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酒館，而她卻偏偏走進(jìn)了我的。

在空曠的哈瓦那街道上，暮色四合。

火紅色的云彩從雪白色的房頂上飛過。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旅館光潔如鏡的玻璃櫥窗前。

我上下打量，漂洋過海來看她的自己。

我的面前站著一個疲憊又拘謹(jǐn)?shù)哪贻p人，臉上還帶著一絲興奮，顆顆汗珠從鬢角上面滾落下來，浸濕了襯衫的領(lǐng)子。

“想不到我會跑這么老遠(yuǎn)來看你吧？”臨行前我對著鏡子一遍遍快樂地練習(xí)。

從決定遠(yuǎn)行來看她那一刻開始，我就在想，她看到我時會是怎么樣一副光景。

千萬種可能在我的腦海中閃過，而我只想要一種。

我打開旅館的門，來到前臺。

棕色皮膚的服務(wù)員操著地道的西班牙語對我說：“先生，您需要住宿么？”

她年齡不大，卻遠(yuǎn)不符合我對美女的期待，因而我也就沒有太過在意她。

我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帶著抱歉的口吻說：“預(yù)定……酒店……兩周……”

還好女前臺懂點(diǎn)中文，而且對待我的態(tài)度非常熱情。

在漫長而充滿樂趣的溝通過后，我終于拿到了房卡。

因?yàn)闀r差的問題，我迫切需要洗個澡，定上鬧鈴，然后好好地睡一覺。

剛才的前臺又充當(dāng)起了迎賓員，我跟著她走過大廳，行李箱在我身后拖出一串長長的聲響。

這間酒店類似云南大理的民宿，沒有電梯，所以我只能拖著重重的行李箱上樓。

等我來到簡潔到儉樸的房間，回想起剛才樓道里只有我和眼前這位女士的回響。

才發(fā)覺，這間旅館應(yīng)該平時沒什么客人。

我拿出五十比索，遞給她。

她疑惑地看著我。

“tips.”我說。

她沖我擺了擺手說：“ no tips.”

我只好尷尬地收回了用人民幣兌換的比索，向她表示了感謝。

進(jìn)了屋子之后，我已經(jīng)不顧上屋子儉樸不儉樸了。

去洗手間試了試，還好，最起碼熱水還是供應(yīng)的。

我打開行李箱，取出自己的旅行隨身品，撿出跟洗澡有關(guān)的，用塑料袋裝著就進(jìn)了洗手間。

洗完澡之后，衣服也沒脫，倒頭就睡。

我?guī)缀跛艘惶煲灰埂?/p>

我是被餓醒的，醒來之后，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

先把日用品拿出來，然后將屋子簡單整理了一遍。

吃飯是個問題。

看旅館的配置，早餐多半需要自己解決。

午餐和晚餐也是。

我正在糾結(jié)到底怎么解決早餐的問題。

咚咚咚。

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是一位媽媽桑。

不是昨晚的那位女士。

媽媽桑拿著雞毛撣子、笤帚和簸箕，看樣子是來打掃房間的。

因?yàn)槲覜]有工具，所以剛才就是簡單地擦了擦桌子之類的。

就這，媽媽桑卻驚喜地沖我豎起了大拇指。

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尋思著可以問問媽媽桑附近哪里有餐廳，正好借此機(jī)會給人家騰出來空間打掃房間。

媽媽桑英文很好，更讓我驚喜的是，她還懂中文。

這讓我倍感親切。

她跟我說是之前有一對中國夫婦在這里住了三個月，也是來旅游的。

也就是那個時候，媽媽桑學(xué)了一點(diǎn)中文。

這下溝通起來就順暢多了，中文實(shí)在溝通不了的，英文來湊。

媽媽桑說她已經(jīng)為我準(zhǔn)備了早餐，這里一頓早餐只需要五比索。

我心想也太便宜了，就決定吃這里提供的早餐。

這里的早餐和大多數(shù)加勒比美食一樣，都以淀粉，豆子和肉為基礎(chǔ)，不甜不咸。

古巴拿鐵、古巴面包、水果盤是這個桌上最主要的元素。

跟我在國內(nèi)常吃的豆?jié){油條比較，這算是比較豐盛的了。

在國內(nèi)的時候，她通過聊天軟件告訴我說在古巴這個物資并不發(fā)達(dá)的城市，所有農(nóng)產(chǎn)品和肉類都是由政府選擇和分配。

但是她們還是會用極有限的食材來款待來客。

今天我算是見識到了。

“越樸實(shí)越快樂，對于古巴人來說，這就是生活的真諦?！蔽覇⒊虂磉@里之前，她曾在聊天軟件里對我說。

吃過早餐，我對媽媽桑的款待表示感謝，并且在餐桌上留下了五比索。

我問媽媽桑哈瓦那大學(xué)怎么去？

媽媽桑驚訝地問?！澳闶橇魧W(xué)生么？”

我搖了搖頭說?！安皇?，我來看女朋友，她是哈瓦那大學(xué)西班牙語專業(yè)的留學(xué)生?！?/p>

“Yeah，Love.”媽媽桑一副揶揄的表情道。

把我一個二十七八的小伙子給弄得臉紅了。

回到正題。

媽媽桑提議我今天先到處逛逛，等晚上她女兒回來之后，明天讓她女兒帶我一起去哈瓦那大學(xué)。

原來昨天傍晚我在前臺看到的服務(wù)員就是媽媽桑的女兒，她女兒也是哈瓦那大學(xué)的學(xué)生。

媽媽桑告訴我說，她女兒的名字叫做安娜。

最讓人尷尬的是，媽媽桑說安娜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這話其實(shí)我不敢茍同，但我還是說“每個女兒都是媽媽眼中最漂亮的女人，反過來也一樣?！?/p>

媽媽桑對我的回答似乎很滿意。

嗯，這我就放心了。

我的免費(fèi)導(dǎo)游安娜要晚上才能回來，所以今天我打算去街上逛一逛。

媽媽桑問我信不信教，我回答說我不是信徒，她還是提議我去看一看。

聽從了媽媽桑的意見，走出了旅館大門，一路向北。

哈瓦那大教堂就坐落于老城區(qū)，離我住的民宿不遠(yuǎn)。

站在我此刻所在的街道上，就能望見教堂的穹頂，所以我決定徒步去。

咸咸的海風(fēng)，和我的頭發(fā)嬉鬧著。

棕色皮膚的古巴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

有的干脆坐在拱形門廊底下，優(yōu)哉游哉地望著路過的行人。

這里的建筑，帶著濃郁的異域風(fēng)情。

晴天。

蔚藍(lán)的天空，白云輕飄飄，悠哉悠哉。

建筑門頭上鐵鑄的招牌，刻著我大部分都看不懂的西班牙文，高低錯落著。

就像一封封城市獻(xiàn)給天空的情書。

想到明天就能見到她，我深深地呼吸。

海風(fēng)不再咸，反而帶著絲絲甜意。

走了大概十分鐘的路程。

拐過一個街角，前方豁然開朗，圣克里斯托瓦爾哈瓦那教堂坐落在廣場上。

這是一座18世紀(jì)的教堂，美洲地區(qū)最古老的教堂之一。

外部是巴洛克風(fēng)格，但內(nèi)部卻是古典風(fēng)格。

教堂由意大利建筑師 Francesco Borromini 弗朗西斯科博羅米尼設(shè)計,1787年完工。

哥倫布的遺骨在1795年從圣多明哥運(yùn)抵這里并安放多年，1898年運(yùn)回西班牙塞爾維亞 Seville Cathedral 主教堂。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進(jìn)出教堂的人流格外的多。

我不是一個愛湊熱鬧的人，但是此刻閑來無事，就隨著人流進(jìn)入了教堂。

原來今天是懺悔日，那么多的人安安靜靜地排隊等待進(jìn)入懺悔室，也算是一道奇景。

我不是虔誠的教徒，卻也不是明確不信教。

我想，既然來都來了，不妨向神父表明心意。

我愛她，她還有一年就畢業(yè)了，她畢業(yè)之后，我們就要開始組建家庭，過屬于我們的生活。

終于輪到我，我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懺悔室。

擱著鏤空的隔扇，我看不太清神父的臉。

“孩子，你有什么困擾么？”神父操著流利的西班牙語，嗓音滄桑而沙啞。

我抱歉地說我西班牙語不太好，神父改用英語跟我交流。

“我和女友是大學(xué)同學(xué)，我們從大一就開始談戀愛，大二開始同居，一直到大四?！蔽一貞浿^往，不知道臉上是不是洋溢著甜蜜的笑容。

“wow，romantic.”神父善意地笑道。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說道：“大四畢業(yè)那年，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在學(xué)校所在的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其實(shí)我心里希望她留下來，安定下來，一起奮斗兩三年，我就打算買房跟她結(jié)婚了。但是她告訴我她想到國外進(jìn)修西班牙語，我們?yōu)榇肆牧撕镁?，整宿沒睡。最后我還是被她說服了，然后她就來哈瓦那大學(xué)進(jìn)修西班牙語，我一邊上班賺錢，一邊兼職寫作。這兩年我的收入除了養(yǎng)活我自己，大部分都寄給了她?，F(xiàn)在，她還有一年就畢業(yè)了，我卻有點(diǎn)心慌意亂，具體也說不上為什么?！?/p>

“孩子，你在害怕?！鄙窀干ひ舻统?，卻聽起來異常清晰。

“害怕？”我詫異地看向神父，“我……沒有吧？我愛她，也相信她?！?/p>

神父在那邊聳聳肩，我是從光線的明暗變化捕捉到神父的這一動作的。

“孩子，你不遠(yuǎn)萬里來到異國他鄉(xiāng)，真的只是來看望她這么簡單？”

我遲疑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

神父又說。

“孩子，你想確定，確定她是不是和你一樣確定?！?/p>

我沉默了。

神父看了看后面等待的長長的隊伍，對我說。

“孩子，其實(shí)當(dāng)你啟程來到哈瓦那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經(jīng)明了，它只是等待著你去發(fā)現(xiàn)。很可惜，孩子，你要的答案，不在我這里。去見你想見的人吧，答案在等著你。”

我有些恍惚。

以致于我是如何從懺悔室出來，又是如何來到教堂門前的廣場上的，我竟然忘了。

循著濕咸的海風(fēng)，我來到海邊。

靠近碼頭的防波堤上，游人們?nèi)齼蓛?，在和大海合影?/p>

我剛升起參與到他們中去的沖動，卻感覺少了點(diǎn)意思。

拍了合影如果不發(fā)朋友圈，那拍它何用。

如果發(fā)朋友圈，那么她就知道我來了哈瓦那。

那樣的話，就沒有驚喜了。

回想起神父的話，神父聽起來什么都沒說，卻已經(jīng)說得非常清楚了。

答案，在我決定啟程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我只是想親眼看到那個答案罷了。

離開合影的人群，我正要穿過馬路。

一輛紅色的老爺車taxi與我擦肩而過。

它距離撞上我還差點(diǎn)，卻也超過了機(jī)動車與行人的安全距離。

我正要罵一句“開車不長眼睛啊？”

但是我看到坐在后排的一對男女，男的我不認(rèn)識，根據(jù)眼睛捕捉到的有限圖像，大概判定為是歐美那邊的人。

他有著一頭金色的長發(fā)。

至于他摟著的，坐在他身邊的東方女人，我卻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我的心狂跳，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我四處張望，想要攔下一輛taxi跟上那輛車。

只可惜附近的taxi少得可憐，等我再想找到那輛車的時候。

它已經(jīng)拐過街角，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想給她打電話，問她現(xiàn)在在哪兒。

但是我又怕，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也怕她說謊。

我的大腦開始胡思亂想，我的腳步開始凌亂。

我，心慌了。

終于，我打消了給她打電話的念頭。

我迷失了方向，腳步引領(lǐng)我來到了靠近碼頭的棧道上。

棧道是木質(zhì)的，一直延伸到淺灣。

原來是一陣好聽的鋼琴聲，一路引領(lǐng)我來到這里。

棧道的盡頭是一座燈塔。

現(xiàn)在是白天，燈塔上有一個我看不清樣貌的人在彈鋼琴。

琴聲中有哀愁也有不舍，我確定這首憂傷的曲子背后有一個憂傷的故事，這個憂傷的故事中有至少一個憂傷的主人公。

我沒有登上燈塔，只是站在海天之間，仰著頭，靜靜地聽完這首曲子。

一群終了，我的脖子也酸了。

我活動了一下酸脹的頸椎，卻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一個女人，她就站在我身后不遠(yuǎn)的地方。

剛才我仰頭聽琴的樣子一定很傻，希望她剛才注意力放在除我之外的其他地方，那該多好。

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吊帶長裙，卡其色遮陽帽。

一頭烏黑的頭發(fā)隨風(fēng)搖擺，有幾縷還飄到了她的眼前，她閉著眼，沒有動。

沉浸在音樂的余韻中。

她是我在哈瓦那遇到的第一個黃皮膚，我不經(jīng)常光顧別的國家，所以不確定她是中國人、日本人還是韓國人。

來自血統(tǒng)的親切感讓我想要上去打個招呼，而她沉醉的樣子又讓我不忍打擾。

于是，我開始等，等她睜開眼睛的剎那，我就準(zhǔn)備上去打聲招呼。

終于，她睜開了眼睛。

我失神。

我發(fā)誓，那絕對是一雙被上帝吻過的眼睛。

只可惜……

白色的云朵中，原本閃耀的黑曜石，卻黯然無光。

讓人聯(lián)想到殘缺的維納斯。

她的臉，她的五官，她的身材線條，已然完美。

但是她黯然無光的眼眸，讓完美有了瑕疵。

這瑕疵卻讓她的美超越了完美的定義，讓人聯(lián)想到造物主的偉大與殘酷，聯(lián)想到命運(yùn)的善變與不公。

如果上帝想要讓人們明白美麗的表象與內(nèi)涵，我覺得，就該派她來。

她，就該是天使。

“來晚了，只能聽見最后一曲，真可惜……”她說話了，柔聲細(xì)語。

說罷，她轉(zhuǎn)身就要走。

原來她手里拿著的是一根能夠折疊的棍子，我不知道官方該怎么叫那根棍子，既然有導(dǎo)盲犬，我姑且叫它導(dǎo)盲杖吧。

木制棧道風(fēng)吹日曬，總是不如鋼筋水泥穩(wěn)固，她向前走了兩步，導(dǎo)盲杖卡在了兩塊木板的縫隙里。

她拽了好幾次，都失敗了，也不敢松手，怕導(dǎo)盲杖脫手之后沒辦法找回。

畢竟，她失去了目力。

我實(shí)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走過去準(zhǔn)備幫她。

她聽力很好，聽到我走近她，用西班牙語對我說。

“先生，麻煩你幫我把導(dǎo)盲杖取出來，它卡住了?！?/p>

她的西班牙語很好。

“好?！蔽矣悯磕_的西班牙語回答，我走上前去，蹲下來。

導(dǎo)盲杖的下端卡得很緊，我拽了幾次都沒拽出來。

“真**緊吶。”我下意識地吐槽，漢語不由自主就冒了出來。

她聽到之后，驚訝地問我。

“你是中國人？”

她的漢語并不如西班牙語流利。

我琢磨她說的是“你是”而不是“你也”，那她很可能是一位混血兒。

“是的。”我回答她。

她笑了。

我感覺整個世界的光都為之一滯。

“我媽媽就是中國人?！彼f。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那你的媽媽一定是位美人?！?/p>

她羞赧道：“謝謝?！?/p>

風(fēng)吹亂了她的發(fā)，我不敢看她的臉。

她的美貌像是旋渦，我怕會沉淪其間無法自拔。

我讓她放開導(dǎo)盲杖，托著我的肩膀。

這樣我就可以大力出奇跡，不用擔(dān)心會傷到她。

事實(shí)果真如此，不過大力出奇跡的后果是，導(dǎo)盲杖是拔出來了，但是下端拔壞了。

導(dǎo)盲杖下端的帽被我落在了木板里，怎么都摳不出來。

這下導(dǎo)盲杖成了一根無用的棍子，她沒辦法聽聲辯位了。

我把情況告訴了她，抱歉道：“對不起，我把你的導(dǎo)盲杖弄壞了，我賠你一根吧?！?/p>

她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為了幫我，怎么能讓你賠呢？不過導(dǎo)盲杖壞掉了，只能麻煩你先送我回家?！?/p>

我自然義不容辭。

她扶著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暖。

而我的手有些涼。

她告訴我她叫莉莉安，中文名是安雅麗。

莉莉安告訴我，她的母親叫安琪，是中國人，父親是我叫不出也記不住的名字，是西班牙人。

她的家也是一間民宿，就在老城區(qū)，離我住的民宿不遠(yuǎn)，只相隔兩條街。

莉莉安問我：“你是游客吧？”

我回答“是”。

莉莉安又問我：“你是一個人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她聲音里夾雜著一絲緊張，抓著我胳膊的手也突然緊了一下。

我坦言。

“我是來看女朋友的，她是哈瓦那大學(xué)西班牙語專業(yè)的留學(xué)生，我們在一起六年了。她還有一年就畢業(yè)了，她畢業(yè)回國之后，我們就打算結(jié)婚?！?/p>

“這樣啊……真好，祝福你們?！崩蚶虬餐嶂^笑著對我說，語氣中確有一絲悵然。

我的理解是，她這種情況，視力殘疾，應(yīng)該是羨慕我們正常人吧，我是這樣理解的。

所以我按照我的理解安慰她。

“謝謝，你也一定會遇到意中人的，我相信。”

莉莉安勉強(qiáng)笑笑。

“也許吧?！?/p>

我和她并肩而行，接下來是尷尬的沉默。

女人的心思不好猜，尤其還是異域女人。

我有點(diǎn)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沒話找話。

“剛才聽你說‘最后一曲’還有‘可惜了’是什么意思，你經(jīng)常來么？那個人為什么在燈塔上彈鋼琴？”

莉莉安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燈塔的方向。

雖然我明知道她看不到，但是我覺得她能“看”到。

我希望她能看到。

“你相信愛情么？”莉莉安看向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靈魂拷問，我愣住了。

尤其是莉莉安“看”著我，用她黯淡無光的眼眸。

我感覺像是顯微鏡下的細(xì)菌，從里到外被一覽無遺。

“那……當(dāng)然，愛情，我相信。”

我慌亂間回答，有些語無倫次。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為什么會慌亂，又為什么在莉莉安面前語無倫次。

我突然想起來，莉莉安的這雙眼，我似曾相識。

記憶中，這雙眼的主人，是一個旅游景點(diǎn)崎嶇盤山道上的神婆。

我當(dāng)時純屬好奇，就向她卜問姻緣。

她說給我測字，我告訴她我的姓氏，冷。

然后神婆神神叨叨地對我說。

“你二十七歲那年，會在遙遠(yuǎn)的海邊遇到真愛。”

我痛恨這位神婆，原因是之前的愛情大多無疾而終。

還因?yàn)槲疫@個人不好出去旅游，二十七歲之前從來沒到過海邊。

從某種程度上看，神婆的卜卦應(yīng)驗(yàn)了。

所以我才痛恨她。

此時此刻，我二十七歲了，也來到了遙遠(yuǎn)的海邊。

我祈求神婆的卦象應(yīng)驗(yàn)。

我祈求六年的愛情長跑，不會像之前那樣再次無疾而終。

“冷？”

莉莉安的呼喚，將我從回憶中拉回現(xiàn)實(shí)。

“你剛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我覺得沒什么可隱瞞的，就將我之前占卜的事兒告訴了莉莉安。

聽完我的回憶，莉莉安的反應(yīng)大得出乎我的意料。

“天吶，真有這么巧的事兒？”

莉莉安幾乎是驚喜地尖叫出聲。

連路人都好奇地看著她，當(dāng)然也看著我。

現(xiàn)在，我有點(diǎn)羨慕起莉莉安來。

有時候，看不見也是有好處的，就像現(xiàn)在，起碼不用在意路人異樣的眼神。

“怎……怎么了？”我好奇，莉莉安怎么會這么大反應(yīng)。

“冷，你一定要見一見我的媽媽，她也是因?yàn)槁犃松衿诺脑挘瑏淼竭@里，遇到了我的爸爸。”

聽完莉莉安的話，我明白了她驚訝的原因。

在我的認(rèn)知里，天底下的神婆千千萬，凡是占卜的不是求前程就是求姻緣。

而神婆解卦的方法，也差不多千篇一律。

巧合，這只是巧合。

莉莉安媽媽遇到的神婆，跟我遇到的神婆，一定不是同一個。

你想啊，莉莉安看起來二十三四的樣子，她媽媽至少在二十五年前遇到的她那位神婆。

而我那位神婆是我十年前遇到的。

時間跨度長達(dá)十年。

要說地點(diǎn)吧，我是在老家媧皇宮的半山腰遇到的這位神婆。

莉莉安的老媽總不可能那么巧，也是在這個地點(diǎn)遇到她的那位神婆的吧？

如果真是那樣，那就不是巧合，是恐怖了，太神了吧？

“呃，見一見倒也可以，不過應(yīng)該不會那么巧吧？”

莉莉安固執(zhí)地?fù)u了搖頭說。

“媽媽一直念叨說想帶我回趟中國，去見一見當(dāng)年的神婆，她一直很愧疚，說我的眼睛，是因?yàn)楫?dāng)年答應(yīng)了神婆要回去還愿，結(jié)果她食言了。所以，媽媽一直說我的眼睛，是她害的?！?/p>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安慰莉莉安。

“迷信，這都是迷信。我有一位朋友，是三甲醫(yī)院有名的外科醫(yī)生，在中國排名前一百的，你把你的病歷給我一份，等我回國之后，讓他給你遠(yuǎn)程會診?！?/p>

眼睛的問題，的確困擾著莉莉安，她感激地對我說。

“你真好，冷，謝謝你。不過，我相信媽媽，她說不是迷信，就不是迷信，請你跟我回家，見一見我的媽媽，跟她聊一聊。我媽媽做得中國菜非常好吃。對了，我正式邀請你今晚來我家吃晚餐。”

莉莉安此刻的表情，興奮、雀躍、執(zhí)著而堅定。

她的眼睛黯淡無神，但是她的臉上卻閃耀著讓人親切感倍增的光。

我又怎么忍心拒絕。

“好吧，謝謝款待。”我答應(yīng)了。

見到安琪的時候，我著實(shí)吃了一驚。

因?yàn)樗雌饋?，就跟莉莉安一樣迷人?/p>

這不是恭維。

安琪的皮膚沒有一絲松弛，就連最容易滋生皺紋的眼角都平整得像是二十出頭的姑娘。

她的模樣，跟莉莉安驚人地相似。

如果我沒有事先知道她是莉莉安的母親，我一定會憑第一印象將她當(dāng)作是莉莉安的胞妹。

最讓我驚訝的，是安雅的眼瞳，那是一雙紅瑪瑙一樣的瞳孔。

我見過那么多男人和女人，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瞳孔。

這是一雙讓人看過一遍之后就絕無可能忘卻的眼瞳。

莉莉安介紹完我之后，安雅熱情地?fù)肀Я宋遥⑶耶?dāng)著莉莉安的面親吻了我的臉頰。

我明白我不應(yīng)該回吻她，但是老實(shí)說我有這樣的沖動。

看到我又驚訝又羞澀，還有點(diǎn)蠢蠢欲動。

安雅和莉莉安相視一笑。

“感謝你把莉莉安平安送回家，今夜一定會讓你度過一個此生難忘的夜晚。”

我怎么回應(yīng)，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傻傻地點(diǎn)頭表示感謝。

安雅告訴我，莉莉安的父親，她的丈夫去國營商店排隊買食物去了，應(yīng)該會晚一些才會回來。

說完這些之后，安雅就去廚房忙活去了。

莉莉安則留下來在客廳陪我。

“你平時有什么愛好么？”我不得已，用上了如此俗套的對白。

莉莉安摸索著桌上的茶壺，摸到之后，熟練地給我倒了一杯當(dāng)?shù)氐目Х取?/p>

“加糖么？”

莉莉安將糖罐推給我。

我看一了眼，糖罐里是液體，而不是國內(nèi)常見的砂糖粒。

也許是甘蔗汁。

“我習(xí)慣不加糖，謝謝。”

我將糖罐推回原位。

莉莉安這才回應(yīng)我剛才的話。

“我喜歡跳舞，也喜歡聽音樂?！?/p>

我不由得重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璧人。

她的身材高挑修長，我將莉莉安按照一比一的模型置入腦海中《黑天鵝》的片段中，讓她在我腦海中翩翩起舞。

如果莉莉安沒有眼疾，我想她一定會是一位驚艷四座的舞蹈演員。

她手指修長如鮮剝的蔥莖，手臂如潔白的蓮藕，香肩之上，脖頸如朝天歌的天鵝。

天鵝的雙腿，往往被它本身曼妙的身姿給掩蓋了。

莉莉安沒有，她的雙腿，就是為舞蹈而生，是她曼妙身姿的一部分。

她舞步輕盈，世界都圍繞著她而轉(zhuǎn)動。

空氣在她周身嬉戲，觀眾的眼神隨著她的舞步游弋，甚至靈魂也會因?yàn)樗聂骠嫫鹞瑁兊幂p盈豐富起來。

“冷，你又失神了。”莉莉安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到了我的旁邊。

安雅什么時候坐到我對面的，我也記不得了。

安雅意味深長地對著我笑。

她笑容里的意味，有的我覺得我明白，而有的，我覺得我不明白。

“莉莉安是位天生的舞蹈演員，如果不是因?yàn)檠劬Φ脑?，她絕對會是一位非常成功的舞蹈演員?！蔽矣芍缘刭潎@道。

“我知道。”安雅憐愛地看著莉莉安，語氣堅定地說。

“所以，我請求你一定要幫我?！卑惭磐蝗灰槐菊?jīng)地對我我。

我還以為是醫(yī)學(xué)方面的，就滿口答應(yīng)道。

“您放心，我跟莉莉安說過，我有一位三甲醫(yī)院的知名外科醫(yī)生朋友，回國之后，我會請他幫莉莉安會診的，希望您能將莉莉安的病例給我一份?！?/p>

安雅搖了搖頭，向我吐露了一個驚天隱秘，她說。

“莉莉安剛出生的時候，眼睛還是好的。但是某一天她突然對我說她看不見了，而那天，正好是神婆給我定下還愿期限的最后一天?！?/p>

我聽后驚訝地岔了口氣，被口中的咖啡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