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59期“量”專題活動

收拾完碗筷，母親拿了馬扎坐到玉米堆跟前剝玉米。村里的初中生也放秋假，見母親忙活，我拿了另一個馬扎，坐到玉米堆另一邊剝玉米。

無風的秋日，陽光照在后背暖陽陽的，我和母親用眼神交換微笑，看對方身后的玉米粒和玉米棒，漸漸地變成不同的小山高起來。后腰部和右手臂隱隱發(fā)酸，我們一齊仰頭閉眼，復制粘貼一齊順時針逆時針轉頭，舉手臂伸個長長的懶腰，好舒服！

“姐兒，我找您有個事……”

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舅舅在說話，他搬了小凳子湊到母親身邊上手剝玉米。

“啥事？”

“衛(wèi)平再過一月就辦喜事，我想讓我三姐一家也過來熱鬧熱鬧，我不好意思上門，讓衛(wèi)平去她家說話，我三姐連門都沒讓進。我也托了能說上話的鄰居，還有本家二伯去和她說，我三姐一律拒了。我想讓姐兒試試，三姐最服你?！?br>

母親答應試試。

舅舅和三姨的疙瘩，源于打麻將借的30元錢。三姨是村里的民辦語文老師，月工資30元，一年360元，三姨夫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刨地刨的三瓜兩棗只夠全家四口的吃喝，三姨的30元工資在家里扛大旗。農(nóng)閑的時候，人們愛聚一起打麻將。三姨隔壁的鄰居院子大，屋子也多，人們常在鄰居家打麻將。

那天舅舅手氣不好，一直輸，越輸越想再玩一把。三姨和舅舅他們兩家的兩口子，都在場子里，三姨夫和舅舅不在同一桌玩，三姨和妗子在各家男人身邊看。舅舅叫過三姨，附耳和三姨說借他30元。三姨夫手氣好，三姨剛發(fā)了工資，兜里正好有錢。舅舅借了30元，果然下一把轉了手氣，小胡了一把。

舅舅家就在三姨步行去學校的必經(jīng)路口，三姨一直不見舅舅還錢，那天聽見舅舅在家門口和別人談笑風生，三姨叫舅舅過來，問他什么時候還錢，家里還等著買化肥呢。舅舅一本正經(jīng)地說：“早就還了呀。你弟妹還給三姐夫啦?！?br>

現(xiàn)在捋一下事情經(jīng)過，舅舅打麻將向三姨借了30元，妗子把錢還給三姨夫。

三姨回去問三姨夫，三姨夫說妗子沒有還過他錢，舅舅和妗子咬定還錢了，三姨一家篤定沒還錢。究竟還沒還，誰說謊，天知道。好好的親姐弟，因為30元錢接下了仇。

三姨每次路過舅舅家門口，三姨和妗子就互吐唾沫，一口一個不要臉，借錢不還還胡說，坑了我的錢是去買藥吧，盼的你長命百歲不跌跤，好好地活得吧！

論條件，包含我家在內的姐弟中，數(shù)舅舅家富裕。舅舅是農(nóng)機公司的技術員，工資比三姨高，他會開車會修車，靠手藝早就成了村里的萬元戶。舅舅和妗子說還了，三姨三姨夫說沒還，作為外人對他們兩家直覺上判斷，包括我這樣的小孩分析認為，三姨應該沒有撒謊，撒謊的90%是舅舅妗子。

舅舅兩口子雖然有錢，但只進不出，常惦記別人家的東西，這個別人家基本都是自家人。妗子娘家哥哥的女婿能干，開了縣里第一家鑄鋼廠，舅舅在單位停薪留職，被請去鑄鋼廠當保管，順帶兼維修員。舅舅把一箱箱一級焊條拿出去偷賣，夜里叫車把庫房里一米五的鐵床拉回家。

有人給外甥女婿報信，查庫存時發(fā)現(xiàn)東西少了，舅舅死不認賬。外甥女婿顧及妗子的面子，沒有報警，也沒有追物，安靜地讓舅舅離職回家。

外甥女婿沒追責，但妗子的大嫂氣得不行，見了舅舅破口大罵不長臉，偷東西偷到自家來。舅舅的體面沒了，和大舅哥一家絕了交。

三姐得病在太原住了一年半醫(yī)院，母親讓三舅和大舅去接三姐出院，回來說押金都用完了。后來三舅實在忍不住，悄悄和母親說：“姐兒，我今天和你說的話你知道了就行，千萬不要和別人說。其實，醫(yī)院的押金還剩1000多，我大哥帶我去飯店吃飯，和我說剩下的錢咱們一人一半分了吧。我心疼姐兒，說我不拿，姐夫沒了，剩姐兒孤兒寡母不容易，這樣的錢我花不下去。我大哥說，你不要我要，回去不要說。他讓我先接阿美回家，他拿錢帶大嫂到上海旅游去了。姐兒，你把我的話爛在肚子里，千萬不要說?！?br>

母親確實把話爛在肚子里，她爛在肚里的事不止一件。三妗子向母親借了500元，一直沒有還過，三妗子借錢是給她哥還賭債的，三舅也不知道。三妗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母親心疼，說過了這一關，他哥發(fā)了工資就還。后來三妗子就沒再提過錢的事，她見了母親倒是熱情，農(nóng)忙的時候放下她家的活，叫上三舅過來幫我家收秋了夏。母親親三舅，500元就爛在肚子里。

母親四歲跟著外婆來到外公家，是人們口中的拖油瓶。我的親外公抽大煙敗光了家，最后把自己老婆孩子賣給了繼外公。繼外公人稱七爺，在村里有很高的威望，村里誰家分家、兒女不孝、妯娌不睦，都請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七爺去了，聽完原由，一巴掌呼過去，不管男女，他們都服。

可是，七爺卻管不了跋扈的三妗子。二妗子善良寡言，和三妗子吵架結結巴巴趕不上話，偏又不愛哭哭啼啼，常常被三妗子罵得喘不上來氣。七爺給二妗子做主，剛訓了半句話，三妗子一盆尿就潑過去，然后坐地大聲哭叫：“游門宗是衙門，欺負得媳婦們不能活?！?br>

七爺管了村里無數(shù)家的事，到頭來在三妗子名下栽了跟頭。三個兒媳婦，除了二妗子明理，大兒媳和三兒媳都管不了。

三妗子和誰也寸土不讓，唯獨我媽往她跟前一站，她就溫柔知禮，我媽說什么她聽什么。三妗子和三舅兩口子，愛的時候甜得流蜜，吵起架來互不相讓。她家就在和我家隔著街道的對角屋后，吃飯端著碗一溜腳就來了我家院子。三妗子和三舅一吵架，三妗子就哭著往門外走，三舅家丫頭就哭著跑過來找我媽，“姑兒呀，快找一下我媽，我媽說要出去跳井尋死。姑兒找找我媽?！?br>

我媽跟著丫頭出去找，三舅說：“姐，由她的吧。她膽小，晚上一個人不敢出去，她就是想拿捏我。真的想死的人，都是瞞著人悄悄地走的，她走兩步回頭看幾眼，看到我跟著她就繼續(xù)往前走?？吹?jīng)]人跟她，她就停下來假裝哭。我都煩膩了。姐兒，別理她?！?br>

我媽嗔怪地白三舅一眼，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把三妗子勸回家，溫柔地安撫：“喜娥，和我說說有恩怎么欺負的你，姐兒替你出氣?！?br>

“姐，你甭聽她胡說，就我這身板，你再看看她的平方面積立方體積，我不被她欺負就燒高香了，就是和她爭論了幾句，嫌她麻煩吼了她一聲，就這她就不依不……”

“有恩閉嘴！還不讓喜娥說兩句，她不高興肯定就是你的錯，讓她說幾句怎么了？喜娥跟著你吃苦耐勞，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里，娶了她是你的福分。男人大丈夫和自己女人較什么真，看把你能的！”

三舅背著身，撓著頭嘟嘟囔囔沒說完，我媽就截了他的話數(shù)落他。這邊廂三妗子梨花帶雨，抱著我媽不松手。我媽輕輕拍她，“不怕！有姐呢，看我現(xiàn)在就收拾有恩，他欠打！”

我媽站起來，一臉氣憤地朝三舅走來，她拿了門口的棍子作勢朝三舅打過來，三妗子不哭了，抓住我媽的手制止：“姐，今天就讓了有恩。他的身板麻饑骨瘦，吃不住打。罵他幾句就行了。”

我媽見兩人風平浪靜了，又作勢白了幾眼三舅，憋住笑轉身回家。所以，三妗子不服別人，就服我媽。妗子也服我媽。舅舅結婚后蓋房的大梁木料，都是我爸給的，舅舅的機械修配技術是我爸手把手教的。我爸媽往他們跟前一站，他們都不敢高聲說話。

還有三姨，七爺家里的活我媽做得圓圓滿滿。我姐幾個月的時候，我媽幫著七爺下地割麥子脫麥子，和三姨說：“有珍，你替姐照顧一下麗萍，我趕著去幫咱爹收麥子?！?br>

三姨嘴里答應，抱姐姐走到大門外沒幾步，手里在姐姐屁屁上用力一擰，姐姐就哇哇哭得不住聲。三姨抱姐姐回家，一臉委屈地和我媽說：“姐兒，不是我不替你看麗萍，實在是她太哭鬧，我哄不住她呀！”

三姨把姐姐放到我媽懷里，一溜煙跑著找同學們玩去了。沒辦法，我媽只好背著姐姐去干活。

我爸成了水利總工后，全家轉了城鎮(zhèn)戶口，家里再也不用種地了。我媽是村里的大裁縫，給人們做了衣服從不收錢，大家就把地里的西紅柿、豆角、紅薯、山藥蛋挑了好的送過來。三姨挑了好的留在家，把挑剩的半紅半綠有蟲眼的西紅柿送半籃過來，喜笑顏開地嚷：“姐，地里的收成不好，挑了些西紅柿給你嘗嘗，我大哥們誰家也不給，就給你獨一份?！?br>

我媽點頭謝三姨，把爸爸買回來的草子糕拿了一半給她。三姨笑瞇瞇地走了。等三姨出了大門，我實在憋不住，指著籃子說：“媽，你看看我三姨送過來的西紅柿，沒一個能吃的，去年送的葡萄綠毛油，送人不送好的，還不如不送。連外人都不如，真的一毛不拔，還得領她的情。草子糕咱們還不夠吃，干嘛給她？哼！”

我媽輕聲制止我，“小聲點，不要怪你三姨，你也知道三姨舍不得送人東西，連你外爺都吃不上她的東西，但她曉得給咱們送來，這一點還是不錯的。等一下她走遠了，你悄悄地把西紅柿喂豬吧，省得你出去挖野菜?！?br>

舅舅和三姨因為30元，老死不相往來十幾年?，F(xiàn)在衛(wèi)平哥再有一個來月就要結婚，村里的婚宴看的就是人氣和熱鬧，如果婚宴上三姨不去，會被人們議論笑話的。村里很多家兄弟鬧了矛盾，辦事宴都會托人走動，盡力化解矛盾，解開疙瘩。三姨拒絕了三番五次的說客，連外爺也拒了。所以，舅舅來找我媽。

我媽見了三姨，掏出30元遞到三姨手里。

“有珍，你和四狗因為30元記了十幾年仇，這30元你拿上，你兩家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四狗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我知道你委屈，這錢姐給你，姐再難還是比你容易一些。

姐不如你命好，四歲就看人眼色。后來有了你們，我就特別珍惜。你的這些委屈和姐心里的委屈比，根本不算啥。咱媽走得早，那時有恩5歲，哭鬧得哄不住，你看我的手，這些隱隱約約的白道道，你知道是怎么來的不？是讓有恩咬的抓的，一雙手被有恩抓的滿是血道道，我任憑有恩咬，任憑有恩抓，我不疼，我心疼他沒媽的痛。

這些年來姐背后忍過的委屈，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可我想到自己一個人沉默，能換來大家的皆大歡喜，我就感覺值得。都是一家人，不看這個的面子，還看爹媽的面子。姐要是和你們計較，咱們早就不相往來了。30元錢貴重，還是姐弟間的情義貴重？四狗是你的親弟弟，他就是說了胡話，當姐的忍他一次，給他面子，以后長個記性，凡他借錢一概不理，大不過就是吃了30元的虧。你和他們針鋒相對了十幾年，傷心傷肺，你感覺值得不？

一笑泯恩仇的事，你卻要抓住不放，搭上自己的心肺。四狗平時對你還是很好的，除了他眼小貪財，你家有事有活他從不吝嗇力氣。如果外人欺負你，你看看四狗讓不讓外人了。一家人吵幾句，就準備記一輩子仇，你有當姐姐的樣么？四狗現(xiàn)在也知道錯了，說給你錢吧，又感覺是承認自己胡說，面子上掛不住。這錢你感覺是他的，是我的，不重要，氣順了重要。以后不要再提這件事，你家兒子也快結婚了，到時候四狗不來，你感覺自己光彩不？這幸虧是他兒子先結婚，要是你兒子先結婚，托人說和的就是你了?，F(xiàn)在是他先低頭，你就放他一馬。你要是同意，我就讓他進來給你認錯?！?br>

三姨沒說話。我媽朝大門口叫：“四狗，進來吧，給你三姐認錯?！?br>

舅舅推開大門，自己絆了自己一跤，爬起來拍拍土，緊走幾步進了屋。他低著頭不敢看人，掏出30元放到桌上，結巴著說：“三姐，還你錢。當?shù)艿慕o你賠罪?！?br>

三姨站起來，桌上的兩個30元都沒要，一個塞給我媽，一個塞給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