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年好！”

“新年好啊！”

手里拎著東西的這個人我認(rèn)識。他是劉大路的兒子，劉清學(xué)。

三年前，父親幫助劉大路解決一批貨物出口審批問題，他一家才得以保住生意。當(dāng)時為對父親表示感謝，他們主動幫助我哥哥聯(lián)系外國學(xué)校，送他出國留學(xué)。

因為這件事，我特別恨他們一家。哥哥出國后我很孤單，只有在過年的時候能再見到他。不會再有人陪我去樓下的小公園一起玩耍了。

父親和我一起來到公園的目的大多數(shù)是為了抽煙，這里沒有母親的嘮叨聲。

他總會把我丟到一邊，然后自己洋洋得意地從口袋里掏出煙卷塞在自己的牙齒中間，隨后青藍(lán)色的煙氣從他嘴中吐出。偶爾有熟悉的老朋友會和他相聚于此。他們聊著我聽不懂的內(nèi)容，哈哈大笑聲有時會突然嚇得我渾身一哆嗦。

當(dāng)兩三根煙蒂熄滅在父親的腳下后，我知道是回家的時候了?？墒俏疫€沒有來得及和我的朋友們打聲招呼，我已經(jīng)好久沒和他們一起玩耍了。

想到這里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露出了最尖的一顆牙，使盡渾身力氣睜大雙眼，沖著劉清學(xué)怒吼，“汪汪汪汪??！”

“長時間不見，我們家毛毛認(rèn)不出你了！”父親一邊解釋，一邊用手按住了我的頭。他比平時撫摸我的時候用力要大得多。

我轉(zhuǎn)身走開，這一次我并沒有搖尾巴。

我趴在窗前的專屬位置，陽光正好可以暖暖的照到我的后背?？山裉?，我沒有心情享受陽光。我要看住這個討厭的家伙——劉清學(xué)。

劉清學(xué)一邊笑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手里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好像他拎著的是一枚炸彈。他諂媚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令我作嘔。我差一點就把早上吃的小魚餅干吐到地板上。

“怎么還拎這么多東西？”母親從廚房走出來，見到剛剛放在桌子上的東西說道。

“阿姨，我父親讓我來看看您二位。”劉清學(xué)回答的時候依舊是微躬著腰，臉上的笑容此時更加虛偽。虛偽的笑容使肌肉擠在一起，堆積的皺紋讓這張本來就難看的臉顯得更加蒼老。和他父親好像，我不禁感嘆。

“你父親可好？”

“好，他挺好的。托您二老的福，他現(xiàn)在很好。”

父親將劉清學(xué)帶到客廳，指著沙發(fā)讓他坐下。

劉清學(xué)只用一半的屁股坐在沙發(fā)的一角，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從沙發(fā)的凹陷程度我可以很肯定他沒有坐在沙發(fā)上，只是蹲在地板上，恰巧蹲得和沙發(fā)一樣高而已。

“我決定今年下半年提前退休?！备赣H先開口說道。

“叔叔離退休不是還有幾年呢嘛？！”劉清學(xué)激動得差一點從地上跳起來，臉綠得像一只螞蚱。我從地板上站了起來，準(zhǔn)備在他蹦起來的一剎那撲住他。

“局里規(guī)定，我這個歲數(shù)需要退居二線了。索性就提前退休吧！給年輕人多一些機(jī)會?！?/p>

“哦，這樣······”劉清學(xué)的臉色從綠變成了黃，一會又變成了紅，猶如街邊的霓虹燈。

“留在家里吃飯吧！”母親將頭從廚房中探出來，她的笑容依舊是那么燦爛，但是少了些許親切。

“不用了，阿姨。我還有事，我得馬上走了！”

話沒說完，劉清學(xué)就站了起來。可能是蹲得太累，他站起來晃了晃身子，踉蹌地向門口走去。

父親剛要伸手挽留，他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當(dāng)我們都以為他改變主意的時候，他又重新朝門口走去。這樣他往復(fù)兩三次，嘴中還在喃喃自語，像一只在冰面上旋轉(zhuǎn)的陀螺，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空中抽打著他，讓他既想離開又想留下。

劉清學(xué)游走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他剛剛放下的禮品上。

他將手放在一盒茶葉上，又猛地抽回，猶如觸電一般。緊接著他又按住了茶盒。他將通紅的臉轉(zhuǎn)向父親，扭曲的表情可以用猙獰又可以用諂媚來形容。

“叔叔，這盒茶，這盒茶·······”

“這盒茶怎么了？”

“這盒茶，我可能拿錯了。本來要給你拿普洱···”

“沒關(guān)系的！”

“但是吧，這盒茶··這盒茶···”劉清學(xué)的臉漲得更紅了，甚至有點發(fā)黑。他嘴唇顫抖，聲音含糊不清，即使用上全身力氣也很難將后面的話說清楚。

“啊，這盒茶你先拿回去吧，我和你叔叔都不喜歡喝茶?！蹦赣H好像感覺到了什么。

“好的好的！”劉清學(xué)瞬間變回了人的模樣。整個過程好像一個急著要上廁所的人，突然找到了合適自己脫褲子的地方，所有的窘態(tài)和不堪順著排泄物排出了體外。

二

哥哥來電話了，母親很高興。

通話時間不長，放下電話的母親表情有些局促。

“怎么啦？”父親扔掉手中的報紙，擺出一副不是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但我知道，如果真的不關(guān)心他不會站起身走到母親的身邊。

“小迪今年春節(jié)不回來了。他準(zhǔn)備在國外找工作，希望畢業(yè)留在國外?！?/p>

父親的表情一下子嚴(yán)肅了起來，又坐回了沙發(fā)上。

“但···他所學(xué)的專業(yè)找工作有一點困難。如果找不到工作，就留不下。”

“我還以為什么事呢！”父親拿起剛剛放在茶桌上的報紙，“留不下就回來嘛！”他額頭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來，就像湖水泛起波紋后瞬間恢復(fù)平靜。

“但是小迪很想留在那！兒子這么多年也沒提過什么要求···”

“找不到工作，留不下，我們有什么辦法？！”父親有些不耐煩，緊鎖著眉。當(dāng)他將報紙舉到面前才發(fā)現(xiàn)拿反了。他用力地抖了抖報紙，又使勁的將它抻平。

“如果有人做擔(dān)保，他就可以多留一年。在這一年里如果可以找到工作，就可以留在那邊了?！?/p>

沒等父親回答，母親緊接著說：“老劉不是有親戚在那邊嘛！要不你幫問問，可不可以幫個忙?！?/p>

“哪個老劉？”

“就前幾天來家的那個孩子他爸！”母親坐到父親身邊，一把搶過報紙，單手將報紙搓成一個球丟在了我的面前，“最后還把茶葉拿走那個！”

“聽說我要退休，就把茶葉拿走了！打電話也不好用！”父親很不情愿，一直皺著眉頭。

幾回合進(jìn)攻和防守下來，他還是未能拗得過母親，最后只能答應(yīng)試一試。

我看著可憐的父親，將頭埋在他的肚子上，想給他一些安慰。

“哎···生個男孩還不如養(yǎng)一條狗。誰都不如毛毛心疼我啊！”

父親將手放在我的頭上，我感覺到了他的溫度。

父親第二天回家比以前晚得多。自從退休，除了帶我去公園散步，他基本都會在晚飯之前回家。

母親有點著急，她是一個敏感的人。每次我吃的少，她就懷疑我生病了。為了讓她放心，我只能硬著頭皮吃很多。

父親的歸來讓坐立不安的母親放心下來。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母親關(guān)切地問道。

······

“快吃飯吧。等我把飯菜熱一熱?！?/p>

·······

父親沒有回答，異常的反應(yīng)讓剛剛平靜下來的母親又重新開始焦慮起來。她把剛洗完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的走近把身體埋進(jìn)沙發(fā)里的父親。

“老王，你怎么啦？”

“我就說不要問，不要去嘛！”父親說話的音量提得特別大，一下子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我懷疑是不是音量把他自己都嚇一跳。

“到底怎么啦？” 我鉆進(jìn)沙發(fā)與窗戶的縫隙之中，下意識躲避一場爭吵。

“那個老劉，公司做大了！我在樓下等一下午，也沒見著人。”父親掙脫母親的胳膊，“最后派個秘書下來，說什么他在開會，今天見不了了?！?/p>

“當(dāng)初你硬著頭皮幫他們忙，現(xiàn)在怎么說翻臉不認(rèn)人就翻臉不認(rèn)人了呢？！”

“這要是當(dāng)初，我正反手抽他嘴巴子！”父親邊說邊伸出手在空中揮舞。母親越勸，父親揮舞得越起勁，好像母親是在加油助威。

父親正在與空氣搏斗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找老王，母親把聽筒遞給父親。

很長時間，父親才結(jié)束通話。那個神奇的話筒好像會施展魔法，它把父親的心情變得愉悅起來。

“怎么啦？你這臉怎么像川戲一樣，變化無常的？！”母親對著喜笑顏開的父親陰陽怪氣。

“我跟你經(jīng)常提起的那個戰(zhàn)友，你記得嘛？他回國了！”父親開心得像一個孩子，“說是要找我和老趙聚一聚！”

“記得當(dāng)年，我們在一個班的時候·······”

“打住！”母親將半個饅頭塞進(jìn)了父親的嘴里，“一說你們當(dāng)年，你就說個沒完！記得少喝點酒！快去洗手吃飯！”

三

最近我很開心，因為交到了新朋友。

它沒有固定的住所，整個公園就是它的家，我給它取名字叫冬冬，因為我們是冬天認(rèn)識的，我有時非常羨慕它。

這種羨慕也會動搖，尤其在得知它冬天里會經(jīng)常餓肚子后。而我作為它的朋友，會將一些本就吃不下的食物偷偷咬在嘴里帶給它。

在哥哥順利的留在了國外后，它變成了我最好的玩伴。

因為老趙，他和劉大路一起來過家里。沒過多久，哥哥傳回消息，他順利地留在了國外。具體在哪里我不知道，據(jù)說很遠(yuǎn)很遠(yuǎn)。有很多很多公園那么遠(yuǎn)。

突然有一天，父親急匆匆地回到家里，他面色凝重，一把將廚房中的母親拽到沙發(fā)上。

“出事了！劉大路卷錢跑路了！”

“什么？！”母親詫異到驚叫起來。

“是的，據(jù)說卷了好多錢。人已經(jīng)跑到國外了！警察局小劉告訴我的?！?/p>

“那我們的錢怎么辦？”

“老趙現(xiàn)在涉嫌協(xié)助詐騙，已經(jīng)被拘押了！也可能涉及到我，不要想我們的錢了！”

那天父親和母親整晚都沒有睡。父親叼著煙卷在客廳走來走去，我很奇怪母親為什么沒有像以前一樣制止他。房間里的氣氛非常奇怪，這種感覺不光是飄在空中的煙帶給我的。

那晚過去不久我就搬家了。難過不是因為新的住所小或樓下沒有公園，而是因為沒能見冬冬最后一面。我和它約定過要在月圓之夜一起站在公園中的小山崗上一起高歌?？礃幼雍茈y實現(xiàn)了。

更糟糕的事情發(fā)生了，父親被一群人帶走了。父親被帶走后，母親在家中一直哭泣。哥哥回來過，不長時間又走了。 之后家中恢復(fù)了平靜，應(yīng)該說是特別安靜，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

時間過去了很久，我記得樹木白了兩次頭發(fā)，隨著天氣變冷，馬上要第三次了。

哥哥回來了。

我開心至極，母親也是。他們倆一直在忙活著什么，過去的時間里我未見過氣氛如此愉快。

哥哥開心到竟然帶我回到了那闊別已久的公園。

“呀，你是小迪吧？！”一個滿頭銀發(fā)的大娘歪頭看著哥哥。

“您是？···趙大娘！”

“對嘍！你這是回來過年??？”

“對。不，回來了，不走了！”

“回來好?。∧愕ぁぁぁぁ?/p>

“馬上出來了！”

“太好了，他可是一個好人！”

我不太確定他們聊得是什么，總之應(yīng)該是好事。我從他們上揚(yáng)的嘴角和彎彎的眼睛中可以看得出來。

突然，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它站在小山崗上，也正在注視著我。它和景色融為了一體，像是一座碩大的雕像，佇立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