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予生(六)

(七)

四更天,雞鳴時(shí)。

有士卒闖進(jìn)了我們的家門。庶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積蓄,盡數(shù)給去。

“卿卿不哭,這暫時(shí)是沒事了。”

“一夕安寢啊?!?/p>

五更天,血染天。

我手里的白綾最終還是沒有能掛上房梁。

日升月沉。

月懸東方,慘慘淡淡的輝光,是否是在應(yīng)和墻外悲泣與慘叫。

三更夜,哥哥敲開了我們的們。打開門時(shí),我看到了徐哥哥爬在他肩上,二人滿身血污。我慌忙引他們進(jìn)來,而隨哥哥們一起進(jìn)來的,是街上凄厲的、刀劍沒入骨肉的聲音。

哥哥臉上縱橫的淚水和著分辨不清的污漬一同模糊了他的模樣。

“賊人燒了老宅……宅里的人都死了。都是我害的,都怪我……伯簫想攔住那些賊兵,怎么攔得住??!他們就用刀去砍伯簫,要伯簫那錢出來,怎么可能給他們,怎么可能呢!”

哥哥放平了徐哥哥的身體,血色下我看見徐哥哥的生息流進(jìn)了無盡的夜色,看到哥哥緊緊攥著他的伯簫的肩,跪在我腳邊,求我們救救徐泛。

曙光明天時(shí)分,哥哥留下了他身上唯一一塊玉佩,唯一一樣值錢的東西,便抱著徐哥哥的尸體,出了我們家。

“小絮你要活著好不好,現(xiàn)在哥哥世上只有你了?!?/p>

可是哥哥卻死了。死在了徐哥哥的棺材邊。我逃亡時(shí),就躲在他們尸體后的廢井里。我一直握著那塊哥哥的玉佩,玉佩上刻著“蕓”字。血與火晦暗的天色里看不清,只能用手掌去觸摸。凹下去凸出來的筆畫硌得我心里抽搐著疼。我相信那里面還駐留著哥哥最后的一縷魂魄。

我們大抵是從第六天開始逃亡的。我們已經(jīng)散盡了所有的糧財(cái),浸血的刀鋒于是也不再給廢棄了的人及物面子,摧毀了遮蔽我們的老舊屋檐。

吳老太太在后門門檻內(nèi)停住了腳步。

“我老了,逃不掉的。你們走吧,我從嫁進(jìn)吳家后就住這兒啦,一輩子,我真舍不得離開啊?!?/p>

老太太闔上了后門,把我們關(guān)在門外。跑出去了很遠(yuǎn),我卻依舊清晰地聽見老太太喊了一句:“他們往東面跑了!”

我們是向西躲去的。

街上都是橫留著血液的軀體。繞不開避不了,我們踏著柔軟或僵硬的,眼熟的或陌生的肢體狂奔,呻吟慘叫痛哭隨著黏膩的風(fēng)壅閉著我的五感。躲藏的瓦礫里,我看到了鄰居家的孩子。孩子就一個(gè)人,匍匐在不遠(yuǎn)處的雜草堆中。我想去拉他,卻被庶之制止了。

后面逡巡的賊人便來了,拉起了小孩兒又放下。士兵后面跟隨著的是鄰居家的親戚,之前年節(jié)的時(shí)候見過。

我們躲了一天,最終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庶之把我推向陰影深處,獨(dú)自一人爬了出去。

“沒有人了,只有我。要?dú)?,便殺罷?!?/p>

一聲不屑地哂笑后,我看到庶之倒在了瓦礫堆的入口。士兵離開了,庶之轉(zhuǎn)過頭,笑著看我。

“卿卿?!?/p>

我捧住他的臉,滿手鮮血。我看著他的唇由紅變紫,看著涌出的鮮血凝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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