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zhàn)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里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zhàn)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張愛玲的《小團圓》被很多評論認為江郎才盡，失了水準。其實拋卻了附麗在作品表面的很多東西，晚年張愛玲自我解嘲的老辣文風依然很令人擊節(jié)贊嘆。喜歡張愛玲華麗文字和新巧比喻的讀者，大概只能從“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這樣的奇絕的句子里，和那些“蝦紅與紫桃色的杜鵑花”，“一色鴨蛋青的海與天”里，追尋到一點她年輕時的文字里濃墨重彩、如一襲爬滿了蚤子的華美的袍的影子。王德威說這是張愛玲晚年主動的去魅。

張愛玲有一種狡黠，一種小小的壞，一種聰明人的黑色的幽默。“自己生活貧乏的人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私事?！?“忠厚乃無用之別名?！?“現(xiàn)在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里的錢是要的，家里給娶的老婆可以不要?！?“銜著是快骨頭，丟了是塊肉。” 刻薄得讓人喜歡，像楚娣說九莉：“你壞?！?/strong>

讓人會心一笑的妙語，也總還是有很多：“心都急爛了?！?“不喜歡現(xiàn)代史，現(xiàn)代史打上門來了?！?“我像鏤空紗，全是缺點組成的。” 寫捉住的鴿子：“誰知道這只鴿子一夜憂煎，像伍子胥過韶關，雖然沒有變成白鴿，一夜工夫瘦掉了一半。次日見了以為換了只鳥。老秦媽拿到后廊上殺了，文火燉湯，九莉吃著心下慘然?！?/strong> 寫和四表姐租了《火燒紅蓮寺》的連環(huán)圖畫全集，買了鴨肫肝香煙糖，躺在床上一面吃一面看書。“房間里非常冷，大家蓋著大紅花布棉被。垢膩的被窩的氣味略帶咸濕，與鴨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種異感。” 寫南京路上慶祝戰(zhàn)爭勝利的游行之盛況空前：“連扒手都歇手了。”

被認為以胡蘭成為原型的邵之雍幾乎直到小說過半之后才姍姍來遲，簡直堪比《倚天屠龍記》全書過半才出場的趙敏。在前半部分淹沒在龐雜的名字和人物關系的汪洋大海里暈頭轉向的讀者一見到“邵之雍”這個名字，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開始津津有味地賞鑒起張愛玲這部她自己極力不愿寫成自傳，卻幾乎所有人都當做她的自傳來讀的小說。“所有能發(fā)生的關系都要發(fā)生”，“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這些已經被嚼爛了的胡張二人之間的承諾不必再贅述，即使是在讀到這本書的時候，依然很難讓人相信張愛玲在愛情里和胡蘭成面前是個極度卑微的女人，可事實是她的確 “低到塵埃里”。

“九莉想到：’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好像《色·戒》王佳芝對易先生，一瞬間就恍了神兒。

她說：“其實我平常不是這么瘦?！?他略怔了怔，方道：“是為了我嗎？”

她說：“我總是高興得像狂喜一樣，你倒像有點悲哀。”

他撫摸著她的襪子端上露出的“一塊”白膩的腿（“一塊腿”這個詞用得真好），說：“這樣好的人，可以讓我這樣親近?！?/strong>

他說：“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我要跟你確定?！?/strong>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在這里了！” 他作勢一把捉住她，兩人都笑了。

他說：“你十分愛我，我也十分知道?！?/strong>

他說：“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strong>

“九莉突然覺得整個的中原隔在他們之間，遠得使她心悸。”

“他的過去有聲有色，不是那么空虛，在等著他來?！?/strong>

“她知道他喜歡郊寒島瘦一路的菜。如果她學起做菜來，還不給她三姑笑死了？”

“拍照的時候比比在旁邊導演道：’想你的英雄。’她當時想起他，人遠，視野遼闊，有’卷簾梳洗望黃河’的感覺?！?/strong>

她說：“你剛才說一個人能不能同時愛兩個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來?！?/strong>

“九莉知道是說她一毛不拔，只當聽不出來。指桑罵槐，像鄉(xiāng)下女人的詛咒。在他正面的面貌里探頭探腦的潑婦終于出現(xiàn)了?！?/strong>

“之雍能說服自己相信隨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釋，認為‘也很好’。就又一團祥和之氣起來?！?/strong>

“她看到空氣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xiàn)在?？菔癄€也很快?！?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愿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strong>

讀到這些愛情段落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出戲，小女兒態(tài)得有些令人尷尬。瓊瑤奶奶在《花非花霧非霧》里寫：“‘想’呢就是上面一個‘相’，下面加上一個‘心’，那是你的相貌和我的心，你都已經占據(jù)了我的心了，還敢問我想不想你？”多么直白。而張愛玲是一個內向的人，她所有的情緒都向內轉，最終停留在自己的心里，像她口中的香袋兒，“密密的針線縫縫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講得通俗一點，大約是悶騷。譬如《小團圓》里這樣的情節(jié)：“他走后一煙灰盤的煙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只舊信封里。” “她不便說等戰(zhàn)后，他逃亡到邊遠的小城的時候，她會千山萬水地找了去，在昏黃的油燈影里重逢。” “她不去看他，水遠山遙的微笑望到幾千里外，也許還是那邊城燈下?！?“手牽著手走到街心。廣闊的瀝青馬路像是倒了過來，人在蒙著星塵的青黑色天空上走?！?“她有種茫茫無依的感覺，像在黃昏時分出海，路不熟，又遠?！?“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仿佛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愛。”

在鄉(xiāng)下聽戲，九莉 “十分惋惜沒看到私訂終身，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團圓。”《小團圓》這題目起得真好，哪個都愛，哪個都舍不得放棄的貪心的男人，三美團圓的舊式愿景，帶著張愛玲式的刻薄和蒼涼。“他們的過去像長城一樣，在地平線上綿延起伏，但是長城在現(xiàn)代沒有用了。”

小說里印象最深的兩句話，一是九莉讓邵之雍在她和小康小姐之間選擇一個，邵之雍 “顯然感到很意外，略頓了頓便微笑道”：“好的牙齒為什么要拔掉？要選擇就是不好……”

二是九莉把蕊秋為她花過的錢全數(shù)還給她，蕊秋流下淚來：“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這樣?！?/strong>

張愛玲和沈從文在夏志清的《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里幾乎同時被發(fā)掘，雖風格迥異，但正如汪曾祺所說，沈從文“二十歲以前生活在沅水邊的土地上；二十歲以后生活在對這片土地的印象里”，讀《小團圓》，想到張愛玲晚年客居美國，直到去世之前都沒有把《小團圓》修改完畢的遺憾，也頗覺張愛玲的后半生，也許都生活在對胡蘭成的回憶里。雖然他人的感情外人亦無從揣測，然而小說結尾寫到的九莉的夢依然有些動情：“俗艷得像著色的風景明信片，青山上紅棕的小木屋，映著碧藍的天，陽光下滿地樹影搖晃著，有好幾個小孩在松林中出沒，都是她的。之雍出現(xiàn)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strong>

“空房里曬著太陽，已經是古代的太陽了?！?/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