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小黑祐一郎、遠藤一樹

撰文：遠藤一樹

采訪日期：2015年8月13日

采訪地點：京都動畫東京辦事處

小黑：首先請談談企劃當初的事情。一開始讀《吹響悠風號》的原作時有何感想？

石原：第一感想是“哇，好麻煩”。故事雖好，但預感到作畫會很困難。特別是Sun-Fes的游行場景，我一邊讀一邊在想“這要怎樣制作成影像”。

小黑：石原擔任導演，山田負責系列演出——一開始就是這樣定的嗎？

石原：不是很清楚，起初好像并不是這樣。

山田：先是兩人同時被告知了這個企劃。

小黑：啊，是同時的啊。

石原：對對，至于為什么會同時被告知呢，總之其中有錯綜復雜的內(nèi)情……

山田：什么內(nèi)情（笑）。

小黑：原本是雙導演？

山田：不，是想讓我們其中一人來擔任導演。

石原：啊，想起來了。拿到這個企劃時我覺得一個人來干似乎有點困難。這樣說或許不太合適，但我覺得應該有個人來協(xié)助。然后山田也正好抱有同樣的想法。

山田：是的。

石原：覺得制作起來會很費力對吧？

山田：嗯，還是覺得吹奏樂部這個題材有些困難。因為人數(shù)眾多，并且他們的心理結構也很復雜，所以就提出能否與石原一起通力合作（笑）。

石原：嗯，于是我們?yōu)閷崿F(xiàn)彼此的合作，做了一些謀劃（笑）。

山田：與此同時也在考慮“誰來擔任導演？”。不過我個人希望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正篇上。導演必須掌控全局，并且還有許多外圍工作要做，因而有時會很難顧及正篇的每一個角落。

石原：嗯，有時也會想“其他作品的導演是怎么做的呢？”。其實在電視動畫中，導演能做的事情意外地少。最多只是檢查分鏡，對于每個鏡頭的完成情況，雖然可以提出“這個鏡頭請讓我看一下”這樣的檢查要求，但數(shù)量上是有限的。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部作品必須更細致地顧及每一個角落。是這樣吧？

山田：沒錯，這部作品中的許多內(nèi)容光靠導演一個人來負責感覺會比較棘手……

石原：沒法照顧到細節(jié)。

山田：對，于是就和石原與制片人商量，接下了系列演出一職。

小黑：具體是如何分工的？

石原：山田負責細節(jié)。

山田：俯瞰整部作品，確保角色的心情等方面合情合理。在工作的過程中，我漸漸明白了系列演出這個頭銜的意義。

小黑：劇本會議你們兩人都參加嗎？

山田：是的。

石原：一起參加的。然后分鏡先由山田檢查，接著再輪到我。大致就是這樣分擔。另外我一開始說了，“后期錄音那邊由我去，山田你留在京都檢查畫面設計等內(nèi)容”，然而……（笑）

山田：（笑）。

石原：結果還是跟來了。

山田：是的。

石原：要站在系列演出的立場上關注細節(jié)的話，配音和混錄的檢查也是相當必要的，對吧。

山田：沒想到你這么了解我（笑）。另外也提醒自己不要管得太細。

小黑：不要管得太細？

山田：別光把注意力集中在點上。

石原：就是要顧全大局對吧，了不起（笑）。

山田：其實我一直都有顧全哦，沒想到吧（笑）。

石原：不不（笑），我知道的。

山田：嗯（笑）。在檢查細節(jié)的同時也要考慮大方向。工作分擔上，石原是總指揮，指揮棒在他手里。

石原：“這里這樣做”——我只是提提這種指示。

山田：嗯。

石原：說難聽點就是磨人精（笑）。

山田：（笑）。

小黑：各集的演出處理實際也會去檢查嗎？

山田：演出處理基本上是交給各集的演出負責。

石原：嗯，在演出處理這一點上，京阿尼的水準，或者說我們公司的作風早已確立。所以先由導演決定每部作品的風格與配色等大方向，然后交給演出負責。導演這邊就算不仔細檢查，做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有大的偏差。

山田：攝影技巧上也是如此，還是取決于畫分鏡的人自身的想法。比如我想在檢查分鏡的環(huán)節(jié)中添加“鏡頭感”的效果，但如果畫分鏡的人不能理解這種技巧的話，到頭來也只是臨時鍍金。

小黑：就算導演或系列演出在檢查分鏡時添加了攝影處理，但如果負責那集演出的人覺得不合適的話，到頭來那種處理只會顯得格格不入，是吧。

山田：沒錯，不明白那種效果的意義就沒法添加。因為在制作分鏡的階段，演出組織每個場景時都有自己的用意。所以有幾集攝影效果用得比較少。或者應該這樣說，用什么樣的效果由各個演出來定。

小黑：原來如此。那么畫面風格也沒有定得很死吧？

石原：《吹響悠風號》算是定得比較厲害了。

山田：沒錯，和攝影導演一起談過。攝影導演也很擅長制作虛擬鏡頭的風格，因而這次攝影部分的制作也相當順利。

石原：嗯，正中高尾（一也）君的美感。

山田：同感，很多表現(xiàn)比以往更出色。

↑ 攝影前后對比。上面是加入攝影處理前的素材，下面是加入處理后的完成畫面。通過攝影處理加入光照效果，通過虛化背景表現(xiàn)傍晚的情景。增添了臨場感，突出了角色的心情。

【鏡頭與“淺景深的世界”】

小黑：《吹響悠風號》的畫面采用了特殊的制作手法。制作畫面時意識到了鏡頭的存在，以此為基礎，更進一步地講是“淺景深的世界”。那種鏡頭效果恐怕不是出自最新的優(yōu)質相機，而是有點像老式相機拍出來的效果，許多畫面別有風情。手法也相當細致和徹底，令人驚嘆電視動畫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為什么要采用那樣的畫面制作手法？

石原：嗯……其實我們公司以往的作品中多多少少都有用到那種效果。說起來，現(xiàn)在大家常用的數(shù)碼相機以及電視上播放的影像畫面都太干凈了，至少我是這么覺得，畫面太干凈反而沒有真實感。那種畫質遠高于日常生活中人眼所見的世界。

小黑：換言之就是太清晰了？

石原：沒錯，太清晰了。所以我就想，不如將畫面做成符合人眼所見的印象或人們記憶中的景色。為了實現(xiàn)這一點，對畫面周圍做了虛化處理，看上去像是用老舊鏡頭拍出來的效果。我覺得那樣更真實。例如多年前俄羅斯的LOMO膠卷相機曾盛行一時，而玩具相機與玩具相機風格的數(shù)碼相機至今仍備受年輕人喜愛。那種模糊的畫面看上去更真實更好看。在這部作品中，我們特別想追求真實。我們想將本作制作成一部真實反映高中生的劇集，所以就徹底采用了這種有真實感的畫面風格。

小黑：制作初期就是這樣設想的嗎？

石原：剛開始就是這么想的——“這部作品（《悠風號》）就這么辦吧”。以往的作品雖然也提出過“虛化背景”這樣的指示，但這次特別提出“要做成不干凈的虛化”。最近的數(shù)碼相機和單反雖然也能拍出虛化效果，但鏡頭越來越好了。品質不佳的老舊鏡頭會產(chǎn)生名為“二線性虛化”的焦外成像效果，我要求在攝影中添加這種虛化。另外畫面的周邊光量也基本上都做過些微的調低處理。

山田：沒錯，不僅調低了周邊光量，還添加了色像差。說起來，在注重鏡頭感這一點上石原和我很相似……抱歉，這么說好像有些自大，但我們追求的畫面應該是相近的。不過最近發(fā)現(xiàn)我們在畫的用法上有所不同。

石原：哦，不同在哪里？（笑）

山田：石原做出來的視覺效果非常時髦。

石原：時髦？你說我？

山田：嗯，我覺得你的用法很時髦。

石原：不，我不覺得時髦。

山田：很帥氣。

石原：不覺得我只是無力地將攝像機擺在那里嗎？

山田：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你很有一套，做出來的畫面很帥氣，觀眾會覺得很賞心悅目。

石原：有嗎。

山田：是的。反觀自己則與帥氣無緣。感覺有種午睡打盹兒般的肥重感……不太容易理解是吧（笑）。就是偏重于情緒。

石原：我感覺到的區(qū)別更簡單，我喜歡廣角鏡頭，而你喜歡遠攝鏡頭（長焦鏡頭），對吧？

山田：最喜歡遠攝鏡頭了。

石原：嗯，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山田：另外我非常喜歡牛奶瓶瓶底般的鏡頭。

石原：我也挺喜歡的。

山田：是吧。所以說，雖然我們喜歡的東西非常相似，但在拍攝方式上卻有所不同。

小黑：具體來說？

山田：嗯……我覺得石原很帥氣。

石原：哪有（笑）。

山田：（笑）。

小黑：（笑）話題繞回去了！

石原：我不覺得自己的拍攝方式很帥氣啊。廣角鏡頭多，機位有點單一。

山田：果然還是因為廣角看起來很帥氣。

石原：是嗎，我倒覺得遠攝更帥氣。

山田：遠攝很帥氣！

全員：（笑）。

山田：不過這兩種鏡頭都是為了誘發(fā)觀眾的無意識。

小黑：誘發(fā)無意識是指讓觀眾感受到比臺詞更深刻的東西嗎？

山田：沒錯……或許應該說是為了充分表現(xiàn)劇本所蘊含的熱量。臺詞、畫面、聲音……將所有的東西結合到一起時的信息量考慮在內(nèi)，調動觀眾的情緒。怎么說呢，就好像“此時激起微微漣漪，最終將變成巨大波瀾！”那樣。

石原：聽不太懂（笑）。

山田：什么?。ㄐΓ┍?，我說得有些抽象（笑）。

小黑：不不，我明白，我明白的。第一集參觀完吹奏樂部的久美子她們回家時的場景，攝影下了很大的功夫，分鏡的說明中也寫著“淺景深”。

山田：沒錯，開學典禮當天早上的櫻花行道樹的場景也是，有點像印刷的感覺，而且像是用不干凈的鏡頭拍出來的畫面。

小黑：有點女生相機的感覺。

山田：女生相機？

石原：啊，最近是這么叫的。

山田：原來如此。

石原：這方面也有相關的書籍，我拿來參考過。把書拿給制作人員看，請他做成那種風格。那是玩具相機，或者說是最近的時尚相機拍出來的感覺。

山田：石原的書架上應有盡有。

石原：啊，算是吧。我挺喜歡讀書的。

山田：另外說到畫面，寺山修司的作品也很有意思。比如《實驗影像（寺山修司實驗影像世界）》、《死者田園祭》等。

小黑：前衛(wèi)戲劇風格？

山田：嗯，那種1970年左右的電影。另外還有像《石榴的顏色》（※電影《The Colour of Pomegranates》謝爾蓋·帕拉杰諾夫導演／1971年／73分鐘／蘇聯(lián)）等作品，我被俄羅斯影像那種異想天開的神秘世界觀深深吸引。

石原：相比之下，我則喜歡1970年左右的美國電影，這或許也是我們的不同點。

小黑：雖說如此，你們兩位以往的畫面風格都是仿照實拍的吧？

石原：是的。

山田：是的。

小黑：那種畫面風格在《吹響悠風號》中表現(xiàn)得尤為強烈，可以這么說吧。

石原：嗯……是這樣嗎？我倒不怎么覺得。不過這或許是因為兩人齊心協(xié)力的關系吧。

【手繪3D模型的意義】

石原：她作為演出家的“女性視角”為本作提供了很大幫助。

小黑：是說拍攝手法還是演技？

石原：拍攝手法。雖然女性多半會討厭“男性化”和“女性化”這樣的形容，但在角色關系和心理方面，感覺還是女性更拿手，更注重。男性會致力于展現(xiàn)酷炫的攝影技術，而女性則更重視角色之間的關系和聯(lián)系，山田在這方面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小黑：是指怎樣去拍角色，選取怎樣的構圖嗎？

石原：可以這么說吧。另外在臺詞表達上山田也功不可沒。音響導演也很依賴山田。后期錄音時，山田常常會一邊讀臺本一邊對音響導演說“這句臺詞有青春感嗎？”。然后，遇到確實不像出自高中女生口中的臺詞時，就會當場修改。這次音響導演也很注重“高中女生的真實感”，總而言之就是“高中女生說話不會這么有條不紊吧！”（笑）。雖然寫劇本時會理所當然地寫出合乎條理、有板有眼的臺詞，但高中女生的對話是沒有邏輯可言的，說話有時會顛三倒四。所以這方面的感覺？就讓山田來把關。最淺顯易懂的是第九集，葉月失戀后與久美子在電車中的對話，從文章的角度來看會有點奇怪。我讀的時候也在想“嗯？這段臺詞沒問題吧？”。就是葉月說“抱歉，我約了秀一”之類的話后“沒有”“有的”那部分。我覺得相當奇怪，但對話應該是成立的。

小黑：這方面都是由山田審定的吧。

山田：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么帥的事情……說起來，有一點我想反駁（笑）。

小黑：盡管說。

山田：（笑）?！邦嵢顾牡膶υ挕边@一點在《輕音！》那時石原就對我說過。不過我很擔心別人會將顛三倒四、不得要領的對話與高中女生劃上等號，于是就盤算著哪天要委婉地做一下反駁（笑）。

小黑：原來如此。

山田：我所做的是削減信息量，而不是組織沒有邏輯的對話。我注意讓對話在看似沒有條理的同時又合乎一定的條理。

石原：嗯嗯，我明白。

山田：咦（笑）。

石原：我沒覺得你是隨隨便便做出來的。

山田：哦……感覺我是個小人物（笑）。

小黑：剛才山田說到“很多表現(xiàn)比以往更出色”，能舉一些例子嗎？

山田：例如虛化做成了不干凈的虛化，還有巧妙地表現(xiàn)出了遠攝鏡頭感，這種技術性的部分。

石原：攝像機搖晃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山田：已經(jīng)好很多了。

石原：啊，是嗎？

小黑：攝像機搖晃是指手持攝像機的抖動般的表現(xiàn)吧。

石原：沒錯，做起來比想象中要難。

山田：以往也一直在用，這次感覺做得更好了。

小黑：那種抖動表現(xiàn)的用意是什么？

山田：感情的搖蕩的一部分……

小黑：啊，原來是感情的搖蕩啊。

石原：比起感情的搖蕩，我使用搖晃更多是為了表現(xiàn)臨場感和人眼實際所見的景象。

山田：沒錯，一種表現(xiàn)也能包含多層意義，很難用一句話解釋清楚。

小黑：不只是抖動，還有像在鏡頭上加灰塵，這種表現(xiàn)也是為了告訴觀眾“這是攝像師拍攝的影像”。換言之，不是“觀眾進入了動畫的世界”，而是“攝像師在動畫的世界中拍攝”。但這樣一來不就強調了客觀視角，從而會產(chǎn)生難以代入的風險嗎？

石原：嗯……原來如此。這個觀點很有意思。我使用搖晃時，大多是久美子的視線。

山田：我倒覺得反而突出了存在感，或者說實在感。我希望通過用虛擬的鏡頭讓觀眾產(chǎn)生一種“啊，這個女孩真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啊”這樣的感覺。

石原：剛才也說過，我喜歡人眼實際所見般的畫面，加入抖動也是因為這一點。不過說到人眼實際所見的景色，人的眼睛只有一種鏡頭，也不能加濾鏡。換言之，我們在通過模擬攝像機和鏡頭來制作畫面時就已經(jīng)脫離了人眼。所以今后我的想法可能會發(fā)生變化，那樣的話就不會采用本作這樣的畫面風格了。另外，我很喜歡照片和相機，所以也會理所當然地受到電影的影響。我會參考電影的攝影技術和景深的弄法。

山田：這次鏡頭上粘附的灰塵等效果雖然我們自己非常滿意，但也有人不太喜歡那種表現(xiàn)。為什么畫面突然變糊了……有的人會抱有這種純粹的疑問。實際上在檢查時可能會被人當作攝影失誤。

小黑：制作現(xiàn)場發(fā)生過這種事嗎？

山田：是的，檢查樣片時差點被人提出重修（笑）。

小黑：“別把背景弄得那么糊，清晰點不好嗎”——也有人會這么說吧？

山田：嗯，應該有。

石原：確實會有這種意見。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我覺得不是挺好的嗎（苦笑）。剛才的話題讓我想到了一件事，最近感覺自己也上了年紀，視野中會出現(xiàn)大量飛蚊癥那樣細小的浮游物，如果在攝影中再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或許會很有意思（笑）。

山田：噢噢……（笑）

石原：在老爺爺?shù)囊暰€中使用這種效果或許會很有意思。

山田：老爺爺?shù)囊暰€！想想就覺得感動（笑）。

小黑：啊，同樣一件事物，小孩和大人看出來的東西會有所不同。

石原：大概是不同的。

山田：確實。

石原：另外，年紀一大眼球的晶狀體會出現(xiàn)渾濁，所見之物的彩度好像會發(fā)生些許變化。

山田：聽說黑色看上去會完全不同。

石原：所以有種說法，年紀一大就想穿鮮艷的衣服好像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山田：原來如此。

小黑：回到景深的話題上，淺景深的畫面與前后均清晰成像的全景深的畫面所能表現(xiàn)的東西應該是不同的。這次的畫面很符合“真實展現(xiàn)青春”這種作品風格。

山田：沒錯，青春的狹小視野，沒有余地去顧及周圍的瞳孔。

石原：就是那種“只注視著一處的感覺”。想在畫面中突出被攝體時就會縮小景深，只對焦被攝體。不過因為這次角色眾多，遇到必須拍攝集體成員的畫面時，就只能使用全景深了。音樂室中的演奏場景大抵如此。

山田：即使是全景深般的畫面也會添加空氣感。前后全都特別清晰的畫面幾乎沒有。

石原：音樂室的場景還是想展現(xiàn)整體，所以除非打通墻壁獲得足夠的拍攝距離，否則就只能用廣角鏡頭了。最近的作品中，教室的美術會用3D來做，非常方便，可以模擬各種鏡頭在各種位置上拍攝的效果。

小黑：這次3D畫面設計用得多嗎？

石原：挺多的。音樂室與班級的教室，另外還有用于練習的教室，這些都是用3D做的。

山田：還有音樂廳，第十一集進行二次選拔的會場。

石原：啊，對，音樂廳也做了。那是因為攝影的需要不得已才做的。

小黑：教室中的課桌也是3D嗎？

石原：是的。

小黑：不是根據(jù)課桌的3D模型手描的嗎？

石原：是手描的啊，對吧？

山田：……其實兩種都有。

石原：啊，是嗎。

小黑：音樂室的練習場景中，有的鏡頭是從指揮身后拍攝，所有成員都拍在一個畫面中，那種鏡頭中的角色也是3D的吧？

山田：是的，所以制作了所有成員的3D設定，另外還有樂譜架。

小黑：排著樂譜架的鏡頭密度非常高，看得我心馳神往。手繪的話肯定辦不到。

山田：不過第一集是手繪的。

小黑：真的嗎！？

山田：真的（笑）。一開始是手繪的，但漸漸地大家開始抱有疑問——“請問這些必須手畫嗎？圖層分起來超麻煩”（笑）。然后我就說“也是呢”。

全員：（笑）。

山田：要問畫這個有什么意義的話，其實意義是有的。雖說有意義，但因為量大太麻煩，所以就用3D來做了。

石原：說到樂譜架，放工具的小布袋掛在哪里因人而異，有的掛在當中那條板上，有的掛在左邊，這種細節(jié)也做進去了。

小黑：全體成員都有嗎？

山田：都有。

石原：總是變來變?nèi)愕煤軄y，所以就做了每個學生習慣放在哪里的設定。另外還有每個人的水壺（笑）。

小黑：水壺嗎？

石原：因為必須濕潤口腔，所以演奏時會把水壺放在椅子底下。這個也為每個成員都做了設定。啊，另外還有毛巾，每個成員擺放毛巾的位置。

山田：嗯，比如掛在肩膀上之類的。

石原：為了擦拭吹樂器時產(chǎn)生的唾沫和蒸汽，大家都會常備一條毛巾。有的人放在腿上，打擊樂手會掛在脖子上，放法各式各樣。

小黑：這種細節(jié)一旦設定好后，整部片中那名角色就一直是那樣放的嗎？例如將毛巾掛在脖子上的角色會一直掛在脖子上？

石原：單個鏡頭中改變是允許的。“這家伙基本上是這么放的”——是這樣定的。

小黑：這樣做的話設定會相當龐大吧。

石原：與其說龐大……

山田：好歹是畫在一張圖上的。

石原：在合奏隊形的集體畫中標注各種內(nèi)容，“這家伙的水壺是這個”——比如像這樣。

小黑：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山田：這些由設定經(jīng)理負責。

↑ 前面的瀧老師和第一排成員是手繪的，后面的成員是3DCG。

【麗奈與久美子之間洋溢的感情】

小黑：第十二集久美子一邊說“我想演奏得更好！”一邊奔跑的場景做得非常棒，我很驚訝，在最終回之前居然還會制作如此費力的場面。

石原：說實話，那段我在檢查分鏡時看漏了。

山田：誒?。?/p>

小黑：哈哈（笑）。

石原：分鏡上寫著“背景用CG”但我沒注意，在攝影階段初次看到時嚇了一跳——“哇，背景在動！”。

山田：負責攝影的人也很喜歡做那種花哨的事情，制作時樂在其中的樣子。

小黑：明知最終回會很辛苦還要這么干，我當時在想——你們的制作班子真是體力充沛，不會是在制作初期就為這段場景空出了日程吧（笑）。

山田：不，那是三好一郎心血來潮（笑）。

小黑：就是說原本并沒有這種安排，是三好一郎在分鏡中突然提出了讓背景動起來的要求？

山田：沒錯，三好說“這里必須奔跑”。當時我在畫最終回的分鏡，一般我們不是都會想盡辦法把最終回做得最富麗堂皇嗎？然而在第十二集就做出了那么厲害的分鏡……我在想三好前輩這是要對后輩趕盡殺絕嗎。

全員：（笑）。

石原：三好或許會想“沒什么大不了吧，動的背景只有這一個鏡頭”。不過除此以外，第十二集光影的掌控也很厲害。

山田：確實很厲害。例如練習時夏日的陽光反射，久美子奔跑時橋上的光影處理等。陰影的加法總之也很厲害。對三好而言這也是一部容易代入感情的作品。

石原：對動畫演出家來說，這種作品淺顯易懂。

小黑：是指描繪率直的心情這一點嗎？

山田：對，“不必害羞，坦率就好”——這種氣氛令人心曠神怡。

小黑：“練習時夏日的陽光反射”是指久美子練習時麗奈走到跟前的場面吧？

山田：對，看上去很神的那段。檢查樣片時看到那里吃了一驚。那個瞬間我甚至懷疑——如果萬一這部作品要做劇場版的話，能拿出比那更高的質量嗎？

石原：如果真要做的話，就只能做出比那更好的東西（笑）。

小黑：這么說，第十二集的濃厚之處主要歸功于負責那集演出的三好對吧。

山田：沒錯，三好仍然給人一種深藏不露的感覺。

石原：寶刀未老，勢頭正旺呢。

小黑：說到第十二集，夏紀和優(yōu)子你追我趕時的跑法引發(fā)了觀眾的熱議。突然減少作畫張數(shù)，看上去很逗。

石原：啊，看上去很好玩兒的那段。

山田：其實原本是想做成章魚腳的感覺。

石原：對，分鏡階段，夏紀繞到優(yōu)子背后的鏡頭中，夏紀看上去像妖怪一樣有很多只腳，我看到后就說“請不要這樣”。換成其他作品可能就完全沒問題了。

小黑：在《悠風號》中用過去搞笑漫畫的表現(xiàn)手法會有種越界的感覺。

石原：沒錯，這次沒有使用漫畫符號。

小黑：搞笑式的表現(xiàn)在前幾集中偶有出現(xiàn)，但之后就越來越少了。

石原：前半是想做成讓深夜動畫的觀眾更容易親近的感覺。不過隨著劇情的深入，畫面的制作也漸漸變得追求真實性。

山田：劇本的走向也是如此。過了第八集就再也不需要耍任何出其不意的小花招了，只能從正面去描繪，而且這也是一條最能引人入勝的捷徑。此前的序曲一方面是必須讓觀眾喜歡上本片，另一方面是擔心有的人一看到吹奏樂部這種團體會覺得門檻很高，所以就做成了比較有趣的感覺。因為后半變得殺氣騰騰（笑）。

小黑：殺氣騰騰（笑）。

山田：或者說火熱吧。

小黑：果然是從第八集開始吧？

石原：第七集之后吧。第七集有點沉重……

山田：第八集用過一點出其不意的小花招。

小黑：是指情節(jié)上嗎？

山田：嗯，沒錯。

小黑：我當時還以為突然開始播放其他動畫了。

山田：（笑）。

石原：唯一沒有演奏的一集？啊，演奏還是有的。

山田：有！

石原：不過后半不是登山和縣祭的劇情嗎。

山田：不不，有演奏的。別跟我說那不算演奏（笑）。

小黑：能否具體談一下，為什么第八集的鏡頭數(shù)會多到必須掐掉片尾？

山田：……因為久美子她們的感情溢出來了。

小黑：然后山田對久美子她們的感情也溢出來了是吧（笑）。

石原：嗯，長度也延長了?；旧虾湍阆氲牟畈欢?。

小黑：我明白。

石原：雖然其他集數(shù)也是，但第八集需要花筆墨去描寫的鏡頭特別多。久美子與麗奈一起登山的那部分又不能幾個鏡頭就快步流星地抵達山頂，省略掉也很可惜。我們公司的作品基本上很少會掐掉片尾，唯獨這次向制片人提出了請求。

山田：那集除了必須小心翼翼地描寫久美子與麗奈的感情之外，還有葉月的失戀。兩邊都必須認真描繪，不能縮減。但如果過多描寫葉月的話，可能會使久美子與麗奈顯得很輕率。也就是說，搞不好會讓觀眾覺得“這里明明有個如此傷心的女孩，她們倆還在那邊做什么啊”。所以說這集相當危險，必須多加小心地處理好兩邊的感情，因而無論如何都沒法再做刪減了。鏡頭數(shù)的話其他集數(shù)也很多。

石原：比起鏡頭數(shù)更應該是長度的問題。

山田：嗯，所以關于第八集我很早就說了“吃不準（做出來會有多長）”。

小黑：一般在檢查分鏡時也會對長度做調整，這集是檢查完后變長了吧。

石原：記得山田做完檢查后一下子長了好多。這么說都要怪山田咯（笑）。

山田：（笑）。

石原：不過第八集完成得那么出色也是多虧了山田。

山田：多虧了大吉山……。分鏡檢查的流程是先由我，然后再交給石原，不過因為我非常重視第八集，所以將同時上交過來的第九集的分鏡使勁推給了石原檢查（笑）。

小黑：（笑）。

石原：第八集的長度很讓擔心了好久。剪輯前我一直在想“要是超出長度的話該怎么辦”。

山田：不停地窺視制片人的臉色（笑）。

小黑：麗奈的手指觸摸久美子的嘴唇的動作令人印象深刻，那是誰的主意？

石原：（默不作聲地指山田）

山田：要怪就怪久美子和麗奈制造出了那般妖嬈的氛圍（笑）。

小黑：哈哈哈?。ㄐΓ?/p>

山田：制作分鏡時正可謂是深夜的感覺，像在半夜寫情書一樣非常開心。登山的過程中久美子漸漸看起來像個少年。我希望在觀眾眼中她是一名墜入一夏之戀的少年。那是對久美子而言的“第一次”。

小黑：就像初吻？

山田：怎么說呢，就像初次的經(jīng)歷。

小黑：原來如此（笑）。

石原：不過說到這里，又要提一下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區(qū)別了，你覺得男性畫得出那段分鏡嗎？

小黑：畫不出呢。

石原：就是說吧（笑）。如果讓男性來畫，感覺會變得更下流。

小黑：沒錯。怎么說呢，感覺像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百合片。

石原：是啊，不過這是我們男人的看法（笑）。

山田：原來如此。不過我覺得，無論是麗奈的感情還是久美子的感情，就她們兩人的關系而言并沒有什么違和感。

石原：沒有呢。

小黑：嗯，沒有違和感。

山田：（笑）。

小黑：看了第八集覺得“所謂的百合就是這種吧”。與男性幻想中的百合有所不同。

石原：嗯嗯，沒錯。

小黑：雖然我對百合漫畫也并不十分了解，但不像那種輕飄飄軟綿綿的百合漫畫，而是面向成人女性的漫畫，以現(xiàn)實世界為舞臺的作品。我覺得本作就有那樣的溫度和真實感。

石原：是啊，不過山田有時候會做過頭。

山田：誒?。浚ㄐΓ?/p>

石原：《玉子市場》那時就是，過于真實。

小黑：咦，是嗎？

石原：百合式的描寫感覺像來真的。

小黑：不過山田不認為那是百合吧。

山田：嗯，沒錯。

小黑：可是我也覺得《玉子市場》是百合。

山田：啊～是嗎，一定是說小綠吧。

小黑：沒錯。

石原：對的。不覺得那像來真的嗎？（笑）

山田：有嗎？

石原：男人追求的百合不會到那種程度。

小黑：（打斷石原）不不，山田不認為那是百合啦！

石原：（繼續(xù)說下去）男人追求的是那種嬉鬧歡笑的感覺……

山田：（打斷石原和小黑）你們先冷靜一下吧（笑）。

小黑：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了。

全員：（笑）。

山田：是嗎。我并沒有打算去描寫那種露骨的百合。我是想描寫青春期。

小黑：那是在什么情況下？

山田：應該是任何情況下。無論是《玉子》還是麗奈都是如此。我想描寫青春期！

小黑：是想描寫青春期的情感嗎？

山田：對，想要描寫情感。我對她們的視線很感興趣。

小黑：繼續(xù)第八集的話題，山頂上麗奈坐下時裙子翻卷起來的那一幕也很棒。

山田：沒錯。畫分鏡時寫的是“無法平息的裙子”，但沒想到能做得那么有質感?？吹臅r候驚嘆“好厲害！竟能表現(xiàn)得如此傳神”。在我原本的想象中是更輕飄的感覺。

小黑：那么有量感的裙子真是史無前例，在動畫中還是第一次看到。

山田：真的很棒?！抢锶绻妹雷硬粚惸畏浅Ｖ缘脑挘~月會讓人不好受。

小黑：原來如此，為了讓兩邊取得平衡。經(jīng)歷了登山這事情后，久美子對麗奈有些耿耿于懷，那是理所當然的嗎？

山田：耿耿于懷又何妨?。ㄐΓ?/p>

石原：嗯，說得沒錯。

山田：對吧。經(jīng)歷了那般如夢似幻……“就算殞命也在所不惜”的體驗，心中當然會留下某些東西，久美子是個善感的女孩。

小黑：雖然之后久美子與麗奈成為了故事的中心，但片中并沒有久美子只想著麗奈這種描寫吧？

山田：不過我覺得久美子應該是只想著麗奈的。說到底，初中時惹哭麗奈這件事成了久美子的精神創(chuàng)傷，所以她心中一直惦記著麗奈。而那樣的麗奈突然來到了自己的身邊……嗯，好感人，太感人了。我沒法很好地表達（笑）。

小黑：問個故事設定上的問題，雖然她們一起去縣祭是出于偶然，但此前麗奈也一直關注著久美子嗎？

山田：嗯，麗奈一直關注著久美子。

石原：我也覺得。

小黑：久美子沒有關注麗奈？

山田：久美子……覺得非常尷尬。

小黑：說的也是。

山田：因為久美子覺得自己被麗奈討厭了。她想盡可能地避開麗奈，但又對麗奈非常在意。久美子很少會主動出擊，她會先等對方挑明態(tài)度。反過來麗奈則對久美子非常關注。

石原：嗯，麗奈非常關注久美子，盡管這方面的描寫并不多。雖說如此，比原作還是多一些的，比如增加了第五集放學回家時的對話。

小黑：原來如此。問個不合時宜的問題，片尾中的麗奈是最終回之后的麗奈嗎？

山田：??！那個啊。會讓人這么覺得吧?！?，應該是的（笑）。

全員：（笑）。

小黑：這樣啊。是設想到兩人會變得要好，所以就有了那樣的片尾吧。

山田：嗯，沒錯。所以嚴格地講，那是第八集以后的她們。

小黑：應該是第八集以后呢。雖然不是百合，但彼此卻連著紅線呢。

山田：沒錯（笑）。

小黑：在畫片尾的分鏡時，肯定已經(jīng)知道后面的故事了吧。

山田：那當然。所以只看了前半部分的話，或許會覺得片尾有點故弄玄虛。

小黑：也許會讓人覺得這是在迎合觀眾，玩與正篇劇情無關的百合？

山田：或許吧。我在想“不過沒關系，之后會明白的”（笑）。

小黑：原來如此。“第八集之后她會像這樣露出會心的微笑”——片尾中麗奈的笑容可以這樣理解嗎？

山田：可以（笑）。麗奈的笑容很可愛吧。麗奈其實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石原：不，與一般的女生相比還是很厲害的。

山田：有點與眾不同呢。感覺像深田恭子。

小黑：誒，深田恭子??？

山田：嗯，麗奈是“深田恭子感”。

小黑：那是石原導演的想法嗎？

石原：不，我從來沒這樣想過（笑）。

山田：與池田（晶子）一起討論角色時，我說過“覺得麗奈像深田恭子”。

石原：是與深田恭子飾演的角色印象相近嗎？還是說……

山田：是指深田恭子的個性。

石原：是嗎。

山田：就像擁有魔性般……接近她的人都會變成俘虜。不過我沒見過她本人，所以完全是我自己信以為是。

小黑：誒?。?/p>

全員：（哄堂大笑）。

小黑：是在說麗奈吧？（笑）

山田：是在說麗奈（笑）。麗奈很有藝術家氣質，活得隨心所欲，非常有魅力。做事常常雜亂無章、漫無計劃。

小黑：嗯。

山田：突然說出“我喜歡瀧老師”這種話。雖然相當亂來，但信念極為堅定，所以才會這么有魅力。在“想被她任意擺布”的榜單中排名第一。

小黑：想被她任意擺布的人是山田嗎？

山田：是久美子！（笑）

全員：（笑）。

山田：麗奈的魔性，或者說隨心所欲的生存方式令她看上去十分迷人。愛上她會很痛苦。

石原：會很痛苦呢。注定是段難以實現(xiàn)的戀情。

山田：對吧。感覺永遠會是單相思。

石原：不是瀧老師那樣的她大概看不上。同齡人無法成為她的對象。

小黑、山田：啊～。

石原：除非特別穩(wěn)重。

小黑：明日香學姐的個性與你們當中的哪一位更接近？

石原：嗯……怎么說呢？

小黑：我覺得更接近石原。

石原：啊，有點吧。創(chuàng)作者或多或少會把自己投射到角色身上，從這個意義上講，我也許確實比較像明日香。

山田：原來如此。我對明日香這個人很感興趣，看著她我會想“確實有這種人呢”。

石原：是嗎。我是那種不投射就沒法創(chuàng)作的人。嗯……這么說也許很不恰當，有一種“有她才好辦”的角色——那種可以轉述自己的觀點，或是能推進劇情的角色。如果硬要我選一個的話，那就是明日香。

山田：是啊。所以我注意不要讓她看起來像是石原在說話（笑）。讓明日香做她自己。

石原：嗯，當然也不是說明日香等于我自己。只是如果要說誰最能代表自己的話，那么我會選明日香。

山田：明日香這個角色的出發(fā)點是“一本正經(jīng)的變態(tài)”，并且是個有著溝通障礙的女孩……

石原：明日香嗎？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確實如此吧。你是指她不打趣逗樂就沒法跟別人溝通這一點嗎？

山田：是的。

小黑：感覺她跟別人保持著距離。參加競賽會前大家一起喊口號時，也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跟著喊。

石原：沒錯，意外地跟他人保持著距離。主要原因是她的家庭環(huán)境，不過這是幕后設定了。

山田：一開始在想，她會不會是像那種親歷過兩種以上的文化的歸國子女那樣，眼界比較開闊呢？但其實正好相反，有著非常孩子氣的一面。

石原：那些也是幕后設定，實際上是原作中的內(nèi)容。沒讀過的人可能聽不懂我下面要說的話，我覺得她還是無法擺脫父親的影響。

山田：沒錯。

石原：從心理學的角度去分析她與母親的對立也很有意思，明日香是典型的戀父情結。說典型可能有些言過其實。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不為人所關注的鏡頭】

小黑：回到虛化的話題上，比方說畫面前后有兩個角色在對話，一開始先把焦點對準前面的角色，輪到后面的角色說話時把焦點轉移到那個角色上，然后前面的角色再次說話時再把焦點對到前面——這種調焦鏡頭在本片中很常見，這些是交給各集演出自行判斷使用的嗎？

石原：啊，沒錯。本作的分鏡中經(jīng)?？梢钥吹健罢{焦”二字。

山田：沒錯，我們不會提出“這個鏡頭要調焦”這種指示。

小黑：就是說第一和第二集為畫面制作提供了范本，并沒有演出指示書之類的東西吧？

山田：并沒有特別稱得上是演出指示書的東西。

石原：調焦其實算不上什么特殊的東西，其他作品中也能看到。

小黑：可我還是覺得，在前后兩個角色之間來回調焦這種做法很少見。

石原：是嗎？

山田：視線引導這方面會時刻放在心上。根據(jù)每個鏡頭的不同，也會考慮到畫面設計和角色的視線。做視線引導時會從場景整體出發(fā)，將上述內(nèi)容都考慮在內(nèi)。

石原：說件不值一提的事情，最近我們公司的作品，分鏡的鏡頭數(shù)有變多的傾向。因為大多數(shù)演出家都喜歡固定畫面，遇到明明可以通過擺動鏡頭來拍攝多個角色的場面，卻還是切換鏡頭用固定畫面來拍。為了避免這一點，可以將角色布置在畫面前后，通過調焦將他們拍在一個鏡頭中。

小黑：就是說利用調焦，可以用一個鏡頭來表現(xiàn)兩個鏡頭的內(nèi)容，對吧？

石原：沒錯，所以為了實現(xiàn)這一點就得找到合適的機位。遇到想利用調焦來分別使兩個角色引人注目的時候，必須將兩人分別拍在畫面的前后。

山田：并且還要使那種拍攝角度具有意義。

小黑：這種處理如果是畫在分鏡中的話，導演和系列演出就能檢查，但如果分鏡中沒有，演出也會自己加嗎？

山田：不過大家常常會給出自己的方案。

小黑：啊，原來如此。

石原：我有時候在看到某個場面被切分成多個鏡頭時會提出“這種地方擺動鏡頭就行了，用不著切鏡頭”，然后對分鏡做出修改。因為身為導演必須控制好鏡頭數(shù)和作畫張數(shù)。其他片場可能也有類似的感慨，現(xiàn)在的動畫節(jié)奏都很快，鏡頭數(shù)無論如何都會達到350個鏡頭左右。過去的鏡頭數(shù)在200以內(nèi)。

山田：記得《CLANNAD》很多集數(shù)也在200以內(nèi)，最多也只不過300前半。再增加的話大家就會覺得這是大問題了。

石原：我是覺得鏡頭切得太多了。但如果不總是切換鏡頭加快節(jié)奏的話，觀眾可能會覺得無聊——創(chuàng)作者這邊有這種擔心。以前我讀過某位電影導演寫的電影指南書，上面寫著“不管怎樣就是切鏡頭”（笑）。因為那樣不會令人感到無聊，雖然我覺得并沒有那么簡單。而且動畫考慮到預算，必須控制鏡頭數(shù)。

小黑：最終回從正面展現(xiàn)了演奏場景，一開始就覺得不能回避，只能硬著頭皮做了？

石原：是這么想的，第五集的游行和最終回，只能硬著頭皮把演奏做出來了。反過來說，那是事先就能預想到的，讓人沒想到的是其他集數(shù)比那更麻煩（笑）。

山田：沒錯。例如第十二集的樂器鏡頭真的是比最終回還多。

石原：真正麻煩的是那些不為人所關注的鏡頭。演奏場景倒還好，樂器的使用方法我們是從零學起的。例如樂器的拿法和放法，要在動畫中畫出來就必須去了解一大堆的東西。比如小號上有一根能伸縮的調音管，我們需要了解打開這根管的方法，這種細節(jié)非常麻煩，制作前真沒想到。因為我們對悠風號的拿法都一無所知（笑）。

小黑：你們專門花時間學過樂器的使用方法？

石原：算是吧。公司里買了悠風號，然后我們從“這個要怎么拿”開始學起（笑）。我也買了悠風號的教程。

小黑：聽說制作人員當中很多都學過吹奏樂？

石原：沒錯，比如山田的姐姐。

山田：我姐姐不是制作人員好吧（笑）。

石原：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多，原畫師中也有學過吹奏樂的人，他們的經(jīng)驗和知識也反映在了作畫中。例如片頭優(yōu)子吹小號的鏡頭中，加入了拉動三號管微調音調的動作。那是原畫師的提議，問我“這樣做可以嗎？”，我說“請務必這樣做”。

山田：那個動作很棒。

石原：像這種地方，有相關經(jīng)驗人士在真是幫了大忙。

小黑：說起來，擔任樂器作監(jiān)的高橋（博行）應該對樂器很了解吧？

石原：不，說實話他對樂器也并不是很在行，硬要說的話，他是那種擅長畫機械的人。善于處理樂器復雜的管道，能在腦海中想象出樂器的立體結構。那也是一種才能。高橋作為作畫監(jiān)督做了各種各樣的修正工作，相當辛苦。

小黑：樂器使用了3DCG嗎？

石原：模型是建過。在設計畫面時用來參考。先在畫面設計稿中放入3D模型，畫原畫時再用手描摹。

山田：補充一下，在建模前高橋畫了三視圖，3D組員根據(jù)這個建立了模型，然后高橋負責檢查，一直到他覺得“這樣就能在作畫時派用場了”為止。所以像線的省略、作畫時需要補足的部分等，高橋在這方面做了大量的調整。那已經(jīng)稱得上是只有高橋才能看懂的暗號了。

小黑：暗號？

山田：只有他本人看得懂。

石原：另外還有陰影的加法。陰影是作畫時加的，導出的模型只是單純的線條畫。

小黑：陰影和高光是手繪的？

石原：當然是手繪的。

山田：還是手繪的棒。

小黑：有完全是用3D的鏡頭嗎？

山田：背景或者位于后方的小樂器是直接用3D的。

石原：那些都是連陰影都不用加的小東西?；旧隙际鞘掷L的。

小黑：是因為動畫還是手繪看上去更舒服嗎？

石原：因為沒有違和感。3D做出來的陰影太光滑了，就算加工成動畫式的線條畫，陰影的加法也會顯得很不自然。另外如果直接用3D模型的話就會產(chǎn)生一個問題——要怎樣與作畫聯(lián)動呢？樂器不是光拿著就好了，而是要用手指操作的，要對準的話相當麻煩。

山田：想想就覺得麻煩（笑）。

石原：我當初還想過——考慮到工作量，樂器不用3D不行呢。

山田：我一直覺得手繪的好。

石原：你是因為有過相關的作品經(jīng)驗吧。

山田：是嗎。另外也是因為這次高橋接下了樂器方面的工作，所以無論如何都想用手繪。

小黑：映照在樂器上的東西也是手繪的吧？

石原：有時是會映照出角色的人影，或者發(fā)生光影變化，但沒有角色清晰地映在上面的場面吧？

小黑：角色是沒有，但是有朦朧映照出人影的高光。

山田：那也是高橋的強悍之處。我經(jīng)常會問“什么樣的大腦才能畫出這種東西呢？”。

小黑：這么說高橋在樂器方面介入得很深？

山田：可以說幾乎是全部。

小黑：全部??？

石原：做了相當深入的研究。因為公司里有悠風號和小號的實物，所以認真地研究過。

山田：高橋整天都在畫樂器。

小黑：就是在《輕音！》中用手畫磁帶的那位吧？

山田：啊，沒錯?。ㄐΓ└邩蛞徽f起磁帶就沒完沒了，非常講究。

小黑：像是“磁帶就必須畫出磁帶的樣子”？

山田：對對（笑）。他非常熱愛80年代的文化，常常談得很起勁。

小黑：因為有高橋所以才制作了磁帶的鏡頭？

山田：啊，真的可以這么說。在我剛當上演出那時，經(jīng)常是我做演出高橋當作監(jiān)這樣一起搭檔。所以我會因為與高橋一起合作的關系，在鏡頭中加入許多車子等好看的機械……

石原：你這個丫頭～?。ㄐΓ?/p>

全員：（笑）。

山田：畫面因此變得極為豪華。

石原：你是要累死高橋君嗎（笑）。

山田：是嗎……我還以為他樂在其中……

石原：樂你個頭（笑）。他總是一言不發(fā)地埋頭苦干，動畫進入高潮時我都害怕得不敢去跟他搭話。

山田：我要反省一下（笑）。啊，不過在《悠風號》中我們會盡量減少樂器出現(xiàn)的鏡頭。

石原：啊，確實。在劇本階段就會加以控制。

山田：“這里不拿樂器也沒關系”——開始做分鏡前，我們像這樣削減了很多。

【特殊的主人公與最終回的描寫方式】

小黑：話題漸漸回溯到制作初期，在系列構成和劇本方面提過怎樣的要求？

石原：一開始提出的要求是節(jié)奏要好，加點搞笑要素。

小黑：和現(xiàn)在完全不同呢。

石原：嗯，從結果來看與當初的方向不同。第二集大概是最特殊的，那集是我做的。有不少搞笑的場景吧？

小黑：嗯。

石原：現(xiàn)在來看的話有點格格不入（笑）。

小黑：看完最終回再重頭開始看，會覺得“咦，這部動畫是這樣的嗎？”（笑）。

石原：沒錯，因為越到后面劇情越嚴肅?！疫€提過其他要求嗎？除此以外都是些普通的要求吧，比如盡量在每集中都加入一個小高潮，不過這是花田（十輝）作為劇本家所要考慮的內(nèi)容，在編劇時會理所當然地考慮到這些。

山田：啊，還提過一個要求——保留麗奈對瀧老師的戀慕之情。

石原：啊，這個還引發(fā)過一場爭執(zhí)，一開始有意見說要去掉。怎么說呢，我們不希望讓觀眾覺得麗奈完全是為了追瀧老師才來這所學校的，可我就是喜歡麗奈的這一點，所以不想去掉。

山田：所以麗奈說“Love”的時機花田斟酌了好久。

石原：沒錯。我們希望讓觀眾覺得，包含瀧老師在內(nèi)的所有成員都在為“在這所高中贏得金獎”這個共同的目標而奮斗。為此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

小黑：這是我收看時的感想——久美子在第十二集說出了“我想演奏得更好！”，我心想“太好了！久美子終于成為主角了！”，可再定睛一看“誒！？下周最終回！？”（笑）。

石原：嗯嗯（笑）。

小黑：當時好想接著看下一季（笑）。

山田：啊，沒錯。因為久美子很少會那么來勁。不過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石原：不過我一直是抱著“不，主人公是久美子吧”這種想法來做的哦（笑）。

山田：是個相當特殊的主人公呢。

石原：因為一開始有點懶散，入部當初也并不是那么有干勁。不過我當時在想“也會有這種角色吧？”。

山田：所以才會有第十二集的精神發(fā)泄。我們一路看著久美子一點一點地發(fā)生變化，最后終于開花，這個過程令人很滿足。

石原：這方面也商量過。也就是說，原作中久美子對演奏并不是十分投入，她基本上是客觀地看待麗奈與葵以及其他角色的?；ㄌ锵氲降氖潜仨氄宫F(xiàn)久美子自身的成長，為此就得讓久美子自身體會到麗奈初三時的那份悔恨，所以就做成了那樣。

山田：就是久美子被撤下的場面吧。

石原：對，瀧老師說“這段由田中同學一個人演奏”的場面。加入那個場景就是這樣的用意。

山田：為了讓至今一直都隨波逐流的久美子成為主角，就必須這么做了。看到第十二集的分鏡時，因為久美子實在邁得太遠，于是就改變了最終回分鏡的開頭部分。準確地說，對久美子的描寫在最終回整集中都做出了改變。雖然原本描寫的也是久美子，但那不是經(jīng)歷過第十二集的久美子……

石原：一開始是怎樣的？

山田：姿態(tài)有些不同，還是那副倦怠的老樣子。比如懶懶地關掉鬧鐘這種稀松平常的感覺。

石原：是嗎。一開始的劇本也是這樣，鬧鐘響起然后伸手去關這種很平常的感覺。

山田：原本是“好，起床吧”這種感覺，改變后目光已經(jīng)變得炯炯有神，早就醒了。那是因吹奏樂部而情緒高漲的久美子。這處改動讓最終回一下子變得很好描繪。

【最注重的是實在感】

小黑：《悠風號》這部作品令人欣喜的是，制作者們堅信著表現(xiàn)的力量?！巴ㄟ^表現(xiàn)確實能傳達給觀眾！”——讓人感覺到這樣一種氣魄。

石原：是指像第十一集的二次選拔那種場面嗎？

小黑：那里也是，最終回的演奏也是。一般來說會去拍觀眾感動的表情，但那里只靠展現(xiàn)演奏就能做出那般充滿緊張感和高漲感的片斷，我覺得那正是因為你們堅信著表現(xiàn)的力量，所以才能做到。

石原：這部作品原本是想用紀錄片的方式去做的。因為我們到實地做過取材，親眼觀看過演奏和競賽會。然后這是山田常說的話——光是看著他們的演奏，就能收獲十足的感動。

山田：沒錯，所以在畫最終回的分鏡時也覺得不必去拍觀眾席。重要的是去譜寫屬于這些孩子們的青春劇，拍觀眾席上的陌生人會顯得很假。

小黑：一般會讓觀眾說“太厲害了！這個那個的演奏太怎么怎么樣了！”。

山田：嗯，不過那樣感覺會顯得格格不入。我們想看的不是陌生人心服口服的表情，而是久美子她們的心路歷程，光是這點就已足夠，因為她們經(jīng)歷了各種煩惱走到了今天。那正是我們對吹奏樂部的學生們進行取材后所感覺到的東西。

石原：所以最終回就想做成紀錄片那樣，描寫一所高中早上集合，卡車將樂器送往會場的情景。

小黑：這方面也做過取材吧？

石原：沒錯，所以就希望最終回能一直把鏡頭對準吹奏樂部的成員們。

小黑：最后以競賽會的閉幕作為結尾也是因為這一點？

石原：嗯，當初也有各種各樣的意見。一開始想過最壞的打算是省略掉演奏。原作中正式比賽的演奏在即將開始前戛然而止，然后直接跳到了公布結果的尾聲。所以也不是不能那樣做，但我們覺得觀眾還是很想看演奏的（笑）。

山田：嗯，想看（笑）。像舞臺燈光一亮，或者老師的手一舉起就結束，感覺會有點可惜。

小黑：印象中那種動畫看過無數(shù)次（笑）。

石原：不過我倒不討厭那種做法。

山田：說起來，吹奏樂部的演奏雖然在不同場合下會有所區(qū)別，但在競賽會這種場合上演奏時并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因而很難讓氣氛一下子變得很高漲。

小黑：因為沒什么豐富多彩的表演。

山田：對對（笑）。所以播放前很難估量到觀眾會作何感想。

石原：是啊。換做是足球或者籃球比賽就好辦了（笑）。

山田：可以加入“射門！球進了！”這種話來調動情緒（笑）。那般寧靜的敘述能否讓觀眾耐心地看完，我們真的會感到擔心，同時也確實是一次挑戰(zhàn)。

石原：嗯，不過只能硬著頭皮做了。這部作品還是應該從正面決勝負，雖然這么做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負擔（笑）。尤其是作畫人員干得相當辛苦，但這種付出和努力是值得的。

小黑：要做就做到底，不要留下遺憾是吧。

石原：不過我們也不想老是對觀眾吐苦水。為了獲得觀眾青睞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雖然實際上我們真的很辛苦（笑）。即使我們拼盡全力描繪了樂器，但如果影片本身卻不吸引人的話，那么也就到此為止了。不是說我們描繪了樂器，觀眾就會覺得本片很了不起。

山田：沒錯，那也只是精華當中的一部分。

小黑：雖說如此，但縱觀全集，本片也是那種能欣賞畫面表現(xiàn)的作品。例如第七集水的表現(xiàn)和陰天的感覺。

石原：做那些東西時制作人員應該是樂在其中的。我想大家應該都是如此，畫那些東西的人對那方面都很考究。

山田：第七集的陰天，怎么說呢，是梅雨季那種并不陰沉，天空亮白，紫外線強烈的夏季的雨天，我非常喜歡那種感覺。不用灰色而是用白色去表現(xiàn)。

小黑：另外全片中光影的掌控也令人印象深刻，特別是久美子與麗奈的場景做得非常美。

山田：比如像第十一集嗎？

小黑：那集也是，還有像第五和第八集。

石原：第五集放學回家的場景是吧。麗奈撩頭發(fā)時身后車燈閃亮的逆光鏡頭。那種部分是演出的工作，但是第十一集在分鏡階段大致就明白了。不過光與影作為演出藝術來說可能有些過于淺顯易懂了。

山田：做這個有點小害羞，明明想做卻有些猶豫。不過真正做起來就沒什么顧慮了。

石原：記得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中就有明與暗的對比，叛徒猶大那里有點暗。

山田：啊，原來如此。過去的宗教畫確實會在這方面運用很多藝術手法，加入象征性的暗示，或是利用顏色的含義，在創(chuàng)作中融入各種各樣的意義。很多演出家也喜歡這么做。

石原：大概會自然而然地那樣做。

小黑：在我們看來，這種技巧性的部分成為了本次作品的基調，但未必完全如此吧？

石原：沒錯。

山田：基本上是正面決勝負。

小黑：演出和畫面制作都抱著正面決勝負的態(tài)度。

山田：沒錯。我們注重的是“將實際存在的人和事物描寫得像實際存在一樣”。為了如實描繪出“青春”。所以像光與影這種人為的演出，要做得看起來不是很刻意才行。

石原：只要讓觀眾隱隱約約感覺到“啊，好漂亮”“啊，這個角色正打算向前邁出腳步”就足夠了。我們不太想讓觀眾注意到“這個演出就是為了達到這種目的”（笑）。

小黑：也不是徹頭徹尾的真實性作品吧，也會加入動畫式的藝術表現(xiàn)與畫面風格。

石原：沒錯。雖然我們努力讓本片看起來真實，但還是會和往常一樣使用動畫式的表現(xiàn)手法。

山田：最注重的是存在感，或者說實在感。描繪有實在感的青春。制作時我們會考慮，創(chuàng)作者能在畫面中隱藏多少氣息，能讓觀眾在久美子她們身上集中多少注意力。我們希望通過這樣做，能讓大家覺得久美子她們真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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