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聲，一人從高空落下，瞬間，鮮血染紅了地面，把喜車的車胎也給染紅了。
小希蹲在地上，雙眼朦朧，婚紗的裙擺艷紅一片，那是小希生母的鮮血，生母一襲紅色的旗袍，胸花上寫著“媽媽”兩個燙金大字。
小希的淚水像決堤的河水嘩嘩往下流，小希明白，這是生母用死亡來控訴對她的不滿，也親手為她的命運按下了暫停鍵。
一年前，小希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父母慈愛，工作順利，和男友暢想著美好的明天，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直到明輝的出現(xiàn)，打破了小希平靜的生活。
小希才知自己是抱養(yǎng)的，養(yǎng)育她26年的父母是養(yǎng)父母，生父生母另有其人，小希不愿意相信，但那張薄薄的張宣告了她的身世。
明輝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時時刻刻準備和人打架，有那么一絲絲瘋狂，小希同情她，但不喜歡，或者說小希不喜歡被人控制的感覺。
明輝每天都會跟在小希身后，像影子一樣，送小希上班，接小希下班，中午還會送上愛心午餐，眼睛睜得像銅鈴，時刻觀察著小希，為了能跟小希朝夕相處，應(yīng)聘到小希公司做保潔，下班了去小希家做保姆，把小希護得密不透風(fēng)，哪怕小希和男朋友約會，明輝也會跟在后面拎包。
愛得太過深沉，讓小希不能呼吸，反抗過，痛哭過，但明輝的哭聲比小希還大。
爺爺告訴小希，對明輝好點，明輝也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小希才知道，爺爺和親爺爺是好朋友，只因現(xiàn)在的爺爺喜歡孫女，奈何兒子只給他生了一個孫子，然后傷了身體，再無生育的希望，親爺爺在酒精的趨勢下，把剛出生三天的小希送給了爺爺，小希的養(yǎng)父母只當小希是被遺棄的孩子，當時剛好出國就把給小希帶走了，就這樣兩家失去了聯(lián)系。
酒醒過后，親爺爺才知闖了大禍，但親奶奶為了逃避責(zé)任，一口認定孩子一出生就沒氣了，明輝當時大出血，神志不清，渾渾噩噩。為此明輝陷入深深的自責(zé)中，本就產(chǎn)后虛弱的明輝身體差點報廢，以淚洗面到天明。
小希生父出差回來已是一個月后，只顧著傷心難過，照顧生病的明輝，安慰痛哭的老兩口，小希成了家里的禁忌，誰也不敢提起。
一年后，明輝大病初愈，開始工作，老兩口忐忑的心漸漸放下，偶爾還是會跑去小希養(yǎng)父母家看看，期待奇跡的發(fā)現(xiàn)，但每一次都是鐵將軍把門，不知歸期。
小希的親爺爺把酒也戒了，他要贖罪，每當看見明輝抱著小衣服發(fā)呆時，心像被針扎一樣的疼，想要說出真相，但老伴拼命攔住了他，“你如果不想家散了，就不要說出來”。
如果明輝知道，一定會說，“家散了？現(xiàn)在的家還叫家嗎？”
第二年，明輝懷孕了，萬分謹慎，丈夫也不再長期出差，調(diào)了崗位，專心在家陪伴明輝，明輝壓力很大。
每天都會夢見一個小女孩沖著她哭泣，喊她媽媽，明輝只單純地以為肚子里是個女孩，這一次，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事與愿違，六個月時，明輝摔了一跤，不慎流產(chǎn)，鮮紅的血流了一地，染紅了明輝白色的睡裙，染紅了明輝的雙眼。
送到醫(yī)院，醫(yī)生也沒能挽回孩子的生命，生下來，是一個小女孩，就像夢中一樣，明輝失聲痛哭。
一家人陷入巨大悲痛中，更不幸的是，明輝傷了身體，當媽媽的希望變得渺茫。
時間是治愈傷痛的良藥，公婆，丈夫相繼走出失去孩子的傷痛，只有明輝永遠停留在失去兩個孩子的傷痛中。
時間可以沖走一切，包括愧疚、傷害、良知……
十年，明輝失去了一切，和丈夫走到陌路，沒有孩子，讓這個家染上一層陰霾，丈夫提出離婚，明輝答應(yīng)了。
次年，丈夫再婚，第一個孩子出生，第二個孩子出生，兒女雙全，老兩口把小希拋之腦后，含飴弄孫，一家人和和美美。
明輝辭去家鄉(xiāng)的工作，外出闖蕩，成了萬千打工人中的一員，只有初中文化的明輝當過服務(wù)員，保潔員，快遞員，外賣員，什么活都干，只為活著，但活著是為了什么？明輝不知道。
再婚？明輝想過，只是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孩子成了明輝再婚的攔路虎。
明輝四十歲時，有人問她還能生嗎？明輝說可能不行。
明輝五十歲時，沒有人再問她這個問題。
明輝只是笑笑，心早已麻木，父母漸漸老去，勸明輝找個伴兒，有個依靠。
明輝試著找過，但男人很現(xiàn)實，不但讓明輝照顧他，還要明輝幫忙照顧孫子，一日三餐無償服務(wù)，明輝握著手里的墩布苦笑，不就是保姆嗎？有什么不一樣？
就這樣明輝繼續(xù)單著，父母相繼離世，明輝徹底沒有了家，午夜夢回，伸手一摸，臉上濕濕咸咸的，眼淚，好久沒有流眼淚了，明輝以為眼淚早已流干。
夢里開始出現(xiàn)年輕時夢到的小女孩，沖她喊媽媽，沖她笑，沖她招手，明輝伸手想要抓住小女孩，舞動的雙手抓住的只有空氣。
一室凄涼，一室寂寞，一室孤獨，只有清涼的月光陪著她，什么都沒有，明輝突然想問問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為了什么呢？只是活著嗎？
“唉，你怎么回事呀？”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明輝意識回籠，才發(fā)現(xiàn)墩布甩到一個女孩的腳背上，女孩個子高挑，皮膚白皙，一頭烏黑的頭發(fā)，讓明輝看呆了眼，怎么看怎么喜歡，喃喃自語，“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像個洋娃娃”。
明輝一邊說一邊掏出紙巾，彎腰準備給女孩擦鞋，女孩說不用了，沒關(guān)系的。
踩著高跟鞋離去，明輝聽到有人喊女孩小希，明輝嘴里叫著小希，暗自嘀咕，“名字也好聽”。
那一天明輝心情很好，嘴角帶笑，那是明輝最開心的一天，同事問她怎么那么高興？撿錢了？明輝說，“比撿錢還開心”。
母女親情，大抵如此，就算見面不識，也會散發(fā)出濃濃的愛。
明輝發(fā)現(xiàn)小希每周末上午都會來商場五樓看電影，和一個帥氣的小伙子，明輝都會默默等在那里，哪怕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小希，也是幸福滿滿。
直到一個月后，小希和一大幫人上了五樓，沒有進電影院，而是去了電影院旁邊的餐廳。
明輝看到了誰？她的前夫、前夫的妻子，以及她的前公婆，還有一個老頭，一對中年夫妻，還有明輝最喜歡的小希，他們說說笑笑，觥籌交錯。
“小希真漂亮，小希長得像誰呀？是不是像姥姥家的人？”前夫妻子的一句問話，讓氣氛陷入尷尬，明輝的前公婆急忙說，“像她奶奶，小希奶奶年輕時可漂亮了，呵呵……”
坐在角落的明輝緊張地搓著衣角，小希的那張臉像影片一樣在眼前回放，小希的那張臉，臉，不對，不對，小希和她父母長得一點也不像。
小希分明像她年輕時的模樣，那眼睛，那眉毛，那鼻子，嘴巴，嘴巴像極了前夫，明輝抓著衣角的手開始顫抖，真相呼之欲出，為何她那么喜歡小希？
侄女、外甥女，明輝有好幾個，遠遠沒有見到小希時的欣喜雀躍，難道？
明輝想了很久，很久，想到餐廳打烊，想到服務(wù)員趕人，明輝失魂落魄地走出餐廳，走出商場。
緣分就是那么奇妙，30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和前夫相遇，這樣的戲碼再次上演，明輝問出了想了一天的問題，“小希是誰？”
前夫看著明輝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不到60歲的年紀，頭發(fā)花白，雙眼渾濁，歲月似乎對明輝格外殘忍，他脫口而出，“明輝，你還好嗎？”
明輝沒有回答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跟著前夫去到他們?nèi)胱〉馁e館，跪在前公婆面前，只想要一個答案，公婆什么也不說，撲通一聲跪在明輝面前，不停地掉眼淚，不停地說對不起。
26年，人生有幾個26年，明輝的26年，失去小希，也失去了生活的色彩，明輝看著面前的老人，頭發(fā)全白，哭得像個孩子。
原諒？不可能，殺了他們，臟了自己的手，他們不配。
原來自己沒有瘋，瘋的是他們，瘋的是這個世界。
“小希，我的小希，我是媽媽”，從此，明輝成了小希的影子，小希不討厭明輝，但沒有感情，在養(yǎng)母和親媽之間，小希選擇了養(yǎng)母。
“小希歇會吧，喝點水，小希，吃個水果，小希，小希，小?！睗鉂獾年P(guān)懷成了小希的負擔(dān)，明輝卻樂在其中，她要把所有的愛，丟失的時間都找回來。
明輝像很多老母親一樣，為女兒操碎了心，但她和女兒是陌生的，26年，不是一張紙，一句媽媽，就能彌補的。
小希開始頻繁出差，小希的養(yǎng)父母以家人自居，前夫更是讓明輝給小希一點時間，可是，26年沒見，明輝怕來不及，她怕，真的好怕。
明輝多么希望小希變成小嬰兒，這樣她就可以抱著小希，時時刻刻在一起，可是，小希長大了，她不需要媽媽，不需要她，所有人都勸她給小希一點時間，一點空間，可是誰能理解明輝煎熬的內(nèi)心和那顆想要親近女兒滾燙的熱心。
沒有人理解，明輝大吼“為什么？我錯了嗎？我沒錯，都是你們，都怪你們……”
這樣的失控的明輝讓小希害怕，小希同情明輝灰色的人生，但無法感同身受。
以至于釀成今日的不幸，明輝就那樣躺在小希的懷里。
還記得前不久，小希說，“我要結(jié)婚了，歡迎您來參加我的婚禮?！?/p>
明輝說，“好，好，我穿什么衣服？旗袍好不好？主持人讓我上臺講話，我講點什么呢？”
小希說，“您不用上臺，在下面吃好喝好就行?！?/p>
明輝說，“那怎么行？我是你媽，我是要上臺致謝的，我還要幫你招待賓客，我還要……”
小希說，“這些我爸媽都會做的，您就負責(zé)吃就行了?！?/p>
明輝說，明輝什么都沒說，握著手里的請柬，雙眼通紅，默默地看著小希遠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