畫創(chuàng)作實踐中得到的色彩學經驗與中國傳統(tǒng)繪畫中的筆墨技巧和現代藝術的表現方法相結合,展現了風格獨特的中國彩墨畫藝術,推進了中國現代水墨畫藝術的現代性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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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運甫先生的藝術生涯中,不同時期留下了不同特點的作品,這些作品有些是為社會之需而創(chuàng)作的,如壁畫、雕塑,皆屬于公共藝術范疇;有些是抒發(fā)個人生命理想的,如水墨荷花、枯筆松柏等;還有些作品與教學相關,如從上世紀60年代初到70年代末的水粉風景作品,題材多為陽光下的田野、集市、馬棚、夏收、秋場,還有參軍、婚嫁、上學等,表現出了生機勃勃的新農村景象。從色調和光影上看,袁運甫先生的作品大都是在早上八九點鐘開始,他渴望表現陽光,這也許是藝術家的個人選擇;而表現陽光下的勞動人民,那才是時代的重大主題。袁運甫先生本能地將兩者結合在一起,如實地表現農村的生活狀態(tài),如同人類學者那樣一次次地做勤勞的田野調查,使得這些勞動寫生在今天看來如此的清新、生動、親切。
在數十年的水粉風景寫生中,陽光是他的快樂,也是勞動人民的快樂,而快樂本是人的一種基因原碼,一種本能?!霸诟赣H的畫中,我從未見過有設計流行的革命或領袖題材?!痹\甫之子、著名畫家袁加說。
其實人人都明白這個世界永遠是陽光與陰影同在。清華美院教授包林先生說:“這不禁讓我想起兩種當代中國文人的類型:林語堂和魯迅。前者認為不管環(huán)境如何變化,快樂與幽默都屬于人生,而后者卻一生直面人性中的‘陰影’,拿起筆作刀槍,有著廝殺的對立面。我不曾問過袁運甫先生,我想他們這一代經歷了‘文革’磨難的人應該最清楚陰影意味著什么,但袁運甫先生自始至終都選擇了陽光。他讓我們感受到了一個個具體的形象與陽光邂逅是所產生的魅力,讓我們感受到那個時代藝術家的樸素和真誠,這就足夠了?!?/p>
的確,我們不需要對陰影來自何處作出科學的判斷和解釋,否則我們的觀看毫無審美價值。當年莫奈等人并沒有像狄更斯那樣去揭露資本主義上升時期城市貧困化的悲慘狀態(tài),杜米埃有關街頭革命的漫畫藝術在歷史上也僅僅是一筆帶過。只有那些逃離城市,沉溺于鄉(xiāng)村田野寫生的印象派畫家在今天看來是幸運的,值得反復書寫:他們在與陽光和空氣對話,他們沒有敵人,而人與人之間的是非曲直在本質上是利益的較量。因此印象就是印象本身,那些19世紀的藝術家就像閑云野鶴一樣,有意不去觸及另一種真摯:藝術就是藝術自身,既然存在就得享有尊嚴,只有自守本體的價值,才可不會淪為理性批判的工具。
袁運甫先生不僅寄情于荷的高潔,也寄情于中國的社會主義新天地,他認為藝術應該“成教化,助人倫”,為大多數人服務。我想這種選擇一定與他有容乃大的信念有關。
袁運甫先生的彩墨畫創(chuàng)作,顯示出了他強大的繪畫駕馭能力與試圖革新傳統(tǒng)中國畫的強烈訴求。在他的畫作中,我們也能感受到他實踐過程中的矛盾與困惑。例如,怎樣將西方藝術傳統(tǒng)中對具體情境的描繪融入到中國藝術對個人內心情思的關照中去。在這里,袁運甫先生從多個層面,嘗試著予以突破。從色彩上,他運用現代色彩學的知識,嫻熟地運用冷暖、明度的色彩經驗的把握來豐富中國畫的表現力。在造型上,用以線造型的手段,去升華對具象情景的描摹而產生的對藝術創(chuàng)造力的制約。另外,最重要的是用心去贊美、捕捉一切美的事物和心性。美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而非任何現實政治及經濟行為的附庸。袁運甫先生以此來重新界定中國藝術的現代性,即創(chuàng)造性、心性、科學、美,并將這些理念發(fā)散到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去。
袁運甫先生不僅是一位精力過人的架上畫家,他還是一位公共藝術家,中國現代壁畫藝術復興運動的重要推動者。他自20世紀50年代在工藝美院任教時起,即從事壁畫專業(yè)的教學工作。1973年他為了創(chuàng)作北京飯店巨幅壁畫《長江萬里圖》,曾沿長江萬里寫生,歷時數月。后因“極左”思潮的干擾而僅止于畫稿。2012年,《長江萬里圖》原稿被故宮博物院珍藏,與先賢大家共敘中國繪畫的輝煌。40年后的2013年,以當年《長江萬里圖》為藍本的新《長江萬里圖》壁畫,終于天隨人愿呈現于人民大會堂的金色大廳。2014年,《長江萬里圖》作為我國第一幅九連張長卷郵票于9月份在全國發(fā)行。
1977年,袁運甫先生曾參加毛主席紀念堂的壁畫與裝飾藝術創(chuàng)作工作。1979年,他作為首都國際機場壁畫《巴山蜀水》的主要創(chuàng)作者之一和重要組織者。首都機場壁畫群是1949年以來我國美術工作者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壁畫創(chuàng)作,被視為中國現代美術史的里程碑。而《巴山蜀水》則是壁畫群中最耀眼的一抹,因之也是袁運甫藝術生涯的重要里程碑。近40年來,袁運甫分別為毛主席紀念堂、鄧小平故居陳列館、人民大會堂、全國政協、全國政協文史館、最高法院、最高監(jiān)察院、中華世紀壇、北京地鐵、桂林七星公園等地創(chuàng)作大型共工筆畫藝術作品,他試圖以現代審美精神來改造社會。
自20世紀80年代起,袁運甫先生創(chuàng)作了幾十處大型公共藝術作品。從領袖的紀念館到城市廣場;從國家駐外使領館到國內地方機場、車站、航運樓;從政府機關、部委到大學校園、公園;他用自己的作品踐行著藝術為大眾服務的宗旨和理想。
上世紀90年代初,袁運甫先生提出了“大美術”的思想。這是他力圖以藝術來改造社會、改造國民性的宏愿。這是華夏禮樂文化在當代思想中的藝術傳承,是“成教化,助人倫”精神的現代解讀。
袁運甫先生的藝術思想和實踐,帶動并推進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及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教學和創(chuàng)新。如果說繪畫是袁運甫先生的生命,那么教育則是他的使命。他主持期間的裝飾藝術系,它曾是全國藝術類莘莘學子們心中最向往的學苑圣地。常年不懈的精英教學為后來改革開放事業(yè)中藝術人才的儲備,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袁運甫先生一生的四分之三都與教育相伴。作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學生,1956年,年僅23歲的袁運甫,進入剛成立的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任教。
1976年,“文革”結束,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招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也迎來了“文革”后的第一批學生,正值壯年的袁運甫也開始為自己的學生安排課程。在全國還在繼續(xù)延用過去那一套教學體系時,袁運甫先生就開始有意識地做出改變。
“1979年我們上水粉課時,袁先生允許我們用一整張的高麗紙寫生,正面畫完可以背面畫,你可以用線畫,也可以用面畫,甚至可以用很粗的油畫筆像塞尚那樣畫。此外,他還安排我們去故宮,趴在玻璃柜前臨摹青銅器上的紋樣。這些課程對我們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一方面可以用開放式的方法進行無邊界的藝術嘗試,另一方面又可以深入研究和理解中國傳統(tǒng)藝術的精髓。而這些課程,不僅對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對當時的美術界也是有益的。”在2018年1月22日的袁運甫追思座談會上,他的學生吳晞這樣回憶。
“(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記得是一個冬天,布朗先生請了兩個模特,還準備了很大的畫布,一邊放音樂,一邊讓模特裸體走動,他一邊舞蹈一邊畫,那個畫的結果我感覺像杜尚的《樓梯上的裸女》,都是曲線重疊的痕跡。這種藝術教育在其他院校是沒有的,所以我們學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現代藝術的教育基地。” 劉巨德回憶到。
那時,袁運甫先生就開始用“大美術觀”來摒棄傳統(tǒng)學術近親繁殖的藝術教育舊模式,強調素質教育、通才教育,要求打破專業(yè)壁壘。
課堂上,袁運甫先生邀請民間藝人為學生上課,也邀世界名師來講學,其中有來自臺灣的美籍畫家姚慶章、劉國松、李茂宗等,還有彼德·思超德、托尼·尼克力、茹斯·高、弗雷德里克·布朗等著名藝術家、教授。
“他將許多西方藝術大師介紹到學院,希望大家擁有一雙看世界的眼睛。但他從來不是用西方的教育形式改造中國的藝術教育,而是以此豐富中國的藝術教育?!卑酌髟凇秶椅姆恐械挠褓|筆架山——袁運甫先生》一文中寫到。
20世紀90 年代中期,袁運甫先生發(fā)現學習藝術專業(yè)的同學存在文化知識儲備相對不足的狀況,就呼吁相關機構開設以藝術理論和藝術實踐相結合的博士學位學制。1998 年,袁運甫先生開始在全國美術學科中率先招收“公共藝術理論與批評”研究方向的博士生。
作為袁運甫的首位博士,北京大學教授翁劍青向我們分享了袁先生曾經對他的期待:“如果你能考上我的學生,我希望你能好好做一下藝術理論方面的研究。我這里不缺藝術家,不缺設計家,我希望我的學生能夠好好研究下藝術史?!蔽虅η嗾f,先生跟他說過多次,歷史上很多畫論的作者都是畫家,只有具備那樣的理論高度,才能出現有深度的藝術家??!
而清華美院招收中國第一屆理論與實踐并重的博士生,也成為中國美術教育史上的一個事件,標志著我國藝術教育的新開端。
2012年,袁運甫先生以稿費百萬捐資助學,學校特設立“清華大學袁運甫藝術獎學勵學金”,圓了先生永遠為學生服務的心愿。
2017年12月,袁運甫先生與世長辭。他沒留下任何遺憾,他用自己的一生踐行著中國藝術發(fā)展的“第三條路”,他也用盡了一生培養(yǎng)了中國藝術的下一代接班人。感謝袁運甫先生這一生的奉獻,以及他留給我們的那些可以流傳千古的經典作品。
藝術家簡介
袁運甫,1933年出生于江蘇省南通市。1949年至1952年在杭州國立藝專(今中國美術學院)學習。1954年8月在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1956年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成立即在該院任教,直至合并清華大學。曾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國家畫院公共藝術院院長,中國國家畫院院士,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壁畫協會副會長。2012年清華大學設立“清華大學袁運甫藝術獎、勵學基金”。并于2013年起,每年向全國藝術院校在校生頒發(fā)獎、勵學金。
袁運甫壁畫作品:北京太廟國家禮器《中華和鐘》、人民大會堂壁畫《千里江山圖》、全國政協壁畫《晨曦》、香港廳《荷塘香遠》、山東廳壁畫《泰山》、中國駐香港特派專員公署大樓壁畫《祖國大地》、最高法院大樓壁畫《高山仰止》、最高檢察院壁畫《江山勝攬》、中華世紀壇大廳壁畫《中華千秋頌》與環(huán)境設計、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壁畫《巴山蜀水》《萬里長城》、北京建國飯店壁畫《長江萬里圖》、四川鄧小平紀念館壁畫《峰》等。
袁運甫出版了四本論文集《怎樣畫水粉畫》《裝飾繪畫散論》《袁運甫悟藝集》《有容乃大》。以及《袁運甫畫集》《袁運甫線描》《袁運甫彩墨畫》《向世界博物館推薦叢書——袁運甫》等各種畫冊畫集。主編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建院40年來的《藝術設計》《中國當代裝飾藝術》《中國現代美術全集》(部分卷目)等重要的學術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