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能看到這屋子里的所有動物么?”
炎熱的夏天,窗外的樹葉在陽光的熾烤下變得倦怠不堪,就好像午后沒午休的孩子,蜷縮著打著盹。教室里的空調因為不停地工作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像是一個久未運動的大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剛剛為七年級的孩子們講完課,彼時正等著他們將課文背給我聽。孩子們精力充沛,大聲地朗讀,一片生機盎然,唯有坐在第一排靠邊的小五怔怔地看著我,問出了這個聽起來有些荒唐可笑的問題。
“動物?嗯——從生物學角度來看,這屋子里的人都是動物啊,因為人是高級動物嘛?!甭牭轿业幕卮?,小五的眼睛從瞬間亮起了光明,又漸漸地黯淡下去。
我看著她繼續(xù)發(fā)呆的臉和總是讓人看不透的目光,想到了前段時間小程對我說過的話——“小五喜歡發(fā)呆,據(jù)我推斷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只是遺憾的是,她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她的母親?!?/p>
直到現(xiàn)在,我依然記得那時小程說到這句話時夸張的動作,她攤了攤手,附到我耳旁小聲說,“小五的父母離異,從小學時她就和母親一起生活,不知道有沒有這方面的原因?!傊?,你要做好準備咯?!闭f完她還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好像小五是一個公認棘手的“問題少女”,以后我的生活就會雞犬不寧,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一樣。
想到這些,我看著瞟向窗外的小五,順勢好奇地問她,“難道你能看見,其他的什么動物么?”
教室里背書聲沸沸揚揚,別人根本無法聽到我們的談話,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小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著頭悄悄地對我說,“老師,放學后我能單獨和你聊聊么?!蔽以谛睦镄λ斏?,但是看到了她認真的眼神,還是堅定的點了點頭。
彼時的我,大學畢業(yè),剛剛從一個吃穿不愁的寄生蟲變成了一只奔波狗,每天為了自己的溫飽而奔波勞累,剛開始我是個標準的“程序猿”,每天下班后疲倦不堪,倒頭就睡。毫無精神世界可言。
一個偶然的機會,發(fā)現(xiàn)了這里的助教工作,于是思考良久后自己果斷辭掉了那份與夢想無關的苦逼工作,來到了這個輔導班,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結果誤打誤撞的,在這里竟然混得還不錯。于是就這樣堅持了下去。
而小五,據(jù)小程說,以前曾經(jīng)請過許多家教,可是最終結局都是相同的——因為她古怪乖戾的性格而無法繼續(xù)下去,換了幾個輔導班最終也以老師無奈放棄而告終。最后,就像電視廣告里經(jīng)常說的那樣,小五的母親,“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將小五送到了我們這里。
根據(jù)這些別人給我形容的“過往光榮史”,我早已抱著最壞的打算來面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女,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和我想象的絲毫不同。
小五每次都早早的來到這里,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自習,做作業(yè)。上課時也絲毫不會擾亂課堂紀律,她會抬著頭安靜地聽課記筆記——雖然經(jīng)常會陷入發(fā)呆狀態(tài),但她每次意識到之后都會調皮的對著我伸伸舌頭,害羞的低下頭。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怎么會是“問題少女”。在我看來,她簡單純凈,美好得像是一朵即將開放的百合花。
放學后,整理好直接去飯店等小五?!袄蠋?,你平時都喜歡自己一個人么?”聽到小五問我這個問題,我怔了一下。若是平時,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問我,“哎呀,你怎么自己一個人啊”,說得好像我是個怪胎而正常人離開了其他人就無法活下去一樣。但是奇怪的是,聽到小五這樣問我,我竟然反而感到自豪和開心,“是啊,道不同不相為謀嘛。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真的會影響我的心情的?!薄班牛蔷蛯α??!甭牭轿业幕卮鸷螅∥鍧M意的看著我,微笑著點頭。
“什么?”
“我在判斷,我對老師的看法,有沒有錯啊,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嘻嘻?!?/p>
我開始不明白眼前的形勢,好奇地問她,“什么啊,快說快說?!?/p>
她看著我急切的動作,咯咯地笑了起來,一邊笑還一邊含糊不清的說,“好奇害死貓啦,哈哈?!?/p>
鄰桌的幾個人唰唰的看過來,她有所覺察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我假咳了幾聲,抱著胳膊倚著椅子看她傻笑。若是沒有記錯,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這么開心,那一刻,她一定是快樂的,我看著她彎彎的眼睛,感覺那時的她,是光明的寵兒,而這世上所有的與黑暗相關的悲傷和痛苦,都與她無關。是啊,這么一個如花的年級,本來就應該這般,無憂無慮,沒有任何的煩惱。
“老師,你是我到現(xiàn)在為止,見過的最善良可愛的老師?!彼贿吙鋸埖刂v雙手放在臉下,歪著頭眨著眼睛,一邊說。
我被她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假裝嚴肅的對她說,“好了好了,別鬧了。你在課堂上神秘兮兮的,不會是讓我來看你傻笑聽你拍馬屁吧?!闭f完我還擠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
她又開始咯咯地笑,然后又露出剛才的那副滿意的表情,將身體向我傾來,歪著頭對我說,“老師,我想說的是——你真的是一只貓?!?/p>
我也學著她,向前傾著身體,歪著頭看著她,“你是在夸我柔若無骨么?”
聽到這句話,她又開始咯咯地笑,一邊笑一邊說,“波斯貓也可以壯碩無比呀?!?/p>
我給她一個白眼。
她深呼吸,看著我的眼睛說,老師,我是認真的。
直到現(xiàn)在,每每我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時,就感覺,那段時光,好像是被上天用最清晰的鏡頭錄制了全過程,然后永久的存在了我的記憶里,以至于直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那時小五的每句話,每個眼神,表情和動作。
“老師,我每天看到的人都是動物,都不是人的樣子?!?/p>
“你怎么確定他們是動物,而不是人的樣子?”
“因為平時生活中在我看來都是一場場的假面舞會啊,只有當我瞇著眼睛看時,才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的樣子?!闭f完她還夸張地瞇著眼睛看了看我。
“那你是從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這些的?先天還是后天?”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間意識到,我看到的世界,與你們看到的不同?!?/p>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們的世界,看起來是什么樣子呢。”
“就是每天24小時里,越到晚上,我能看到的人像就越清晰?,F(xiàn)在白天,就算瞇著眼睛,也只能看個大概的模糊輪廓。若是不瞇著眼睛,就只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動物?!?/p>
“那么,你剛才說我是一只貓,是因為你現(xiàn)在看到的我,就是一只貓?”
“是的,你是我到現(xiàn)在為止見過的唯一的貓,干凈獨立而高傲,有著自己的領土,神圣而不可侵犯?!?/p>
聽到這些話,我錯愕的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平時,能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人,不是死黨,就只能是神經(jīng)病了。而如今這些話是出自一個13歲的女孩之口,我看著這個眼神干凈沒有任何雜質的女孩,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那么,其他人呢?平時你見過的哪種動物最多?”
“平時在學校,同學們一般都是小綿羊和小兔,偶爾也有小狗和小狐貍。不過老師一般都是兇惡的狼和狡猾的狐貍?!彼粗?,笑著說,“不過老師你是我見過的唯一的一只貓啊,看起來一點都不嚇人?!?/p>
“那么你自己和你家人呢?也是動物么?”
“我自己是一只灰灰的刺猬,渾身長滿了刺,不過這都是為了防身用的,嘻嘻。我媽媽,我記得我小時候她還是雪白的綿羊,不過現(xiàn)在,她變得特別嚇人,可能要變成發(fā)著綠光的狼了。我爸爸以前是一只勤勞的牛,不過現(xiàn)在他又有了自己的家,可能是變得懶惰了吧,上次見到他發(fā)現(xiàn)他變成豬了?!?/p>
聽到這些我腦補了一下情景,感覺新奇和好玩?!澳悄闫綍r上課總是時不時的發(fā)呆,就是在想這些事么?”聽到我這么問,她害羞的笑了一下,然后鄭重的點了點頭。
“這些事對媽媽說過么?”
“沒有,我不敢說。小時候我曾經(jīng)將這些說給媽媽聽,后來,后來……她給我找了各種各樣的心理醫(yī)生,那些心理醫(yī)生都不負責任,只象征性的給我開些藥丸。后來媽媽狠心的將我送到了精神病院。那里陰森而冰冷,每天面對著僅有的一片藍天,總是讓人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jīng)死去。后來明白要‘配合’醫(yī)生的工作,為了出去我假裝自己完全好了,不做任何過激的動作,然后終于離開了那里。老師,你說我是不是很虛偽?”
她望著窗外,又開始陷入發(fā)呆的狀態(tài)。我想,她一定是在想那段灰色痛苦的記憶吧。我用胳膊支著下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等著她發(fā)呆后回過神來。窗外正好經(jīng)過了一家三口,父親大大的啤酒肚,走路時相當不便,汗水不停地流下,將他身上的已經(jīng)撐得變了形的T恤打濕了一大片,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埋怨著天氣的炎熱。孩子卻絲毫沒有感受到父親的痛苦,他蹦蹦跳跳,專門挑揀著路上有著斑駁陽光的地方踩下去。母親打著一把遮陽傘,一邊提醒著孩子看好路,一邊埋怨著男人,這么熱的天非要出來吃飯,這不是遭罪么。
“老師你看他們三個,你知道他們都是什么動物么?”見我若有所思地不說話,小五接著說,“那個父親是一頭豬啦,嚴格的說,他已經(jīng)犯了七宗罪的嗜吃?!蔽殷@訝于她竟然還知道這些,小五笑著說,“這是常識啦!然后你看那個母親,她是一只狐貍啦,我相信她年輕時一定是一只高貴的狐貍,不過現(xiàn)在她的高貴氣質好像都被柴米油鹽的繁瑣生活磨損掉了。然后是那個小孩子,現(xiàn)在他還沒有什么特別明顯的特征,是一只活潑的小羊。不過據(jù)我多年的觀察,好像每個孩子最終變成的動物,都與他的父母有著很大的關系呢。”
我目瞪口呆的聽著這些出自這個少女口中的老練成熟的話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其實他們一家三口真的很幸福呢。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媽媽也是一只純白的綿羊,而我的爸爸是一只健壯的牛,那時候我還不是刺猬,而是一只簡單的小白兔。后來,后來……后來他們漸漸地不停的爭吵,離婚前他們就已經(jīng)變了樣,媽媽變成了一只像狼的兇猛狐貍,而爸爸,成了一頭懶惰沒有思想的豬。現(xiàn)在我看著他們,絲毫感覺不到親切,媽媽每天關心的,只是我的成績,我清晰地記得她看到我考試高分時眼睛中散發(fā)出的可怕的光,好像她的生命,已經(jīng)只剩下了這些東西?!?/p>
“那么,過著這樣的生活,你會害怕么?”
“小時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沒有害怕過。只是現(xiàn)在長大后,當你向周圍望去,發(fā)現(xiàn)各種各樣的貪婪,欲望,支配著這些可怕的動物,你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一直在尋找能讓我安靜下來,不再炸著一身刺的動物,最終就見到你啦,嘻嘻。”
聽了她的話,我完全不知道應該怎么接下去。我一邊慶幸自己能夠讓小五敞開心扉,不再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些別人無法理解的事,一邊又開始恐懼,我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卻又深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我看著面前這個單純的女孩,絲毫無法想象,將來她會有怎樣的人生。她會愛上什么人,又會被誰深愛著,她會永遠如此這般簡單快樂么。
“小五,上天之所以讓我們彼此不同,是有他的原因的?;蛟S上天將這項技能賜予給你時,他在想,這項偉大而光榮的人物,只有這個女孩能完成了。”小五聽到這些話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看著她干凈而溫暖的笑臉,繼續(xù)說,“所以,答應我,你是與眾不同的,但是有時候呢,我們可以低調點,不用什么事都表現(xiàn)出來。就好像,嗯……就好像電影里拯救人類的英雄,在普通人看來,他們都是過著平淡的生活,溫暖平和,善良又有著自己的原則。”
“嘻嘻,電影里每個英雄都有一個愛他的美人,那是不是也會有人明明知道我是怪胎也依然愛我呢?”
“當然是了,你要耐心等待,就好像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了我一樣。而在遇見他之前,你是不是應該積極向上的活著,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美好呢?”
小五若有所思,開心的對我說,“老師你太棒啦,以前讓我恐懼的事,現(xiàn)在竟然變成了讓我自豪的東西。老師你真的和別人不同,若是我講這些說給其他人聽,他們一定會罵我是神經(jīng)病的,哈哈?!?/p>
那次談話之后,小五開始不再長時間的發(fā)呆,她將剩余的時間泡在了繪畫班,偶爾有空時,她會興沖沖地拿出那些她畫的各種各樣表情各異的動物,只給我看,為我講他們的故事。小程看到這個變化后打趣問我施加了什么魔法。這世上哪有什么魔法,只不過是遇見一片片無法穿越的荊棘林時,我給予了小五鼓勵,讓她勇敢的穿過去,而這其中要受的傷和要流的血,只能是她自己去面對。我多么希望,小五能夠就那樣簡單快樂地生活下去。
只是后來,很多事都向著無法預料的方向發(fā)展。臨近期末考試,校長和家長都只看得到成績,而這壓力全部都給了我。我每天的時間,和孩子們一起,被各種各樣的短語,語法和句型所占據(jù)。小五依然在課堂上發(fā)呆,她開始頻繁的和一個男孩來往,成績非但沒有上升,反而不停地下滑。我單獨與她談心,希望她能夠以學習為重。她從剛開始的一臉甜蜜的對我說起那個男孩,變成了后來的不耐煩,而我也從剛開始的理解和包容,變成了后來的失望和放棄。
后來,再次面對著小五母親時,我不再有信心信誓旦旦的說能讓小五提高成績,在一次次的猶豫中,后來我將所有事都告訴了她。我是真的累了,對于小五,我一直都無能為力,希望這個生她養(yǎng)她的女人,能夠從實質上讓小五健康快樂的成長吧。
只是,有些事,怎么會像想象的那么簡單。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小五。電話停機,無法聯(lián)系。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有人閑聊,她們搬家了。我問原因,她神秘兮兮的說,聽說是她的女兒不正常,有精神病呢。聽到這些,我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擊打了一下,腦海邊還回蕩著另一個女人的附和聲,怪不得呢,每天都自己獨來獨往的,我每次看見都感覺她有點不正常。聽到這些,我的眼眶開始變得濕潤,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起來。
彼時,我在“教師”這個職位上混得風生水起,我開始不再去思考孩子們是否疲倦不堪,我關心的更多的,變成了他們成績單上的數(shù)字以及每個夏季的升學率??粗找嬖鲩L的數(shù)字,我的貪婪和不近人情也在漸漸膨脹擴大??墒俏ㄒ粺o法放下的,就是這個曾經(jīng)咯咯咯笑著的女孩,因為她曾經(jīng)對我說,老師,你真的是一只貓。
后來,經(jīng)過四處打聽,我終于找到了小五母親的地址。那已經(jīng)是三年后的事了,坐在去C城的火車上,周圍的景物轉瞬即逝,我看著窗外,眼淚卻無法停止。我無法想象,一個簡單美好的少女,在一個被她當做地獄的地方生活了三年后,會變成什么樣子。她會不會見到我之后,依然咯咯地笑。她會不會相信自己是英雄,這個骯臟的世界,在等待著她去拯救。她會不會原諒我,依然用滿意的眼神看著我,說,老師,你真的是一只貓啊。
在C城生活了三年的小五母親,變得憔悴不堪,她再也不像是三年前的那個有著強大氣場的女人了,我看著她,想到了一頭被獵人打傷了的滄桑的老狼。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暗淡無光,再也沒有當年為了她的女兒而擁有的希望之光——她將自己生活的希望都壓在了小五身上,于是終于有一天,她不停的失望,最終失望到倦怠。
小五在醫(yī)生的攙扶下坐在了我的對面。若不是周圍是陰冷的高墻,我恍然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我安靜地看著她,她坐在我對面,咯咯地笑??墒侨缃瘢┲鴮挻蟮臈l紋睡衣,身體瘦弱不堪,眼神迷??斩炊鴽]有焦點。她四處張望,最后看著我的方向,恐懼不安的問我,“你是誰?”
她絲毫不記得我了。而我在路上準備的所有的關于道歉的話,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我看著這個瘦弱迷茫的女孩,眼淚簌簌地下落,不顧旁邊醫(yī)生的提醒,我平靜下心情,問她,小五,你還記得你曾經(jīng)見過的那只貓么?
“貓?這里的都是人,沒有貓?!彼穆曇艟氲《鴽]有生機,聽起來就好像是一個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的喃喃自語。說完她又開始像以前那樣,陷入發(fā)呆的狀態(tài),可是她再也不會對我說,老師,你真的是一只貓啊。
回去后,我辭去了工作,獨自南下在一個小鎮(zhèn)里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只是,每到夏天到來時,我都能夠聽到一個女孩咯咯地笑著對我說,“你真的是一只貓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