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生蓮

文：?Ashley ? 編輯：蘇敏 ? ?圖：購于攝圖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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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些年的中國在巨變，這兒起義，那兒造反，到處都是一片混亂，只有街角的褐色大宅內(nèi)，留有古色古香的桌椅，爬著數(shù)十年的藤蔓，有著與時不符的沉寂……

“母親，您怎么了？”林家大小姐林靜從內(nèi)堂里緩緩走來，儀態(tài)端莊，游走間連衣擺都未曾撩動，穩(wěn)穩(wěn)地緩緩地，安安靜靜的走到了林家夫人的身邊。

“沒什么，母親只是想到，你都這么大了，是該議親了?！笨粗饲f爾雅，氣質(zhì)嫻靜的女兒，林夫人眼底閃過滿意與驕傲，將女兒牽到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烏黑柔順的青絲。

林靜聽了林夫人的話語，眼底未曾波動，只是低了低頭：“女兒一切都由父親母親做主。”低頭的姿勢完美而優(yōu)雅，無可挑剔，靜靜的，像一幅美人畫，讓人不忍褻瀆。

“我和你父親商量了許久，覺得程家的公子不錯，再過些天準(zhǔn)備定下來了，你也收收心，跟嬤嬤學(xué)學(xué)治家的手段，別讓我們失望！”淡淡的話語，已有了些許警告。

“是，女兒知道了，女兒告退。”林靜抿了抿嘴，在丫鬟的攙扶下，行了禮，端莊的走出了隔間。

小巧的金蓮，在林靜的腳下綻放，靜靜的卻那般的美，像是深處最后一朵蓮，柔弱清媚。

“小姐……”身旁的丫鬟一臉擔(dān)憂。

“沒事，母親只是警告而已?！绷朱o語氣平平，心中卻沒由來的堵塞，腳步一轉(zhuǎn)，走進(jìn)了林家的后花園。

這樣的花園，已經(jīng)看了十七年了，只有牡丹，菊花，梅花，和長青的樹木，早該看膩了，只是總有那么一株野花野草生長，添一分生機勃勃，總好過死氣沉沉。

“小姐?！奔依镎垇韼凸さ娜丝匆娏朱o朝這兒走來，連忙上前行禮。

這么亂亂糟糟的場景，林靜不禁疑惑：“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小姐，我們是奉林夫人的命令，來園子里除草的?！睅凸さ娜艘荒樄Ь础?/p>

沉默了半晌，林靜恢復(fù)了平靜：“既然這樣，你們?nèi)ッΠ?！?/p>

林靜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一點點將草除光，將花園修剪完，漸漸的重歸死寂。

穿堂的風(fēng)很涼，吹涼了林靜的身子，也吹涼了她的心。眼中不甘沉寂的光亮黯淡了下來，直至徹底熄滅。

回到閨房，林靜看著桌上的英文書看了許久，最后閉上了眼睛，她到底逃不出家族的手心，無法為自由自在的活著。轉(zhuǎn)身，從書架上抽出早已蒙灰的《女則》《女戒》，翻開了，一個字一個字看著這早已倒背如流的女子規(guī)范。心寂了，只是那纖巧的金蓮小腳總會若有若無的疼痛，即便它看上去安然無恙。

親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定下了，林靜也沉寂了下來，待在屋內(nèi)繡著并蒂蓮，繡著比翼鳥，那是女子對自己歸宿最好的祝福。只是有時繡著繡著，總會抬頭透過窗戶的空隙看被大宅圈起的那一抹藍(lán)色，那般的澄澈透明，看鳥兒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

她想飛，卻被重重枷鎖束縛住了，更有殘缺的身軀拖累著她。這一雙金蓮，讓她步步為艱。這些年行走的道路，走出的豪門貴女的氣度，留下的卻是血跡斑斑的淚水。

想到久遠(yuǎn)的記憶，林靜迷茫了，像是迷失在沙漠中的人兒，無助，脆弱。

依稀記得在四歲時，母親就為自己裹腳。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見自己完整完好的雙腳。

記得那天春光明媚，百花瀲滟。母親攔下想去園中嬉戲玩耍的自己，溫婉的問：“靜兒，想不想變得更漂亮？”看著母親漆黑的雙眸，懵懂的她傻傻的點點頭，可折骨之苦很快讓她痛不欲生，她想放棄，哪怕不漂亮也不要緊，可這再也由不得她了，從那天開始就不再一樣了。

“涂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只見舞回風(fēng)，都無行處蹤。偷立宮樣穩(wěn)，并立雙跌困；纖妙說應(yīng)難，須從掌上看。”低低地吟誦，女子眉宇間凈是憂愁。

住在內(nèi)宅的林靜并非一無所知，在拐角的最深處，她聽得到墻外的人語，知道下人間的低言，好像是程家的公子不愿娶她，總之，都是可憐的人兒！

2

大婚的日子如期而至，全府上上下下都遮上了大紅喜緞，喜氣洋洋的。而在林靜的閨房，忙得熱火朝天，卻依舊蓋不過那份心寂。像是不被塵俗所擾，在所有人手忙腳亂，興高采烈時，女子仿佛置身事外，有條不紊的做著迎親前的一系列準(zhǔn)備。

凈足！

這么多年了，林靜還從未好好看過自己的雙腳。白皙的雙足早已沒有原來的正常模樣，狠狠地扭曲著，四個腳趾蜷縮在腳底，扭的屈無可屈，大腳趾雖然好一些，但依舊沒了原來的模樣，整個腳掌像是被折過了一樣，腳背高高隆起，像一座微型小橋。凈足的丫鬟將小腳按原來的模樣緩緩撥開，軟綿綿的，似乎沒了骨頭，也不再有痛楚。清洗了污垢，挑去了老皮，擦上了香膏，一旁的丫鬟接過雪白的布條準(zhǔn)備裹足。

“我自己來吧！”林靜阻止了丫鬟，淡云流水的拿過布條自己裹了起來。她裹得極慢極緊，像是要將自己的一生都裹進(jìn)去。時間一分一秒從指間流走，真正的三寸金蓮也完成了，小心翼翼的套上大紅綢緞做成的繡花鞋，站起身的那一剎那，鞋上繡著的金蓮像是活了，隨著女子的款款步伐，迎著搖曳的珍珠，散發(fā)出暈人的光輝，此時此境，華蓋天成，流光溢彩！

紅色的蓋頭遮住了林靜的桃花魅人面容，也遮住了那雙曾閃爍著星星般璀璨的眸子，風(fēng)輕云淡，云淡風(fēng)輕，就這樣要將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了，就這樣，一生好像要過完了。這，好像，就是一生了。

眼前只有一片殷紅，看不見過去，也看不見未來，所能看見的只有腳下的路，被喜娘牽著，像一個提線木偶，叩別了雙親，一步一步的，端莊的走出了林家的大門，這個困住了她十六年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清新的空氣越過重重阻礙，鉆進(jìn)了林靜的心間。耳畔嗩吶聲陣陣，響徹云霄，坐在轎子上，林靜握緊了手中的蘋果。

“噼里啪啦”鞭炮聲響起，人聲鼎沸，祝福聲，哄鬧聲，一切都好不真實。

轎檐微傾，簾前的流蘇搖搖晃晃，紅妝美人低頭緩步走來，而此時的程家堂前一片混亂。

林靜就這樣穿著紅色嫁衣，邁著金蓮小腳，一個人走進(jìn)了堂中，在忙亂的眾人當(dāng)中靜靜地站著，孤獨，單薄，宛如世上最后一株紅蓮，顫顫巍巍的，迎著逆風(fēng)綻放最后的光彩！

吉時到了，新娘也到了，可是新郎不見了……

3

有人說新郎去參軍了，有人說新郎和人私奔了，更有人說程家的公子不愿意娶林靜，這個還是封建禮教下的女子……

所有的人眼里都帶著惋惜，看著那看不見臉的新娘，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一聲不吭。

一天之內(nèi)，出去了一次，回來了一次，就已經(jīng)物是人非。

轎子被抬回了林家，林家老爺夫人大發(fā)雷霆。

所有人都?xì)鈶?，只有新娘林靜，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遣退了所有人，自己卸下了濃妝，脫下了嫁衣，從繡鞋中取出了雙足，一圈圈的，將自己纏緊的布條再一圈圈取下。

那曾經(jīng)獲得無數(shù)贊譽的三寸金蓮，褪去了紅妝金線，竟這般的丑陋，這般的恐怖瘆人。這是她的十六年，也是所有女子的一生！

苦澀的微微一笑，女子拿起剪子，一剪一剪，絞碎了帶來榮耀與屈辱的金蓮鞋。那般的平靜，將碎了的鞋片撒了一地。

赤著足，林靜真實的用雙足接觸著冰涼的地面，刺骨的寒冷從折骨處傳來，但女子的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明媚微笑。

“噗嗤”林靜環(huán)顧四周，這是牢牢的囚籠，可若是死了，靈魂會不會解放呢？

未再多思多怨，揚手就將剪子的最尖處刺進(jìn)了心臟，血，噴涌而出，白衣蹁躚間染上了入骨的血色，痛，蔓延在骨髓間，血絲流出嘴角，她緩緩的躺下。

這個封建迂腐的世界在旋轉(zhuǎn)，抽絲剝骨著黑暗，她的意識在流逝，喃喃闔眼間只看見這時的窗外：草長鶯飛，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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