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快樂,船長先生!(18.1)

左手托舉著手機,大拇指遲鈍地滑動屏幕,動作不快不慢,剛好可以看清每一張從底部浮現(xiàn)出來的照片。周末的清晨,陳世哲頭昏腦漲地蜷縮在被窩里,昨夜輾轉(zhuǎn)反側了一整晚,想的全是韓懿今天要來家訪的事。他還沒有告訴爸爸,他有無數(shù)次開口的機會;每當陳世哲準備告訴爸爸的時候,便喘不過氣,坍塌的胸腔令自己講不出話。

按照以往,周六放學后將是陳世哲的瘋狂時間,耍游戲、玩臺球、唱嗨歌、看直播,再差也可以和校外的學生打架斗毆??赡翘焖怨缘鼗亓思易隽孙垼诳蛷d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客廳中間橫擺一張茶幾,爸爸正對電視,自己坐在旁邊。陳世哲心不在焉地夾菜吃飯,和爸爸一樣專注于新聞頻道,這臺電視就像家里缺失的第三個人。

嘖!

最后一口泡酒總是回味無窮的,牙縫舌苔里殘留的酒精被吸溜得干干凈凈,放出一聲嘖響。爸爸把空杯往茶幾一推,酒足飯飽地躺進沙發(fā),電視播放著故事情節(jié)般曲折的新聞,仿佛就是自己的精神世界。碗筷周圍散落著沾滿了油漬的飯粒,陳世哲逐個撿起丟進垃圾桶,然后收拾廚房。

不如寫完這套試卷再說吧,筆桿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劇烈旋轉(zhuǎn),解題的思路在焦躁的大腦里曲折蜿蜒。擦掉額頭的汗水,陳世哲摸出手機,點開了吳蓶娜的對話框。已經(jīng)過去二十四個小時了,她沒有發(fā)來新的信息,自己也沒有勇氣回復。陳世哲盯住屏幕發(fā)愣,無助地期盼能有奇跡出現(xiàn),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對他而言,都有所意味。

陳世哲把手機放在右手臂旁,讓它保持亮屏的狀態(tài),自己則堅持不懈地解答試卷上的難題。每一道題都是一個窟窿,而陳世哲的知識架構更是千瘡百孔,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彌補。這時候,發(fā)生了一件連陳世哲自己都有沒有想到的事——堵塞的大腦忽然疏通,發(fā)熱的感覺令他無比興奮。陳世哲上半身繃得直直的,緊緊地壓在書桌上,那雙眉頭緊鎖地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試卷。

一旁的手機早已息屏,臺燈的光線下映照出他的側臉,專注的神情把一切雜念都擯除。這個夜晚,陳世哲學會的不僅是欠缺的知識,還有該如何度過它,并讓明天充滿希望。

第二天,一個陽光明媚萬里無云的周日,距離韓懿的拜訪只有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趁著午飯結束,爸爸還沒有離開家門,陳世哲終于開口了。他把碗筷擺放在瀝水架上,接著走出廚房,在客廳逗留。

“爸。下午有老師來家訪?!?/p>

“家訪?”

和陳世哲預想的一樣,爸爸厭惡而惱怒地轉(zhuǎn)向自己,那副表情真是再熟悉不過了。陳世哲又說了一遍,等待對方的反應。

“你最好沒給我惹事?!?/p>

“沒有?!标愂勒苋鲋e說,如果爸爸不知道上次和外班打架斗毆的事,那就是沒有?!叭喽家以L的?!?/p>

“全班?”爸爸的怒氣緩和下來,嘲笑的說,“你們還有家訪的必要?”陳世哲沒有回答,只是說老師大概在三點左右到。

“不會是來勸你退學的吧?!?/p>

陳世哲本想說不是的,“不知道?!?/p>

“姓鄧的來?”

“不,是新來的政治老師?!?/p>

“政治老師?是班主任?”

“也不是?!?/p>

“他來干什么?”

陳世哲一時無語,正欲解釋,卻被爸爸睥睨的眼神封住了嘴。陳世哲既難受又害怕地立在客廳一邊,隔著茶幾,乞求地望向爸爸的背影。他不愿韓懿來到這個所謂的家里,去感受自己的卑微。

“那我就在這等著就可以了?!卑职趾鋈徽f,“哪里也不用去?!?/p>

“差不多三點鐘左右?!?/p>

雖談不上如釋重負,可回到臥室的陳世哲還是喘了好幾口大氣;捧起手機,點亮屏幕,仍然沒有新的消息。陳世哲走到窗邊,天空那樣蔚藍,或許西南聯(lián)大的校園也是這樣令人心曠神怡。

當陳世哲打開門時,有一種返回學校教室的錯覺。韓懿的黑色西裝和皮鞋沾了不少灰塵,他親切地問候著,走進了學生的家門。

“韓老師?”

“你好,我是十一班的政治老師,韓懿。你一定是陳世哲的父親——”

“陳迅平。里面坐?!?/p>

韓懿發(fā)現(xiàn)陳世哲的目光始終保持著警惕。在客廳的茶幾周圍,他們分坐三方,展現(xiàn)出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好在陳迅平調(diào)到了新聞頻道,主持人喋喋不休地講述,緩解了這里突兀的尷尬。

“今天來呢,主要是想探討一下陳世哲同學的情況。”

“他又怎么了?”陳迅平狠了眼兒子。

“本學期在對學生進行逐一的家訪,并不是說學生犯了錯才來?!?/p>

“嗯。”

“就直接說了吧?,F(xiàn)在是高三復習的關鍵時期,我希望能夠得到各位家長的支持?!?/p>

“支持?什么支持?”陳迅平瞅了眼旁邊的人說,“他不沒犯錯,而且也好好的嗎?”

這樣的話,韓懿聽過很多次了。環(huán)顧這個家庭,冷冷清清,不常走動的角落里堆積著過去的塵埃。在陳迅平停止說話的間隔,眼睛就一直盯著電視屏幕。韓懿陪著看了一會,像是認同了這個男人的生活習慣;他察覺到陳世哲的忐忑,同樣也察覺到了平日里的冷漠。

“英國這次是真的玩兒脫了呢。”

韓懿調(diào)侃著露齒而笑。學生卻畏畏縮縮地躲在一邊,站著,如同一個命運未卜的人質(zhì)。

“陳世哲的爸爸,學生若是有了清晰的目標,對沖刺高考是非常有幫助的?!?/p>

“他——”陳迅平伸出食指點了點腿邊的空氣,“能高中畢業(yè)的吧?”

“能,這當然能?!?/p>

“那就行了,能讓他高中畢業(yè)就行了?!?/p>

聽了這話,陳世哲頓時面如土色。上一秒還在追隨韓懿的目光,這一刻便躲閃不及地被捕獲了;他拼命地想要擠出笑臉,如同學校里那般玩世不恭,可鼻翼卻止不住地顫抖。原來自尊可以這樣的任人宰割,這是一種出賣,即使信任早已不復存在。

韓懿收攏膝蓋,挺直腰桿?!按髮W,大學才是高中畢業(yè)后該去的地方?!彼麍远ǖ卣f,目光直視陳迅平。

“如果能考上,那就去吧。”

“考大學,可不能用如果?!?/p>

“大學又不是每一個人都考得上的……”

“不?!表n懿斬釘截鐵地說,“大學是每一個人都考得上的,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堅持了的。而陳世哲——”他看了眼自己的學生,微笑地說,“我們要考西南聯(lián)大。”

“不讀大學,就活不下去了嗎?考上西南聯(lián)大,就很了不起嗎?”

“不讀大學,也能活下去;考上西南口聯(lián)大,也的確很了不起?!?/p>

“你們這些讀書人,”陳迅平嘲笑著,連同兩人一起鄙視下去,“說著要這樣,說著要那樣,又做過什么呢?”

“我們不是說說而已……”

“你看看他,看看!”陳迅平忽然叫嚷起來,“西南聯(lián)大不需要他這樣的學生,因為他考不上!”

“陳世哲他……”

“別再跟我扯什么狗屁西南聯(lián)大,你怎么不說清華北大呢?”

韓懿鎮(zhèn)定自若地說,“我是老師,如果學生要考西南聯(lián)大,這便是我的責任,也是家長的責任。”

“責任?我一天工作十個小時,一周只休息一天,你卻在這教育我應該盡到做家長的責任?”

“這是學校和家庭共同的責任……”

“共同的責任?”陳迅平輕蔑地說,“你以為我把他送到四中是為的什么?”

“學校不過是一個地方,”韓懿不卑不亢地說,“有誰沒誰都一樣,但如果要考西南聯(lián)大,每一個人都很重要?!?/p>

“抱歉?!标愌钙皆箲嵉卣f,“這個家只剩兩個人了?!?/p>

至始至終,韓懿都沒有見到女主人的身影,仿佛連同她的氣息都被清除干凈。這次家訪在雙方精疲力盡前結束,厚重的倦怠感使得他們連道別都異常痛苦。陳世哲和韓懿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樓,兩人沉默不語地站在街邊,內(nèi)心復雜極了。

“對不起……”

“別這樣說?!表n懿阻止道,“媽媽,不在家?”

“不在,也不會回來了?!?/p>

“什么時候的事?”

“初中。”

“原因呢?”

“打人?!?/p>

“打你媽媽?”

“嗯?!?/p>

“也打你?”

“嗯。”

“你還手嗎?”

“沒有?!?/p>

“聽著?!表n懿抓住陳世哲的肩膀,認真地說,“保護好自己,下次再發(fā)生,即使沒有動手,也要告訴我,讓我知道。”

“會有麻煩嗎?”

“當然會有,考不上西南聯(lián)大就是最大的麻煩?!?/p>

陳世哲麻木而空洞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活力,他和韓懿約定好下周返回學校再詳細制定復習計劃。和學生揮手道別后,韓懿提著黑色的挎包沿街漫步,松弛的臉頰越發(fā)凝重,他為自己的此刻的想法感到彷徨。人人都想要一個更好的孩子,但并不是人人都想成為一個更好的家長。在不斷審視和分析的過程中,韓懿想象不到一個可以改變家長思維的辦法,也制定不了一個行之有效的策略。

根深蒂固的思想是難以改變的,而原生家庭的陋習則是摧毀一個孩子最不費力的手段。如果不加以阻止,韓懿暗想,陳迅平就是二十五年后的陳世哲。仿佛一個詛咒,把家庭的噩夢遺傳給下一代,讓他們成為自己最憎恨的人。

站在街道的十字路口,信號燈上的倒計時不停變化,紅綠數(shù)字反復遞減。是啊,高考爭分奪秒,自己沒有時間等待他們和解。視線從仰望的天空撤離,韓懿穿越街道,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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