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邊紀略·自序》

中原土地之入郡縣者，山川方域物產(chǎn)風俗皆有文以書之，書而不能盡與所不及書者，則征之逸民遺老所謂獻也。文獻備而郡縣之志成，若乃不入郡縣之地，雖聲教已通，中原之人偶一至焉，皆出九死一生呻吟愁苦之余，誰復留一字以傳？若冷山之《松漠紀聞》，五國城之《南燼》，紀聞英宗北狩之《革書》，亦絕無而僅有。然《南燼》所載道里方域與金史不同，又極詆朱后前輩，多言其偽。而《松漠》《革書》所記亦甚寥寥，不足比于郡縣志以無文獻助之也。

寧古塔在五國城冷山之間，明時隸奴兒干都司，今則與盛京唇齒。然彌望無廬舍，行數(shù)日不見一人?？滴醭酰茸幼鴱埼褐z徙于此。

余年十三奉先大母于江浙間，喪葬訖年已四十矣。然后出塞，惟日有白云親舍之思，而又陰風朔霰，皸瘃其肌膚，耳鼻手指一觸輒墮地。入阿稽，則萬木蔽天，山魈怪烏，叫嚎應答，喪人膽。斷冰古雪，膠樹石，不受馬蹄，馬蹶而仆者，再觸石破顱，血流數(shù)升而死，死半日乃復蘇，蘇久之猶不知在人世間。方是時，遼陽松杏大小凌河諸戰(zhàn)場，南北關，木葉老邊，混同，呼里改，諸阨塞，皆跋涉于呻吟愁苦之中。及至喜極而悲，日侍兩親供三十年子職于數(shù)月之間，尚何心求寧古塔之文獻而書之哉。迨后先子即世歸葬中原?；啬疃克勔娪幸藭?，衛(wèi)所之設，雖自成宣英三朝，然中原無往者，傳聞多不詳，如長白山在寧古塔南，舊圖皆畫于北。山半一潭，周三十里弱，而明一統(tǒng)志則云八十里。如此舛謬者甚多，一宜書。先子謫居，久變其國俗，不異于管寧王烈之居東，寧古塔人至今思之，二宜書。邊外不設郡縣，無志又無他紀載，而余適過之，三宜書。文字雖無，而余所遇老兵宿將其言有可采者，又先子至其地在三十年前所見，三十年前之老兵宿將是即其地之獻也，而余亦得聞其言于先子，四宜書。泉甘土肥，物產(chǎn)如參貂，非中國有楛矢，自孔子后誰復能辨之，地又在遼東三衛(wèi)外，可城郭，非他羈縻者比，五宜書。夫地在異國，好事者猶將書之，況有此五宜書，余安敢不書？此《柳邊紀略》所以作也。柳邊者，插柳條為邊，猶古之種榆為塞，而以之名其書者，以柳邊為寧古塔境也。若黑龍江，則附寧古塔者也，亦得書。奉天則補其志之缺者也，亦牽連書之。雖其山川建置，風俗災祥，率多未備，不敢比于中原郡縣志，或以其出自呻吟愁苦之余，而附于洪忠宣《松漠紀聞》后斯幸矣。大瓢山人楊賓

〔試注〕

1、冷山：《松漠紀聞》：云中至冷山行六十日，距金主所都僅百里，地苦寒，四月草生，八月已雪，穴居百家，陳王悟室聚落也。

2、《松漠紀聞》：宋洪皓撰。皓字光弼，鄱陽人，政和五年進士。建炎三年以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為大金通問使。既至金，金人迫使仕劉豫。皓不從，流遞冷山，復徙燕京。凡留金十五年方得歸。以忤秦檜貶官，安置英州而卒。久之始復徽猷閣學士，謚忠宣。事跡具《宋史》本傳。此書乃其所紀金國雜事。始於留金時，隨筆纂錄。及歸，懼為金人搜獵，悉付諸火。既被譴謫，乃復追述一二，名曰《松漠紀聞》。

3、寧古塔：約今黑龍江省牡丹江市一帶。寧古塔古城原在今海林縣舊街古城村附近，康熙五年(1666)遷建新城于今黑龍江省寧安市城地。

4、五國城：五國城遺址又稱坐井觀天遺址。位于依蘭縣城西北部。遼代居住在松花江、黑龍江、烏蘇里江下游的“生女真人”建立了越里吉、奧里米、剖阿里、盆奴里、越里篤五大部落，史稱五國部。依蘭是五國部第一城之越里吉城，為五國部會盟之城，因此稱為國頭城。1127年金滅北宋后，將徽宗、欽宗二帝押解北歸，于1130年7月抵達五國城，并囚禁于城內(nèi)。1135年和1156年，二帝相繼埋骨于此，便有二帝“坐井觀天”的故事。

5、《南燼》：《南燼紀聞》。此書又名《南燼紀聞錄》、《南渡錄》、《竊憤錄》、《徽欽北徙錄》等等。作者有署不題撰者、辛棄疾、黃冀之、周煇。版本有簡詳?shù)榷喾N。本書記徽、欽二帝被俘后北上之事。

6、《革書》：記載了劉濟侍從明英宗北狩之事，但是考察其作者，史源，內(nèi)容，發(fā)現(xiàn)《革書》實則是一部偽書，劉濟是偽造出來的一個人。

7、朱后：宋欽宗朱后，開封祥符（今河南開封）人。父伯材。徽宗政和六年（1116），為皇太子妃。宣和七年（1125），欽宗即位，立為皇后（《宋史》卷二三《欽宗本紀》）。靖康二年（1127），與徽、欽二帝俱被金人脅持北遷，不知所終。寧宗慶元三年（1197）上尊號曰仁懷皇后。善畫山水花鳥，每畫識以印文曰朱氏道人?！稏|都事略》卷一四、《宋史》卷二四三有傳。

8、先子：稱亡父?！睹献印す珜O丑上》：“曾西 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 焦循正義：“稱‘先子’者，謂父，非謂祖父也?！?宋·梅堯臣《酒病自責呈馬施二公》詩：“我無文章留，何可事杯觴，況承先子戒，宜不著口嘗。” 清·蒲松齡《聊齋志異·賭符》：“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p>

9、張魏之獄：張煌言、魏阱，抗清名士?！巴ê０浮敝兄鹘牵樦问辏?659），鄭成功由崇明進長江，與南明兵部侍郎張煌言會師，準備恢復明室，兵敗。清廷掀起“通海案”，魏阱順治十八年（1661）就義，張煌言康熙三年(1664)就義。楊賓之父楊越在“通海案”中掩護錢纘曾（抗清志士）幼子受牽連。

10、大母：祖母?！赌印す?jié)葬下》：“其大父死，負其大母而棄之，曰鬼妻不可與居處?！薄稘h書·濟川王劉明傳》：“李太后，親 平王之大母也?！?顏師古注：“大母，祖母也。共王即李太后所生，故云親祖母也?！?清·劉大櫆《原君墓志銘》：“然吾父痛先大父之早卒，大母之苦節(jié)，而身卑賤，無以彰其名於后世，未嘗不欷歔垂涕也。”

11、白云親舍：比喻思念父母的話?！缎绿茣さ胰式軅鳌罚骸八]授并州法曹參軍，親在河陽。仁杰登太行山，反顧，見白云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瞻悵久之。云移，乃得去。”

12、朔霰：朔，北；霰，在高空中的水蒸氣遇到冷空氣凝結成的小冰粒，多在下雪前或下雪時出現(xiàn)。明·袁宏道《即事時京使至》：“朔霰泠泠打角巾，客途那得更長貧。”

13、皸瘃：jūn zhú。手足受凍坼裂，生凍瘡。《漢書·趙充國傳》：“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 顏師古注引文穎曰：“皸，坼裂也；瘃，寒創(chuàng)也?！?宋·司馬光《投梅圣俞》詩：“饑童袖擁口，手足盡皸瘃?！?/p>

14、阿稽：窩集也，一作渥集、烏稽、窩稽、阿幾等。滿語，漢譯密林或叢林之意。如千山山脈即發(fā)源納魯窩集，意為“像韭菜一樣茂密的森林”。

15、松杏：松山、杏山。崇禎十四年，明清在此大戰(zhàn)。

16、南北關：海西女真的哈達、葉赫部所據(jù)之地。據(jù)《清實錄》所載，當時的女真，分為滿洲、長白山、扈倫、東海四大部。滿洲、長白山，就是明朝的建州衛(wèi)。東海為明朝的野人衛(wèi)。扈倫則野人部落，南遷而據(jù)海西之地的。其中哈達、葉赫，明人稱為南北關，倚以捍邊。

17、木葉老邊：柳條邊。

18、混同：混同江。清代指今松花江與黑龍江合流后之黑龍江流段。

19、呼里改：牡丹江。金代稱“呼里改江”（一作“骨烏里改江”），明代稱“胡里改江”（又稱“呼拉哈河、虎爾哈河、胡爾哈河、呼爾哈河、火兒哈河”）；清民稱“牡丹烏拉”“虎爾哈”或“牡丹江”。

20、阨塞：險要之地；險阻要塞。

21、子職：子女對父母所應盡的職責?！睹献印とf章上》：“我竭力耕田，共為子職而已矣。”明·高明《琵琶記．牛小姐諫父》：“試論綱常，豈有子職而不事父母？若重思唱隨之義，當同盡定省之儀?！?/p>

22、管寧：管寧(158–241)，字幼安。北?？ぶ焯摽h人。 漢末三國時期著名隱士。漢末天下大亂時，與邴原及王烈等人避于遼。

23、王烈：《后漢書·獨行列傳》：王烈，字彥方，太原人也。少師事陳寔，以義行稱。……遭黃巾、董卓之亂，乃避地遼東，夷人尊奉之。太守公孫度接以昆弟之禮，訪州政事，欲以為長史。烈乃為商賈自穢，得免。曹操聞烈高名，遣征不至。建安二十四年，終于遼東，年七十八。

24、楛矢：hù。用楛木做桿的箭?！秶Z·魯語下》：“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后人，使永監(jiān)焉，故銘其楛曰：‘肅慎氏之貢矢’?！焙笠蛞浴皸钢暋狈褐笘|北藩屬的貢物。

〔附〕《國語·魯語下》：仲尼在陳，有隼集于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陳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館問之。仲尼曰：“隼之來也遠矣！此肅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yè)。于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後人，使永監(jiān)焉，故銘其括曰‘肅慎氏之貢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貢。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其可得也?！笔骨?，得之金櫝，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