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受命參軍

父親身體一直很好，直到我上了高三以后，父親突然天天吃起藥來，我很詫異，因為父親原來一次喝個兩斤沒有任何問題，甚至還可以打我媽一頓。

但事實上，父親不是酒鬼，酒鬼是不分任何時候都要喝的，不分時間，想醉酒醉，而父親則都是有事才喝，可就是幾乎天天有事，照母親的話說就是，屁大點官，哪有那么多酒喝，但父親幾乎就是天天有應(yīng)酬，還有就是每喝必醉，每當我上完晚自習(xí)回來，到家一定會聞見一股的酒氣，聽見母親憤怒的啰嗦。

假如哪天沒有聞到這種味道，那才是真詫異。直到上了高三，父親不喝了，改成天天吃藥，于是每天晚上晚自習(xí)回來，到家一定是一大股中藥味，和母親嘆氣的聲音。

我并非無暇顧及父親的身體，只是，父親很少跟我溝通，從小就是。

在我眼里，父親就是忙，不分時間，白天忙工作，晚上忙應(yīng)酬，一天基本沒有一句話，到了晚上見面想說的時候，父親或已醉倒睡覺，或已醉到說話含糊不清。

所以即便到了現(xiàn)在，父親不在喝酒了，與我之間也無多少溝通，每天放學(xué)回來，見到父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爸，好點了嗎。

父親就會說，嗯。

之后便是咳嗽。

但當父親的咳嗽愈加厲害的時候，父親終于開口了。

父親依靠在背墊上，很虛弱，不過眼睛還是很有精神，把我盯的有點不知所措。

“小志，學(xué)習(xí)怎么樣?！备赣H問，聲音不大，卻清晰而低沉。

模擬考試我總共考了一百多分，不過比起原來的幾十分，個人覺得已經(jīng)有了很大進步了，連張大嘴都表揚我有進步了。所以我自信的對父親說：“還行，班主任說我有長進”。

父親看著我，不置可否，卻換了個話題說：“那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努力復(fù)讀，考大學(xué)。”我說的沒有一點猶豫。這是小靜給我的力量。

“你覺得你考的上嗎？”父親的聲音有點顫抖。

“這個，張大嘴說，人只要有決心，就有希望?！蔽议_始說的有點不那么自信。

父親聽了，先是咳嗽了幾聲，接著說：“小志，事實上，你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怎么管過你的事，我總是以為只要你爸我在外面干的好，就可以給你、你妹找個好前途，還有把這個家撐起來，到了今天，我才明白，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而已，是錯誤，我對你其實什么都沒有做，沒管過你的學(xué)習(xí)，沒問過你的愿望，甚至都沒打過你一次，我當父親很失敗，很自私，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不能像別人的父親一樣，陪你玩耍，關(guān)心你的成長。”

我很震驚，因為父親從未對我說過這么長的話，我皺著眉頭，看著他，不知說啥。

父親又咳嗽了幾聲，強行平息了一下情緒，接著說：“但我多少還是知道，小志你的學(xué)習(xí)并不是很好，可能在學(xué)校你就沒有上過幾節(jié)課，逃課，打架，泡網(wǎng)吧這些事才是你這幾年的主要活動，我沒有要批評你，我沒有這個資格，我只是想說，可能你真的不太適合學(xué)習(xí)這件事”。

我更加驚愕，一個平時連話都沒有幾句的父親，怎么可能知道這么多，難道是我母親告我的狀？

我強作鎮(zhèn)定的對父親說：“這個，以前我確實對上課沒什么興趣，不過現(xiàn)在我倒是想學(xué)學(xué)看，看能不能學(xué)好一點?！?/p>

“小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你的底子實在是太差了，可能想再補上十分困難，你想過沒有，你明年要是還考不上怎么辦?！?/p>

我想了一下，堅定的說：“再考！”

父親沉默了，急促的咳嗽了幾聲，咳到把母親也給招來了，母親憂郁的趕緊給父親喂藥，折騰了半天，父親才稍微平靜下來。

父親接著說：“小志，本來我無權(quán)干涉你的決定，但我想建議一下，可能你在求學(xué)這條道路上困難太大，是否考慮一下干點其他的。”

“那干什么？”我呆愕的問了一句。

“當兵吧?！备赣H不再憂郁。

我突然感到有一絲壓抑，口吻有些強硬的對父親說：“當兵！當兵有什么出息，兩年回來還不是個混子！”

換成父親變得有些震驚，不過父親還是很平和的對我說：“這個主要看自己，只要你用心，當兩年兵對人的鍛煉還是很有幫助的，無論是在身體素質(zhì)上，還是在心理素質(zhì)上。”

“那我用心學(xué)習(xí)，不也一樣嗎！”我有些憤怒了，因為我已承諾了小靜，像我這樣一個有擔(dān)當?shù)娜?，怎么能不講義氣。

父親又咳嗽了幾聲，母親看不過，對我說：“小志，不要和你父親頂撞……”

父親安慰了一下母親，讓母親不要再說，然后鄭重的對我說：“兒子，我現(xiàn)在想給你說，父親以后恐怕無法再幫你了，我讓你當兵，只有一個目的，回來好安置一個工作，照顧這個家，更重要的是，重新找到你的路?！?/p>

父親說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旁邊的母親已是淚流不止。

我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離開。

我從另一個女同學(xué)手里弄來了小靜的QQ號，晚上想的時候，會試著給小靜留言，或是在她空間了留言，但小靜從來不回，我想，這是小靜對我的考驗和激勵。

這次，我拼命的給小靜發(fā)消息，內(nèi)容只有四個字，我怎么辦！發(fā)了至少一百遍。

我沒有期待小靜會給我回，我只是要揮發(fā)一下心中的郁氣而已。突然，QQ“滴滴”了一下。

小靜回了信息。

“怎么了，馬志！”

我沮喪的心似乎被注了一支強心劑，變得強大起來。

“小靜，是你嗎？”

“是??！你怎么了。”

“我父親想讓我當兵，可我答應(yīng)你，要復(fù)讀考大學(xué)，我很郁悶?！?/p>

“你爸為什么讓你當兵？”

“他說我再怎么學(xué)，也考不上，不如當完兵回來找個工作?！?/p>

“你怎么想？”

“我本來很堅定的堅持復(fù)讀的，可是……”

“怎么了！”

“我想我的父親可能快不行了?！?/p>

小靜沉默了很久，沒有回復(fù)，我心亂如麻，呆看著屏幕。

“滴滴?！?/p>

“馬志，你覺得你的父親愛你嗎？”

我沉默了，想了很久，回復(fù)說：“是的?！?/p>

“那你父親做的只有一個目的，對你好！”

“可是，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你，不在鬼混，好好復(fù)讀?。　?/p>

小靜又過了很久，才回復(fù)說：“我很感謝你堅守你的承諾。事實上，以前我從未喜歡過你，甚至很討厭你每天混日子的態(tài)度，我對說的那些，就是讓你遠離我，但這次，你堅守承諾的執(zhí)著，真的讓我對你另眼相看了，覺得，你，是個有擔(dān)當?shù)娜?，我對你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變化。”

我讀了這些奇怪的文字，感覺更加奇怪。

“馬志，我想對你說，既然你可以對我這么擔(dān)當，你更應(yīng)該對自己的父親擔(dān)當，我很難過伯父的事，但我相信，你無論做什么，都會成功，所以，現(xiàn)在我鄭重的對你承諾，只要你努力去做，不管做什么，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p>

我猛地站了起來，跑到父親身邊，對父親說：“爸，我去當兵！”

只是，父親沒有等到我穿上軍裝的那一天，在離我當兵的半個月前，父親就不行了。

除了遠在俄羅斯的志華，幾個哥們都來了，幫我料理父親的后事，張大嘴也來了，他沒有對我再長篇大論，只說了一句話：“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