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億幸出生在大方莊，大方莊分前方莊和后方莊，莊上的每戶人家都姓方，唯有億幸家例外，他家姓億不姓方。雖然跟莊上人不同姓，億幸卻從沒有過被歧視的感覺，但也有例外的時候。

這不，一個七歲的小丫頭，居然會不把他放在眼里。

“文杰，你干嘛又把跟屁蟲帶過來？”億幸約了方文杰去看露天電影，他倆一般大，暑假里經(jīng)常在一起廝混。

“誰是跟屁蟲？你這個異姓人！”方文玉昂起腦袋瞪著億幸。

“什么，我是什么？億幸——人？?。‘悺浴?？”億幸被小丫頭驚呆了，轉(zhuǎn)而對著方文杰說：“你妹妹什么意思？”

方文杰笑著說：“我們姓方，你姓億，你不就是異姓人？”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說完億幸對著方文杰一拳揮過去：“肯定是你說的，要不然這個小不點怎么知道什么叫異姓？”

方文杰迅速躲過了億幸的拳頭，說：“要怪還是怪你啊，誰讓你前幾天在樹上摘桃子時把個桃子砸到我妹妹頭上！”

“我又不是故意的！”億幸辯解道。

“但是就惹惱了我妹妹啊，她一直哭，一直罵你是壞人。為了安慰她，我開玩笑說叫你異姓人，誰知她當真了……”

“好你個方文杰！”億幸伸出胳膊一把摟住方文杰的脖頸，用力夾住。方文杰一邊笑一邊喊痛。

“放開我哥哥，異姓人！”小丫頭一看哥哥被欺負了，沖上來抓起億幸的一只手作勢就要咬。

億幸嚇得趕緊放開了方文杰，對著小文玉叫道：“你是小狗啊，亂咬人！”

“哼，我哥是你叔，我是你姑！你敢欺負我們？”小丫頭一點都不相讓，兇橫地說。

“哈！哈！”億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什么叔！什么姑！小屁孩！”

“哎——這話你可不能亂說哦，你爸叫我爸舅舅，我叫你爸大哥，這話沒假吧？”方文杰的這番話讓億幸啞口無言。

是的，雖然他家不姓方，但他奶奶姓方，爸爸從小被寄養(yǎng)在方莊奶奶娘家，后來在方莊成了家立了業(yè)。

……

看完露天電影，億幸和方文杰一路小跑往回趕，文玉被哥哥牽著手拖著往前走，哼哼唧唧：“哥哥——我想睡覺，我跑不動——”

方文杰沒有辦法，只得蹲下身子。億幸也停了下來，說：“我說你不要帶小跟屁蟲吧——”

兄妹倆沒有理他，小文玉爬上哥哥的背，雙手摟住哥哥的脖子，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文杰起身背著妹妹努力跟上億幸的步子，但明顯有點氣喘，畢竟他也才十一歲。

看電影回來的人漸漸超過了他們，路上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安靜，除了田里陣陣蛙鳴。文杰的喘息聲更加大了，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算了，換你一下吧——”說著，億幸蹲了下來。

待到文杰把妹妹放到自己的后背上，億幸站起身故意抖了一下，說了聲：“小屁孩，不要把鼻涕弄到我身上——”

方文杰一把扶住妹妹，緊張地說：“別把我妹妹摔下來——”

“放心吧，不會的！”說完，億幸背著文玉快步地向前跑起來。

“慢一點——慢一點——”方文杰一步不拉地在億幸的身后跟著，唯恐億幸一不小心摔倒。億幸摔倒不要緊，可不能把妹妹給摔著了……

小文玉在哥哥和億幸的背上輪流趴著，在如水的月色中，回到了方莊。

2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咖啡廳里輕輕回蕩著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靠窗一角，億幸手捧一杯檸檬茶，目光飄向窗外，嘴角泛著微笑。他想起了過去，想起了文玉小時候瞪著雙眼沖他吼叫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篤篤——篤篤——

沉浸在回憶中的億幸突然聽到了輕輕敲桌聲，抬頭一看，一個身穿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的女孩站在對面，歪著頭用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不是文玉是誰？

“異姓人，你閑人一個，沒事把我這個大忙人叫來干什么！我正在上班，下午還要去上課，你不會不知道吧？”說著，文玉坐了下來，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彈了幾彈，落在了她的脖頸后面。

嗯，農(nóng)村姑娘文玉，比起城里的姑娘一點也不遜色。不施粉黛，皮膚白凈，發(fā)澤烏亮，隨意扎成的馬尾在腦袋后晃蕩，顯得活潑又清秀！這樣的文玉讓億幸看直了眼，幾乎忘了說話。

“哎，哎，把人叫過來怎么不說話？”文玉伸出右手在億幸眼前晃了晃，“發(fā)什么呆??！”

“啊，知道你忙，我特地選擇了你單位對面這家咖啡廳，中午吃飯時間總歸有的吧？”億幸伸手招來了服務生，對文玉說：“想吃什么，自己點，哥哥我請客！”

“你瞎說什么！”文玉拿起菜單，在億幸的頭上敲了一下，“別忘了，我是姑姑！”

兩人點好了午餐，文玉端起一杯檸檬水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說：“你找我究竟什么事？”

“明年我要畢業(yè)了，畢業(yè)后我就要離開大方莊了——”億幸緩緩地說著，語調(diào)低沉。

“你不早離開了嘛——從你上大學起?！蔽挠裨尞惖卣f。

“沒有工作之前的離開算不得真正離開，寒暑假我都在家里。工作后就不同了，以后很難回大方莊了，可能要在某個城市定居。所以——”億幸停頓了一下問，“文玉，你——希望我在哪里找工作？”

文玉臉騰地紅了，急急地說：“你在哪里找工作問我干什么——”

億幸正想說什么，服務生送來了簡餐，在文玉面前放下一份海鮮墨魚面和一杯拿鐵，在億幸面前放下一份海鮮煸飯和一杯卡布基諾，把一份番茄蔬菜湯和蔬菜沙拉放在了兩人中間。

服務生走后，兩人吃了起來，一時默默無語。

過了一會兒，億幸又開口問了：“文玉，我問你，你覺得離開大方莊我要注意什么？”

“嗯，我來想想，你——應該要把你爸媽帶到身邊吧?！?/p>

“沒錯，我是要把爸媽帶到我身邊，但不是現(xiàn)在——”億幸抬頭看向文玉，“我覺得現(xiàn)在最要注意的是你——”

“什么鬼？跟我有——有啥關系？”文玉的臉更紅了，說話都結(jié)巴了。

“我當然要注意你，萬一你一不小心上了別人的當，被別人拐走了，我得把你帶在我的身邊！”億幸目光灼灼地盯著文玉。

“咳——咳——咳——”文玉聽了此話一口嗆到了，“你再胡說我就不理你了！”

“我沒有胡說！文玉，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億幸篤定地說。

兩個輩分不同的年輕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jīng)默默地把對方放在了心上。

“喜歡有什么用，我們又不可能在一起！”

“你在擔心什么？”

“我們輩分不一致，更何況你是研究生，我連大學都沒有讀……”文玉的成績不好，初中畢業(yè)沒有考上高中，只上了個五年制大專，畢業(yè)后在城里打工。

“文玉，你放心，只要我們相互喜歡，困難總是可以克服的！”

3

億幸知道，他要跟文玉在一起，阻力肯定不小。這個阻力，既有來自自己父母親的，也有來自文玉父母親，更有莊上的人……但是，與失去文玉相比，再大的阻力他也要迎難而上！

近階段他跟文杰溝通過，文杰大學畢業(yè)后在省城工作了。億幸問文杰，我喜歡文玉，研究生畢業(yè)后想跟她結(jié)婚，可以嗎？文杰過了半天回過來的信息是，你真要挑戰(zhàn)高難度嗎？億幸說，再難的關我都要闖。文杰秒回，祝你好運！

他是什么時候喜歡上文玉的呢？還真說不清。

文玉小時候?qū)λ偸窍駛€小刺猬，逮著機會就扎他。上學后的文玉，對學習漫不經(jīng)心。最好笑的一件事情是，億幸和文杰在一起做作業(yè)，剛上一年級的文玉，也在一旁寫作業(yè)，可是她在板凳上根本坐不住。億幸走過去想要看看這個小不點在寫什么，原來文玉在抄寫生字詞，最后一個生字“新”，她只寫了左半邊“親”，就丟下本子去旁邊晃達了。億幸大笑，文杰也看到了，把妹妹叫過來提醒她還有半邊沒寫。過了一會兒，文玉又不在座位上了。億幸走過去再看看，文玉是補了幾筆，但是那個“新”字依然少了最后一筆，那一豎……億幸說，文杰，你家文玉真是極品！說完又笑，笑得彎下了腰。小文玉走過來，看了看本子，迅速補上了那一豎，然后叉著腰，說，你笑什么，一年級的時候你不會寫錯字嗎？異姓人！

文玉雖然成績不怎么樣，但她喜歡讀書，她跟著哥哥和億幸，跟著他們看《隋唐演義》，看《射雕英雄傳》，看《三國演義》……哥哥他們不喜歡看《紅樓夢》，可是文玉喜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文玉看書很癡迷，文杰說，妹妹成績不好，就是課外書看得太多了。小文玉除了功課學不好，其他什么事情一學就會，心靈手巧。

暑假里午飯都是他們自己解決，因為父母在鎮(zhèn)上的廠子上班。高二那年，億幸一個暑假跟著文杰兄妹倆混吃混喝。

為啥？

剛上初一的文玉，做菜的手藝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哥哥。普通的番瓜，文玉把它切片放上咸蛋黃一起炒，啊，那味道，比得上廚師做的了；普通的茄子，經(jīng)文玉的手，做出的味道雖比不上劉姥姥在大觀園中嘗到的滋味，也相當不錯了……當然，文玉的手藝肯定不是天生的，因為她有一個廚藝高超的爸爸?？晌慕茉谧霾朔矫?，顯得很一般，跟億幸水平相當，跟妹妹比，就相差太遠了！

初中畢業(yè)沒有考上高中的文玉，并沒有因為哥哥他們上了大學而自卑，她對媽媽說，世界上的路并不只有一條，哥哥他們上大學是一條路，我上五年制大專也是一條路……當文杰跟億幸說起妹妹的這句話時，億幸真是對文玉刮目相看了：這小屁孩，還蠻有思想的嘛！

億幸研一寒假放得比較晚，過年前兩天才回到家。剛進家門，就聽到院子里呼啦嘩啦的聲響，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在晾被套。

“媽，我回來了！”億幸對著被套后面的身影叫著。

被套拉開一角，嗖地伸出了一張笑靨如花的臉：“我是你姑，可不是你媽——”

億幸臉紅了，說：“啊呀，小不點，怎么是你？我媽呢？”

“小幸啊，我在這哪——”

媽媽在房間。億幸趕緊回到屋里，走進房間一問，才知道媽媽前幾天騎電動車摔了一跤，腳踝骨折了。

“多虧了你玉姑，家里的床單被套不是她幫忙，年前就洗不了啦……你趕緊去幫幫玉姑……”躺在床上的媽媽把他趕到了院子里。

文玉晾好了一床被套，又走到井邊從盆里撈出另一床被套，叫著走過來的億幸：“快過來幫忙，幫我放進洗衣機甩干——”說完，她又蹲下在搓衣板上搓洗床單了。

年前的天，非常寒冷，文玉的一雙小手已經(jīng)凍得通紅，億幸看得一陣心疼。

“家里有洗衣機，為什么用手洗？”億幸按下了洗衣機的脫水鍵問。

“洗衣機洗被子沒有手洗干凈，但可以用來脫水?！?/p>

幾分鐘后，洗衣機里的被套脫好了水，文玉的床單也洗好了。她把水淋淋的床單交給億幸，打開洗衣機的蓋子，拿起甩干的被套，讓億幸繼續(xù)脫水，自己走向晾衣繩的另一端，唰地一甩，那粉色被套就飛上了晾衣繩。文玉的這一甩，甩出了藝術體操運動員甩彩帶的感覺。冬日陽光下，身著白色羽絨服的文玉，仰著一張粉嫩的巴掌臉，抬起胳膊踮著腳撥弄著被套，身姿婀娜……億幸只覺心旌神搖，呼吸急促……

文玉長成大姑娘了啊，這么美……

4

“億幸，你一個研究生，為什么喜歡我這樣一個沒有讀過大學的女孩？”億幸說讓她放心，可是文玉哪里放得了心呢？“你讀了本科，又讀了研究生，女同學不要太多啊，就沒有看得上的嗎？”

“當然有啊，追我的女孩多得去了，都是美女，一個個環(huán)肥燕瘦的……”億幸端起那杯卡布基諾，邪魅地一笑。“可是，某人早就滿滿地占據(jù)了我的心，讓我的心沒有了任何空間，我能怎么辦呢？”

“哼，油腔滑調(diào)！”文玉啐了一口，又羞澀地說：“誰占據(jù)你的心啦！”

……

晚上，億幸跟爸媽一起吃晚飯，兩天后兒子就開學了，爸媽珍惜跟兒子在一起的時間，這兩天特地沒加班，每晚準時回家。

“這個學期開學后我就要找工作了，你們希望我在哪里工作？”

媽媽往碗里夾著菜，看了一眼億幸爸爸，說：“我早就跟你爸商量過了，我們尊重你，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爸爸點點頭。

“爸媽，你們真開明！不過，你們放心，將來你們肯定要跟你著我……”

“我們才不要跟著你呢，將來你要是找一個城里的媳婦，她不會喜歡我們這鄉(xiāng)下公公婆婆的。我跟你爸兩個人就在鄉(xiāng)下，我們有手有腳，多自在！”

“那——”億幸問，“我要是找一個鄉(xiāng)下的媳婦呢？”

“啊，小幸，你是有女朋友了嗎？”媽媽興奮了，睜大眼睛看著兒子。爸爸也把碗放在了桌子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從億幸上大學起，媽媽經(jīng)常逗億幸，什么時候給我?guī)€兒媳婦回來？億幸看著書，頭也不抬，淡淡地說，著什么急?。∵@么多年了，從沒有聽億幸聊起其他女孩。

“嗯，我有了一個非常喜歡的女孩——”

“是誰？快點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媽媽不等億幸說完，迫不及待打斷他。

“聽兒子說，別打斷他！”爸爸敲了一下媽媽的胳膊。

“你們——你們——認識的……”

“啊，我們認識？誰啊，誰啊？快說，急死我了兒子！”爸爸媽媽都不吃了，齊刷刷地看著他。

“是——”看著爸媽急切的眼光，億幸心一橫，說：“文玉！”

“文玉，哪個文玉啊，我認識嗎？”媽媽在腦子里自動搜索，除了莊上的文玉，沒聽說過周圍村子還有叫文玉的姑娘?。?/p>

“你說的可是文杰的妹妹？”爸爸比較冷靜，沉下了臉，問道。

億幸點點頭。

啪——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厲聲說：“我看你這么多年的書白讀了！”

媽媽這時候回味過來了，著急了，說：“小幸，你糊涂了嗎？論排行，文玉是你姑姑，你怎么能——”

“我跟她不同姓！再說了，我們家跟他家早已不在三代……”

“那也不行！”爸爸打斷了億幸的話，“我們一個莊子的排行都是清清楚楚的，你這樣不是亂了嗎？”

“是啊，小幸，我跟你爸辛辛苦苦這么多年供你讀書，總算把你培養(yǎng)成研究生了，你怎么能找一個只上過職業(yè)學校的啊——”

“她現(xiàn)在在大學上自學本科，上午上課，下午工作?！眱|幸耐心解釋道，“再說了，學歷算什么，能力才重要！媽，你不是知道文玉多能干！現(xiàn)在找工作多難啊，可文玉找工作卻非常容易。每天只能工作半天，人家用人單位也情愿要她不要別人！”

“那也不行，再怎么樣也不是一份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工作！”媽媽搖頭。

“別跟他廢話，我看他是腦子壞掉了！”爸爸氣得離開了桌子，走到門口，點燃了一支煙。

“爸，媽，結(jié)婚是我自己的事情，媳婦我要自己找！我這輩子只要文玉，你們不同意我就打一輩子光棍！”見爸媽水都潑不進，億幸也說狠話了。

這個夜晚，億幸一家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誰也睡不著。

5

文玉躺在床上也沒睡著。她早就喜歡上了億幸，這個放假期間跟哥哥形影不離的億幸，表面總喜歡把她當小不點一樣逗弄，內(nèi)心其實是個溫暖的人?？绰短祀娪盎貋淼穆飞希绺巛喠鞅乘?；看過的書覺得比較適合她的，他總喜歡推薦給她；沒有考上高中，爸媽包括哥哥都很失望，他卻跟她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她對億幸的喜歡本來是埋在心底的，可是，今天億幸竟然跟她表白了。她知道，這不太現(xiàn)實，可是，這么好的億幸，她也舍不得放棄啊！

嘟嘟——

文玉打開手機上的短信，原來是億幸，他在約她偷偷溜出去，去莊子后面的灣塘邊見面。

夜深了，月色更亮了。微風輕拂，吹散了白天的暑氣，嘶鳴了一天的蟬也閉了嘴，灣塘邊安靜極了。仔細聽，也能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聲音，樹葉隨風輕輕擺動聲，水底魚兒的蹦跶聲，草叢里昆蟲的呢喃聲……還有，文玉和億幸的竊竊私語聲。

“文玉，我跟我爸媽說了我們的事，看來他們還需要消化幾天?！?/p>

“我沒有跟我爸媽說，我覺得開不了口。”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爸媽知道了反應不會小……”億幸說著將文玉被風吹亂的一綹頭發(fā)別到她的耳后，“文玉，趁你明天休息，我去你家跟你爸媽說……”

“那等待我們的肯定是一場狂風暴雨。我們得想個好辦法……”想什么好辦法呢，兩人一時陷入了沉思。

嘩啦——一條白條魚躍出水面，魚鱗在月光下閃閃發(fā)光。噗通——白條魚又迅速落入水中。

“老太爺——”文玉和億幸同時出聲，“對，我們可以先去找他——”

老太爺，是大方莊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了。莊子上，他年紀最大，輩分最高，兒子做過村干部，孫子現(xiàn)在是鎮(zhèn)里的干部，他們一家在莊子上很有威望。如果能做通老太爺?shù)墓ぷ?，想來父母親的工作就好做一點了……

億幸興奮了，他張開胳膊，想要把文玉擁入懷里。文玉推開了他的胳膊，說：“比起父母親同意不同意，我有一個想法要告訴你……”

“你說——”

“你問我你離開大方莊要注意什么，你說……”文玉頓了一下，“其實，我不太想離開大方莊……”

文玉說，現(xiàn)在莊子上都是年紀大的人，年輕人都到城里工作生活了，離不開故土的這些老人留在村子里特別孤單。莊子上沒有年輕人就沒有了活力，顯得特別蕭條。雖然自己的父母親現(xiàn)在年紀還不是太大，但如果她跟哥哥一樣也留在城市不回來，那父母將來也要面臨這樣的處境……

“文杰將來也會把你爸媽帶過去一起生活的吧！”億幸說。

“我爸媽不一定會愿意……我也不想讓他們?nèi)ゲ皇煜さ牡胤健蔽挠裾f，“更重要的是，我有一個想法，我想改變莊上這樣的狀況，讓農(nóng)村能留得住年輕人！”

億幸被文玉的話震驚了，沒想到這個小不點居然有這樣的大想法……

“文玉，難怪我如此喜歡你，你太與眾不同了！”說完，不由分說抱住了文玉，文玉雙手撐住億幸的胸口，說：“這樣的我，你還想……”

“要！我當然要你！”億幸堅定地說，“不管你做什么選擇，我都不會放開你！我支持你！”

“文玉，你在干什么！”身后傳來了一聲怒吼。

6

身后的一聲斷喝，嚇得兩個年輕人倏地分開了。

文玉爸夜里起來上廁所，見后門虛掩，心想：這丫頭，睡前特地跟她說別忘了關上后門，她還是給忘了。關上后門，瞄了一眼對面文玉的房間，房門竟然也開著。文玉爸爸低聲嘆息著走過去，準備將女兒的房門給帶上，卻發(fā)現(xiàn)床上空無一人……

“給我回家去！”爸爸走過來，用力一把拉過文玉，拖著就往回走。

“四爺爺，你聽我說——”億幸急急跟在后面，試圖說點什么。

“你也知道叫我一聲四爺爺——”文玉爸爸大手狠狠往后一揮，冷冷說道：“啥話都別說了，回你的家去吧！”

灣塘就在莊子后面，此時夜深人靜，如果爭執(zhí)起來整個莊子都會被驚醒，三人努力克制著，億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爸爸拖著的文玉，一邊走，一邊回頭……

“適才聽得司令講，阿慶嫂真是不尋常……”

走進老太爺家院子，一陣高亢的京劇唱腔從堂屋里傳了出來。億幸和文玉對看一眼，九十多的京劇迷老太爺中氣真足啊，跟著收音機一板一眼唱著氣息紋絲不亂。

見一對青春逼人的姑娘小伙走進家門，剛剛唱完《沙家浜》的老爺子，腰桿筆挺地走到中堂下的條桌邊，關掉收音機，緩緩轉(zhuǎn)過身子，眉眼帶笑，說：“兩個年輕人，怎么來找我這個老頭子啦？”

……

晚上，文玉拉著下班的爸媽往老太爺家走，文玉媽邊走邊說：“什么事啊，老太爺居然請我們吃晚飯？”文玉爸沉著一張臉，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似乎跟億幸那小子有關，但老太爺請客他不能不給面子。

推開大門，一陣涼氣撲面而來，打著空調(diào)的堂屋，燈火通明，中間圓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菜，桌旁圍坐著一圈人：老太爺、老太爺孫子德華、億幸和他的爸媽……

“老四，四嫂，來啦，快來，坐我爺爺旁邊！”人到中年的德華，熱情招呼著文玉爸媽。

見文玉爸媽進來，億幸爸媽理應要打招呼，可是一想孩子的事，心里煩悶，一時竟無法對他們展露笑容，只得低頭不語。億幸站了起來，想要招呼，可四爺爺、四奶奶的稱呼再也叫不出口……

“各位，上了一天班，你們辛苦了，”老太爺端起酒杯，聲如洪鐘，說：“來，先喝一杯，然后吃菜，填飽肚子——”

眾人端起酒杯，對著老太爺致意，呷了一口，拿起筷子，宴席正式開始。

“文玉爸媽！億幸爸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太爺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了?！敖裉彀涯銈冋垇?，相信你們已經(jīng)明白了原因，兩個孩子是多相稱的一對啊……”

“這恐怕不行——”文玉爸接過話頭說，“老太爺，你不是不知道我們兩家不在一輩，億幸從小就叫我四爺爺，這怎么行呢？”

“老四，你是覺得億幸叫你爸你吃虧了嗎？億幸這孩子多優(yōu)秀啊，他可是我們莊上唯一的研究生??！這樣優(yōu)秀的女婿落到別人家你后悔都來不及……”老太爺語重心長地說。

“億幸的優(yōu)秀我是知道的，這孩子跟文杰從小在一起讀書、玩樂，可是……”

“我也覺得不妥！”億幸爸說，“這不合乎規(guī)矩啊……”

“規(guī)矩都是人定的——”老太爺喝了一口孫子遞過來的茶，接著說：“規(guī)矩因人而定，也可因人而改，你們兩家本就不是一姓，各姓各叫?。　?/p>

“人家要笑話的——”文玉媽低聲說。

“四嫂，不會的，只要你們把心理調(diào)整好，跟別人有什么關系呢……”德華勸解道。

“我們億幸畢業(yè)后是要在大城市工作的……”億幸媽開口了。

7

億幸搶過媽媽的話說：“沒有，我是說不一定，我也可以在我們揚城上班……”

“我們有自知之明，不會高攀你家……”文玉媽聽了億幸媽的話，不高興了。

“億幸媽，現(xiàn)在城鄉(xiāng)沒有那么大差距了！”德華打斷文玉媽的話，說：“今天上午，兩個孩子過來找老太爺，說了他們的想法。爺爺特地把我叫回來，告訴我孩子們的想法。我覺得他們太有思想了，遠遠超過年輕時候的我們！文玉，把你的想法說給他們聽聽！”

文玉抬起了頭，環(huán)顧了四周，落落大方地說了起來。

“現(xiàn)在城里人開始向往鄉(xiāng)野生活了，農(nóng)村安靜、環(huán)境好、空氣清新，我們這兒離揚城只有半小時車程，完全可以利用這一區(qū)位優(yōu)勢，把我們大方莊打造成集農(nóng)業(yè)、休閑、文化、娛樂為一體的綜合度假村。我在網(wǎng)上看過，不少城市周圍的農(nóng)村已經(jīng)開始這樣搞了。周末和節(jié)假日的時候，城里人可以帶著孩子到農(nóng)村垂釣、體驗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養(yǎng)殖家畜，我們也可以向他們出租養(yǎng)殖基地……”

“文玉的想法非常符合鄉(xiāng)村經(jīng)濟發(fā)展的路子，與新時代學校教育理念也是一致的，這樣的想法鎮(zhèn)政府會大力支持的……”

德華是鎮(zhèn)政府的干部，他的肯定極大地鼓動了在座的人。

“我的廚藝不錯，城里人來旅游肯定要吃飯，我可以做我們當?shù)靥厣霓r(nóng)家菜……”文玉爸激動了。

“我們都是農(nóng)村人，我們種植的蔬菜都是綠色無公害的，既可以提供給飯店，又可以提供給來這里旅游的人……”文玉媽也激動了。

“億幸媽，我記得你年輕時候在城里賓館做過服務員，你應該有些經(jīng)驗吧？”億幸媽年輕時不僅做過服務員，還做過領隊，后來因為懷了億幸，就回到鄉(xiāng)下，就近在鎮(zhèn)上的一家企業(yè)上班了。見德華問起來，她點點頭。

“如果大方莊搞一個綜合度假村，餐飲住宿這一塊也要跟上，億幸媽可以有所作為了?！钡氯A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億幸爸，“億幸爸，年輕時你也曾跟你父親去各個莊子打撈池塘里的魚，可惜你父親已經(jīng)去世，不過，魚的習性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緊張的氛圍因為文玉的一番話一下子緩解了，他們熱熱鬧鬧地討論起大方莊的未來發(fā)展計劃了。

“文玉這姑娘多了不起，現(xiàn)在有幾個年輕人愿意留在農(nóng)村？農(nóng)村的發(fā)展需要年輕人，更需要這樣有思想有責任心的年輕人！”德華最后說，“文玉有思想，億幸作為一個計算機專業(yè)的研究生，可以給我們提供信息技術支持，他們的結(jié)合是再完美不過的了！輩分問題還是老太爺說的那句話，只要不違反婚姻法，各姓各叫！”

晚餐結(jié)束，億幸和文玉手牽手又來到了灣塘邊。

“億幸，這下你離不開大方莊了啊，你只能在揚城找工作了！”文玉站在大槐樹下，仰起臉，笑著說。

“離不離開大方莊不算什么，關鍵是不要離開你！”億幸走到文玉后面，從背后擁住了文玉，把頭伏在文玉的耳邊輕輕說：“文玉，要不我也不在城里找工作了，我們倆一起開始干？”

“那不行！”億幸說話的氣息弄得文玉耳朵癢癢的，她咯咯笑著扭了扭頭，說：“現(xiàn)在還在設想階段，要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實驗，你先在市里工作，看后期的發(fā)展……”

“文玉，我覺得我是撿了一個寶了，我真有眼光啊！”億幸把文玉扳了過來，低下頭，親上了文玉的雙唇。文玉伸開手，抱上了億幸的腰。

撲哧——

鳥兒被樹下這一對親熱的人兒驚醒了，感覺不好意思再偷看他們，撲棱棱地飛到別的枝椏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