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媽有了矛盾,矛盾的根源跟信仰有關(guān)。
我媽認(rèn)為她是神、是仙、是佛……總之異于常人、高人一等。
我并不這么想。從小就跟著我媽混,所以混得比較熟?;斓饺缃瘢膊慌滤?。
但我媽還是希望我能跟她混。比如有一次在我媽商店里麻將,我輸沒有了,和媳婦要。媳婦是個簡約的女子,拿出50塊錢給我。我媽見狀,立即拍了500塊錢桌子上,還問:是不是跟我混的時候沒為錢發(fā)愁?
啞然。這明顯是落水了先救媳婦還是先撈媽的的問題,可落水的是我。我媽拍了500撈我,媳婦掏了50也是撈我。
跑題了。咱們談信仰不是?我沒把我媽當(dāng)仙,因?yàn)槲也皇窍勺?。矛盾就產(chǎn)生了。
我說,媽你是不是每天都給自己布置作業(yè)?
我媽問:什么作業(yè)?
每天講一萬字。
頓失滔滔。
回來的路上,我媽又喋喋不休。
我說:媽,今天你的作業(yè)已經(jīng)完成了。
回到山上,我負(fù)責(zé)干活,我媽負(fù)責(zé)指導(dǎo)。
我修電視,我媽指導(dǎo)、我修水管,我媽指導(dǎo)……我劈柴,我媽還指導(dǎo)。我媽動口能力比動手能力強(qiáng),但動手能力也不錯——她什么都會拆,卻安不回去。
家里至今還保存著很多器物的零件,比如鬧鐘的玻璃、收音機(jī)的二極管、音箱的永磁鐵……有次我給剃須刀的小電機(jī)接了塊電池,我媽驚喜地說:你看它會轉(zhuǎn)!
打井時,抽出的水一股油味兒,我媽欣喜若狂,她說打出了油井。
我研究了半天,得出的結(jié)論是水管曬了。
修麻將機(jī)時,我媽說:我都修過了,修不好的。
我修好了,我媽說沒有用,它還會壞。
又要過年了。我提前跟我媽說:如果還把每個餃子里包上錢,我就不吃了。我媽認(rèn)為每年過年吃餃子能吃出很多錢,就能發(fā)財。別出心裁的一次是:我媽把她的戒指包餃子里了。結(jié)果沒人吃到那戒指,后來砸了下水道,把戒指挖了出來??赡苁前渲傅哪秋溩?,恰好碎了,隨著餃子水,去了下水道。我不想再給我爹鑲牙了。奇怪的是,我媽的牙還好。
我爹烀好了豬頭,臨走時我媽把一包東西放在我車上?;丶乙豢?,里面有耳朵、舌頭、心、肝、腸……都是兒子和我愛吃的。妻子喜歡的豬蹄,我媽大概是沒放在心上。
一直想寫我媽,她經(jīng)典。朱德寫過《我的母親》,魏巍寫過《誰是最可愛的人》。我媽是我媽,也是很可愛的人。
我找不到我媽時,會給我媽打電話:媽,你在干嘛呢?
我媽:怎么你來了嗎,我在捉蝴蝶呢。
我找到了我媽。她左手拿著彈弓,右手提著麻雀,蝴蝶沒捉到。
逢春,我媽擼起袖子撲蝴蝶;入夏,我媽挽起褲腿兒捉魚;及秋,我媽活躍在田間逮螞蚱;至冬,我媽牽了狗,飛奔在山林里攆兔子。
我問我媽:想什么呢?我媽說:看到一只獾,用過獾油,還沒吃過獾肉呢。我媽在打獾的主意。
我媽屬兔,68了。我媽不是屬長毛兔的,她至少是只灰褐色的野兔。也許更厲害些。
我媽最喜歡吃芹菜。她在上個世紀(jì)80年代時,一邊切芹菜,一邊唱歌: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凄厲的北風(fēng)吹過,漫漫的黃沙流過……
還是想去看我媽,婉言謝絕美女們的幽會邀請。我媽坐在下午的陽光下砸甘蔗。見到我,我媽亮了一下手里的甘蔗:砸甜兒不,真甜的。
我媽的小商店里人聲鼎沸,有人在打麻將。我問我媽:你怎么不干?
我媽看著夕陽,很有些運(yùn)籌帷幄的意思:夜觀天象,諸事不宜。
來自妻子的消息:我媽從兩米高臺跌落,無礙。我是不看我媽的“朋友圈”的,屏蔽了。我媽總是無病呻吟,狼真的來了,我沒準(zhǔn)不知道。
我媽沒處理好三個關(guān)系。
與自然的關(guān)系:不設(shè)防。
與他人的關(guān)系:假想敵。
與自己的關(guān)系:拒絕成長。
所有的關(guān)系都是相互的,否則就沒有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