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回來以后，我過了一段愜意的時光。心情很好，天氣也不錯。每天從陽光中醒來，吃上可口的早點，然后去公園里散步。陪媽媽去逛街，作為補償可以吃到美味的飯菜。午后，陽光變得懶洋洋的，像是沒有睡醒一樣。我照例在街道轉(zhuǎn)角處的咖啡店喝下午茶。
他就是這個時候出現(xiàn)。
他在人群中顯得特別扎眼。第一眼看去，他至少有一周沒有刮胡子了，下巴上的胡須參差不齊，像水草一樣蔓延到腮邊。他穿著一件寬大老舊的風(fēng)衣，顯得特別瘦小，眼里卻滿是剛毅。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很久沒有打理過了，連梳過的痕跡都沒有，耳畔的頭發(fā)肆意圈在臉上，遮住了半個耳朵。
他抬眼望向我這邊，然后徑直向我走來。
他毫不客氣地坐在我對面，落座的時候嘆了一口氣，疲憊寫滿他青澀的臉，有一種不是歲月沉淀以后的衰老。
還未等我開口，他先說道。
你是寫書的吧？我想講個故事給你聽。
我放下咖啡杯。他眼中有一種難以拒絕的感覺，我覺得，接下來的故事應(yīng)該不會差。
可以請我喝一杯咖啡嗎？
他朝我笑了笑，溫和，卻不謙卑。
他端起咖啡，泯了一口淡淡地說起來。
在聽這個故事之前，我想告訴你，我找你是有原因，不只是因為你是個寫故事的。某種意義上說，我選擇你，更是一種告別。
我驚訝于他的話，卻沒有說什么。他一定會告訴我的。一定會。
他喝了一大口，開始講述這個故事。
我認識她的時候，是大一。她和我一個學(xué)院，不是一個專業(yè)。哦，我是文學(xué)院的。男生屈指可數(shù)，基本上所有文院的女孩子都會認識我們。她是其中一個。
大一的新生剛剛走過高考，壓抑過后就是盡情釋放的時候。我和所有的新生一樣輾轉(zhuǎn)于各式各樣的聚會，社團活動中。我就是在社團里面認識她的。準(zhǔn)確地說，是通過她的舍友。
我和她的三個舍友在一個社團里面。不同部門。一次社團活動中，我忘了是什么活動了。事隔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很難記得了。她和她的舍友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回學(xué)校的時候我們五個人同行，因為大家都沒有吃晚飯，所以決定一起吃飯。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吃肉。
她很高，比我都高。說話的時候嘴唇會撇起來，特別可愛。一般來說高個子的女孩都和可愛沾不上邊，可那時候，我就是這么覺得的。也無關(guān)緊要了。很多事都是沒來由的。
他又泯了一口咖啡，繼續(xù)說道。
這樣就算認識了吧。哦，當(dāng)時她極力地想要撮合我和她的一個舍友。我看得出來，只能默不作聲，看著她們?nèi)齻€在我眼前擠眉弄眼。她自以為很聰明，很機智，其實她是最笨的一個。
那是我當(dāng)時的想法，直到后來我才明白，我一直都是錯的。
哦，對了，那時候她經(jīng)常說，我那么機智。和說我要吃肉的時候，一樣的可愛。
就這樣聊了起來，像所有大學(xué)里的愛情一樣。過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已經(jīng)喜歡上她了。我從來都不是什么含蓄的人，我覺得愛情就要勇敢。時光短暫，沒有時間供你蹉跎。
然后我被拒絕了。理由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歡。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后來我貫徹了當(dāng)時男生中的一個真理。表白的時候，直接去吻。成了就是成了。不成也就賺了。然后我就吻了她。她沒有接受也沒有排斥。只是聽她慢慢地說，你是第二個強吻我的男人。
我沒有說話。她繼續(xù)說，可是我對你沒有排斥。
送她回去的路上，一路無言。
快到學(xué)校的時候，她說，如果我要談戀愛，那就是你了。
我那時候特別開心。無法言說的開心。因為之后，我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自己。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他說完一臉沉默地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
我抬手示意服務(wù)生，要了兩杯咖啡。我想，這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時候我是個文藝青年，也許和你大學(xué)時候一樣。她班的一位老師上課很有意思，我經(jīng)常去她們班聽課。那時候我?guī)е鴴咂轿脑旱南敕犕炅怂心昙壍恼n。想想那時候的自己，有些懷念，也有些悲傷。
我一直是一個悲情人物。不管是在我的故事里，還是在別人的故事里。
漸漸的就熟絡(luò)起來，會經(jīng)常約著一起吃飯，加上社團的事情，我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更多。也許，這也算是一種日久生情吧。我從來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鐘情。
我不是一個能熬夜的人。而她經(jīng)常晚睡，準(zhǔn)確地說，是每天都會晚睡。一般在兩點左右。為了敦促她早點睡，我就一直強撐著熬夜陪她聊天，也是為了不讓其他男生陪她。
他笑了一下，繼續(xù)說。
也許你會覺得很幼稚，但那已經(jīng)是那時候，我僅僅能為她做的為數(shù)不多的事情了。樂此不疲。
這是我最淺薄，也是最深沉的愛。
那時候有一句很流行的話，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只是我忘了，告白很可能會失敗。無所謂長不長情。
咖啡端了上來，服務(wù)生站在他的旁邊，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服務(wù)生放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他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然后端起咖啡泯了一口。沒有加糖。
后面的故事很狗血。但它卻是真實存在的。我們對那些狗血電視劇嗤之以鼻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生活本來就是一場盛大的狗血劇。我們每個人都在接受一個個糜爛的結(jié)尾。
2009年的元旦，天氣比往年更冷。12月31日晚上十一點半，我給她打了電話。再過半個小時，就是2010年。我想在2009年的最后一天告訴她，我很愛她，在2010年也會一樣愛她，以后也會。
她身邊從不缺男生。我提前打電話就是不希望等到那一刻，我聽到電話里機械般告訴你正在通話的聲音。比今年的冬天更冷。
而最終，我也沒能在那一刻和她說那些我打了無數(shù)次腹稿的話。
她說，她要去接她媽媽。
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這都是我心里的一個遺憾。
而我們之間遺憾太多，多到很多事，都算不上是遺憾。
期末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預(yù)習(xí)備考，她去了肯德基熬夜刷題。
而這些，我是從她的舍友口中得知的。
愛情里，傷心難免。我很明白，很多事都要你去接受。悲歡喜樂，往往握在別人手中。
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去肯德基看她。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街上常出來賣紅薯的阿姨都沒有按時出現(xiàn)。我站在肯德基門口，看見她在打牌。我打了她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就在雨中站了一個小時。不知該想什么，也不知做什么。
我決定去散散步，直到深夜。滿世界找我的，是她的舍友，還有我的舍友。
他們都比你要愛我。
就像萬念俱灰。
如果結(jié)局就是這樣，我想也沒有必要在這里和你浪費時間。你寫了太多故事，這樣的情節(jié)，平凡到不值得落筆。
很多人評價愛情，認為愛過以后終有所得可以奉為真諦。
而唯一的真諦就是愛情本身。也是所有故事的開始，和結(jié)局。
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應(yīng)該回來了。我問了她的車次，算好時間匆匆趕去火車站想給她一個驚喜。到火車站的時候，她乘的火車還有15分鐘進站。那時正值冬天，我只穿了一件棉衣和一件襯衫。我跑到車站的二樓在商店打烊的那一刻沖了兩杯奶茶，然后回到出站口等著。
大廳里傳來提示音，火車晚點十分鐘。
我站在立柱后面望著led燈里閃爍的時間，感覺度日如年。冬天的晚上越發(fā)寒冷，風(fēng)從大廳出口呼嘯而過鉆進我的袖口，寒意遍布全身。
人群漸漸擁擠起來，安檢出票口驗證通過的聲音響個不停。其實只是等了幾分鐘，可我還是覺得像是過了很久。她拖著行李箱走出來，我心跳加速，寒意瞬間消散。她穿過檢票口，我從人群中向前走去，然后看見一個男生接過她的行李箱。我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在夸張。過了這么多年，想起來我也會覺得那時候的我太過在意。但，那確實是我當(dāng)時真切而又無望的感覺。
就像一瞬間喪失了所有。
我在車站出口的地方被一輛白色奧迪撞到了右半身。車速不快，我受了點皮外傷，組織局部毛細血管破裂，吐了一點血。
如果照著狗血劇的發(fā)展那就是身亡了。只是，生活是一場更大的狗血劇，你還沒演完，不能退場。
后來我缺席了大一一年所有考試，回家休養(yǎng)了一個半月。
在家的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每天躺在床上，能做的事，好像只有想了。我看著蒼白的天花板，就像陷了進去，無力自拔。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樣的感覺嗎？
茫然。無助。無力。悲涼。
春節(jié)的時候，我隨父母回老家，回到出生的地方，見到了兒時的伙伴。一個已經(jīng)訂婚了，另一個的婚期在明年。
這些好像都與我無關(guān)了。誰也彌補不了你離開以后，時間在我們心里留下的空白。
有一天晚上，我窩在被子里看書，手機響了，我收到了她的短信。
沿著路燈一個人走回家
和老朋友打電話
你那里天氣好嗎
有什么新聞可以當(dāng)作笑話
回憶與我都不愛說話
偶爾我會想起他
心里有一些牽掛
有些愛卻不得不各安天涯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他
送的那些花
還說過一些撕心裂肺的情話
賭一把幸福的籌碼
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想起他
他現(xiàn)在好嗎
可我沒有能給你想要的回答
可是你一定要幸福呀
給你打這首歌的時候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晚安。
我搜索了這首歌，何潔的，你一定要幸福。我流著淚，聽完了這首歌，一遍又一遍。
雪花簌簌墜落人間。
其實我并不喜歡那首歌。我也從來沒有聽過何潔的歌。可是我把這首歌單曲循環(huán)了整個冬天。
像一場曠日已久的告別。
開學(xué)十五天后我重新回到學(xué)校。把生活過成每一個普通大學(xué)生一樣。我再也沒有去她們班聽過課。
兩個月以后，我戀愛了。和院里的一個女孩，她很平凡，個子也很小，落入人群就會沉沒。她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對我很好。她除了愛我什么都做不好。
說完拿起面前的咖啡，一飲而盡，像是在喝酒。他皺起了眉，順帶著扭曲了整張臉，接著慢慢恢復(fù)平靜。喃喃地說了一句，可是到最后，我還是虧欠了她。
回學(xué)校的那兩個月她給我發(fā)過幾次短信，我像剛剛過去的那個冬天一樣默默存在手機里。從不回復(fù)。直到再也不能沉默。
她說，你都沒有問過我，怎么知道我不愛你。
我問過你。在你還不愛我的時候。只是，是曾經(jīng)。
他慢慢地吐出這幾個字。開始哽咽。手指緊緊握住咖啡杯，爆出充血的青筋，指節(jié)因用力而顯得越發(fā)蒼白。
他吸了口氣，繼續(xù)說道。
后來她得知我有了女朋友。是她的舍友告訴她的。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坐在石椅上，紅著眼睛，轉(zhuǎn)過頭沒有看我。
我擦干她臉上的淚，卻一直有眼淚滴在我的手上。這是我這么多年來，最為脆弱的時候。
對不起。我再也沒有選擇了。
她只是哭，眼淚浸濕我整個手掌。
相擁而泣。
我忘了那個時候我是怎么離開的了。
我很難相信我那時的決絕與殘忍。
只是，我沒有選擇。
我不能同時辜負兩個人。
兩個月后，她戀愛了。轉(zhuǎn)專業(yè)去了另一個校區(qū)。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偶然接到她的電話。我有好多話想說，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說，我多希望你告訴我。
即使，我們已經(jīng)錯過了。
一次偶然在她的校區(qū)遇見她。她向我揮了揮手。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繼續(xù)向前走，迎著那天冷冷的風(fēng)，眼淚一直在流。
我看到她回頭看我。
只是……
他說著漸漸微弱了聲音，低著頭沉默不語。我拿起桌上的紙巾遞過去，溫?zé)岬难蹨I滴在我的手上。
他吸了口氣，向上看著天花板眨眨眼睛，繼續(xù)說。
那個學(xué)期以后，我申請了休學(xué)，開始了我的旅行。
一別三年。渺無音訊。
時間真的是最好的治愈師嗎？
她應(yīng)該畢業(yè)一年了。不知現(xiàn)在在哪里？過著怎樣的生活？她左手邊的人對她好嗎？
…………
都過去。都成了過去。
我曾答應(yīng)她一起去的地方，最終還是去了。只是，是我一個人。
她叫林甜。
他看著我，慢慢地吐出最后兩個字。接著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喉結(jié)緩緩地向下移動。疲憊再次爬滿他的臉。
他站起身來，雙手插入風(fēng)衣的口袋，緩緩地轉(zhuǎn)身，然后停在桌子邊上淡淡地說。
謝謝你的咖啡。
也謝謝你的故事。還有你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