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出了巴黎，穿過罩著濃霧的廣大的平原，到了拉洛什。三個人一路上說個不停，克里斯朵夫興奮地講著混戰(zhàn)中亂七八糟的事，而瑪奴斯和加奈為讓他分心，也是話不斷。

想著第二天就能和奧里維相會，逃離巴黎的克里斯朵夫并不難過，分手時，還直寬慰送別他的兩位。只是，望著載著他遠(yuǎn)去的火車，瑪奴斯和加奈心里不是滋味。

天黑了?；疖囋陲w駛。靜坐在車廂一角的克里斯朵夫渾身冰冷，頭腦清醒了。他納悶又驚愕：他怎么會跟那些與他信仰不同的人一起叫喊，打架呢？他們的要求又不是他的要求。他不能自主嗎？自己的意識意志消失而變成另外一個人嗎？誰是他的主宰？……這股無名的力，隱身在他精神的暗夜里，如同藏身在窗外陰沉的黑暗之中一般，讓他頭暈?zāi)垦＃床煌浮?/p>

早上，火車到站了，他沒見到奧里維。一整天，心不在焉，焦燥不安，預(yù)感不祥。挨到晚上，收到了瑪奴斯寫來的信。

奧里維死了。他的患難與共的弟兄，他的唯一知己，他的精神依靠，永遠(yuǎn)離他而去了。又行單影只，復(fù)孤雁獨飛。傷心欲狂，急不擇途，他要回巴黎看他的奧里維。令他抓狂的是，半夜火車全停了。腳步在法國和瑞士之間徘徊，內(nèi)心在生死之間掙扎。瘋獸般走入黑夜，漫無目的，跌撞在荒涼的田野。橫躺在地，嚎啕大哭。

心中悲痛換作不停歇的腳步，他要讓肉體的痛苦，疲倦，饑餓，甚至對自身死亡的恐懼，趕走思想，壓倒悲傷。撞進法國農(nóng)家，善良的農(nóng)民認(rèn)出了他，報紙上的通緝犯，卻在給了他面包之后，又指給他走出邊境的路。

思想空白，只任憑雙腿游走，直至筋疲力盡。他狼狽困頓，饑渴交加，身體搖搖晃晃，已臨力不能支，性命悠關(guān)的時刻。煙雨迷茫中，顧不得關(guān)系疏闊，他敲響了一個同鄉(xiāng)家的門，一個在瑞士小城當(dāng)醫(yī)生的老鄉(xiāng)，哀列克?勃羅姆，應(yīng)門的是醫(yī)生的內(nèi)人阿娜。

勃羅姆身材矮小，戴幅眼鏡。紅紅的臉膛，黑須又硬又亂。腦門上滿是皺痕，頭發(fā)緊貼腦殼，一路中分至腦后。這位相貌丑陋的醫(yī)生，目光中卻透著和善。

妻子阿娜個子高大結(jié)實，大臉盤，短直的鼻子，眼睛低垂。神氣固執(zhí)，動作僵硬。沉默寡言。

雖然之前已經(jīng)從報紙上知道了克里斯朵夫的遭遇，可一見之下的慘象，勃羅姆還是吃驚不小。他熱情誠懇地收留了這位落難的同鄉(xiāng)。

饑餓疲倦，虛弱至極而勉強支撐的克里斯朵夫，有了落腳地之后，一下子就倒下了。他昏迷，醒來，少量飲食，沉沉睡去，卻又睡得那么困倦。似睡又醒，掙扎著想醒來又醒不來，像被人淹在了水里。

不想醒來，還是醒了。他想逃避痛苦，像奧里維一樣長眠不醒，卻又怎么躲得掉呢？內(nèi)心的痛苦一刻不停地追著他，糾纏著他，像霧一樣包圍著他。精神的痛苦往往是一個人的事，別人替不了。沒好氣地打發(fā)走了勃羅姆的安慰，克里斯朵夫只想一個人待著，想念他的好兄弟。靜靜地浸泡在失去奧里維的痛苦中，任憑心中血淚淌。

“為什么要認(rèn)識他？為什么要愛他？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姐姐安多納德為他作出的巨大犧牲。自己經(jīng)過多少艱難考驗，又曾有過多少希望。所有的生命，這一切都隨他的消失而消失，整個家族不留痕跡地消滅了。這輩子不是白活了嗎？生命走向虛無的宿命，不由得讓人感慨，生也無聊，死也無聊。人面對如此的痛苦，卻又是如此無能。人生知己的離去，他痛苦到心碎，精神幾乎崩潰。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動不動，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愿讓人打擾。善良的勃羅姆隨客人自便。

情形稍微穩(wěn)定以后，又想起，身體虛弱的奧里維那天本不想出門的。自責(zé)更是讓他痛苦到窒息。不堪沉湎痛苦，他走出了臥房。卻只是游魂似的，呆子一般，不知道在想什么，痛到不知道痛。不喜人聲，甚至琴聲也惹他厭惡。他躲著陽光，也受不了自然界晴好的恬靜。只求靜默，只求黑暗。心中只有空虛，也只需要空虛。生命沒有了直沖云霄的歡樂，他“一個人獨自在渺無人煙的荒野中悲號……”。

知己難求。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個朋友，這還只是很少的人才有的福氣。這種美滿的幸福太稀缺珍貴，一朝得而復(fù)失，你的生活就被抽空了一樣，喪失了一切愛的意義。

奧里維的離去，對克里斯朵夫的打擊格外巨大，因為他自己的生命本體也在暗中動搖。人到某一個年齡，會有一種像長途奔波一定時間后的疲備，厭倦和惆悵。對過去的成就已不以為然，又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有點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迷茫。此時的精神在醞釀一場蛻變，易受打擊，也特別不堪打擊。大多數(shù)人束縛于令人厭煩的家庭責(zé)任，就像被綁在車轅中間的馬，疲乏到站著打盹，仍得繼續(xù)向前。讓人牢騷滿腹，為之隱痛不已的家庭羈絆，卻也因此成了大多數(shù)人的人生保鏢，成了他們渡過人生險灘時抓握的纜繩。而一個無牽無掛的人，走到這段空虛的時間時，便會毫無倚傍，很容易被擊倒。

痛苦使一個人變得不公平，變得偏執(zhí)。賽西爾和亞諾太太從巴黎寫來的安慰的信，他沒心情回復(fù)。她們不存在了。只有死掉的已不存在的那一個才永久存在。他和他談話，給他寫信，希望與他相見夢中。

然而囚于痛苦墳?zāi)怪械男撵`，慢慢又注意到了外界的生活。他開始聽到屋里的各種聲音，開門關(guān)門的聲音，腳步聲。吃飯時，無意識地聽人家說話，發(fā)現(xiàn)勃羅姆差不多總是一個人說話，而太太的回答只簡短幾句。

對生活，對工作，他仍提不起精神。既然一切都?xì)w于虛無，創(chuàng)造有什么用？一個人唯有經(jīng)過了患難才能對藝術(shù)有真切的認(rèn)識。唯有患難這塊試金石才能認(rèn)出那些歷百世不朽，比死更強的人，而這些人如同沙里淘出的金子，少之又少。在患難面前，華麗外衣下的庸俗靈魂，常讓人大跌眼鏡，人世的美顯得那么空洞。

患難也疲倦了?？死锼苟浞蛏窠?jīng)松了下來，睡著了，睡得那樣熟。醒來時，他覺得像卸掉了一幅重?fù)?dān)般輕松了，看到窗外明媚的天空笑著。家里沒有一個人，他走進花園。傍晚四點的光景，周圍一片靜寂。坐在花棚下面，從枝蔓的空隙間，望著清朗的天。似乎才從噩夢中醒來。忽然，落英繽紛舞散空中，那朵最好看的花謝了，無邪美麗的生命消逝了。他手捧著臉哭了。夕陽西下，遠(yuǎn)近呼應(yīng)的鐘聲已停，一鉤新月溜上天空。他被眼淚蘇解了，精神被沖洗過了。一闋音樂泉水似的從心頭涌出。聽到有人回來，他即刻回屋，讓音樂的泉源奔瀉筆端。

半夜，筋疲力盡的克里斯朵夫下樓看到了醫(yī)生。他過去擁抱了他，對自己到他家以后的無禮舉動，請他原諒。又講了他幾星期以來驚心動魄的事，只是敘述的不系統(tǒng)，有點亂，聽的人瞌睡得要死，聽沒聽懂也是個問題。

克里斯朵夫的生活慢慢恢復(fù)了正常。生命力是那樣豐滿，那樣專橫，即使失去了最愛的人，悲傷噬咬著內(nèi)心，還是非活下去不可！不過，內(nèi)心深處潛伏著一層灰色的痛苦。他常常哀痛欲絕。安靜地看書，或散步時，甚至彈琴時，奧里維的笑容，他的那張溫柔疲倦的臉，會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心中便是一陣酸楚難忍。

還有，感覺最苦悶，讓人發(fā)瘋的是人生的重復(fù)感。同樣的言語，同樣的經(jīng)驗，同樣的困難，沒有新意，沒有創(chuàng)造，讓人厭煩到只想人生就此打住。他還是要活不去，自己安慰自己，教自己相信應(yīng)當(dāng)活下去。明知生活沒有什么意義，他還要創(chuàng)造生活的意義，讓自己有理由活下去，雖然你活不活，沒有幾個人關(guān)心。他甚至可憐地自欺，把自己的話硬放在死者嘴里，說死去的朋友鼓勵他活下去。

重新上路的克里斯朵夫，步子似乎還那樣穩(wěn)健，眼晴里似乎還燃著熱情的生命之火。然而，他的心房關(guān)上了，小心地不讓外面的痛苦闖入，也不提自已的痛苦。他的精神上有些東西給摧毀了。

巴爾扎克說過：“真正的苦惱在心靈深處刻了一道很深的溝槽，它似乎毫無動靜，睡熟了，實際上卻繼續(xù)在腐蝕靈魂。”

人生之河繞過痛苦的小漩渦，又奔流向前了，生活還得繼續(xù)。雖說鄰人眼里參加革命的克里斯朵夫多少有點危險，有點不相宜，可憑著他在音樂界的名氣和勃羅姆的幫助，還是找到幾處教琴的差事。豪爽的勃羅姆真心推辭，不需要他的錢。而對克里斯朵夫來說，還是必得給朋友一筆膳宿費才心安。

勃羅姆家里的生活很有規(guī)律。醫(yī)生出診，克里斯朵夫出門教課，太太阿娜上菜市和教堂?？死锼苟浞蜓劾锏陌⒛缺孔纠涞?，毫無風(fēng)韻，即使僅他兩人同桌吃飯，也很少說話。出于禮貌，他勉強跟她搭訕，也只得到很少的幾句，無聊，又不自然。更多的是難堪的靜默。而勃羅姆愛說愛笑，能吃能喝，總是很高興，一位心眼很好的俗人。醫(yī)生這份職業(yè)是他的全部，也可以說，他只有職業(yè)謀生的現(xiàn)實，而缺少精神的靈性。聽不懂音樂家的琴聲，卻又自我陶醉其中。阿娜，忙于虔修和家務(wù)，丈夫眼里賢德忠誠的女人，偶而彈琴也是態(tài)度冷冰冰的，機械的，讓克里斯朵夫看著動火，聽著生氣。

克里斯朵夫完全孤獨。與勃羅姆，阿娜，還有他教的學(xué)生，沒有精神上的相契相合。和城里的其他人，彼此也相拒相斥。

在他住的這個瑞士古城，很有些聰明強毅之士，這些貴族教育程度很高，愛好工作?？墒切亟螵M窄，對自己的家庭，城市，他們自得自滿到自我崇拜。沾沾自喜，身我封閉在自己的地界內(nèi)，少與外界往來。他們財力雄厚，卻生活節(jié)儉。不與女兒陪嫁，卻會隱名巨額捐款。其實，為了商業(yè)，為了子女游學(xué)，他們對外邊的世界很了解。他們對自己的社會管束極嚴(yán)，互相監(jiān)督。沒有人敢公開懷疑從小便接受的宗教信仰。在他們，信仰是習(xí)慣，是本該如此，而沒有信仰則是違反天性的，沒有信仰的人是行為不端的人。宗教義務(wù)和教禮事關(guān)階級的認(rèn)同，都是非常嚴(yán)肅的事。

在宗教信仰的聯(lián)系基礎(chǔ)之上，還有很多個以各種名義組織的社會活動團體，幾乎囊括所有社會成員。

一個人的心靈和性格被他的城市，階級信仰，還有團體捆綁束縛著，大部分人由于從小的習(xí)慣和幾百年的傳統(tǒng)，而感知不到，并且面帶心滿意足的笑容。偶而有幾個反抗倔強的藝術(shù)家思想家，也終會被收買同化。那些違背習(xí)慣風(fēng)氣而不安靜的靈魂，也只能藏在安靜的屋子里，演出不為人知的悲劇。

他們因為重視自己人而嚴(yán)于律己，因為不在乎瞧不起外僑而寬以待人?？死锼苟浞蚋杏X到了他們的客氣冷淡無情和自私自利，只能深自韜晦。

勃羅姆的病人也是個小圈子，屬于新教中教規(guī)極嚴(yán)的一派，阿娜也在其中。舊教徒出身的克里斯朵夫雖已不信仰宗教，卻還有其舊教精神，對人性的寬容，少理智多詩意。巴黎的生活，無形又使他思想和道德方面有著絕對自由。而這個新教團體卻是加爾文主義的唯理至上派，兩者的沖突是必然的。這些唯理主義者沒有塵世精神，要是人生和理性有了矛盾，他們寧可否定人生。他們博學(xué)卻看不見事物真相，德行極高卻沒有人情味，對人冷酷無情。他們自以為真理，權(quán)利，道德在握，對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他們讓理智這顆冷酷的太陽晃化了眼，看不見東西，心靈褪色，血也干枯了。

此時的克里斯朵夫覺得理智毫無意義，對藝術(shù)，對人，都毫無興趣，也沒有心思去認(rèn)識當(dāng)?shù)氐囊魳芳摇?/p>

失去朋友，精神孤獨，心情沉郁的克里斯朵夫來到穿城而過的那條河的旁邊，這條河就是在北方灌溉他故鄉(xiāng)的萊茵河，因此，他感覺到親切溫暖，它也成了他唯一可信賴依靠的朋友，成了傾聽他的煩惱和思想的知己。承載著他童年夢境的萊茵，在此時的異國黃昏，洶涌向前，混純一片，沉重又黯淡。河上的渡船幽靈一般，沒有一個人影。暮色漸濃，河水成了大塊的青銅，映出河岸上慘淡的人間燈火。他幾小時地聽著河水的喁語，這微弱單調(diào)凄涼的水聲，聽著這死亡與煩惱的歌曲。

克里斯朵夫來到人生的又一關(guān)卡，滿眼迷茫，滿心懷疑：人為什么要活著？回想一路的各種斗爭，他悵然若失。各種相反的思想，各種不同的潮流，交相起伏，新舊相斗，忙碌叫嚷，最后都?xì)w于消滅，歸于虛無。

對作曲，對寫作，對過去生活的種種，他都在懷疑，感覺藝術(shù)是一無所用的東西，填補不了死亡帶來的空虛。他突然覺得以前像個傻子一樣在自己騙自己，生活整個兒是場誤會。你跟別人交流的只是語言而非思想，你所說的愛憎善惡，跟別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個東西。想想“朋友”“藝術(shù)”這些可愛的詞語，自命為朋友的人們，彼此有過想念嗎？你肯為，你又為朋友作過什么犧牲呢？自命醉心藝術(shù)的人又怎樣愛藝術(shù)？藝術(shù)在人生中占著什么地位？

他在想，除了物種的本能，這個世界軸心的、宇宙萬物共有的力量以外，人的感情是貧弱的，灰燼般的沒有熱情生機。無論做什么，很多人算計著，吝嗇著熱情的投入。熱情跟天才一樣稀少，是一種奇跡般的存在。

對于他人生灰暗時刻的灰暗想法，一個可怕的答復(fù)正準(zhǔn)備予以否定。我們的心中都有妖魔睡著。它會奇跡般地跳出來。

克里斯朵夫彈琴時，阿娜常會起身離開，讓人覺得，她好像討厭音樂。原來卻是躲到隔壁的黑暗中去偷聽。除此而外，克里斯朵夫無意間還發(fā)現(xiàn)阿娜火辣辣的目光注視著他，悄悄的搜索他的內(nèi)心。因為對阿娜沒興趣，克里斯朵夫也沒多推敲這些奇怪的發(fā)現(xiàn)。

這之后有一次，一向冷漠的阿娜在丈夫勃羅姆的要求下唱歌，竟有點熱情奔放的意味，音樂也表現(xiàn)得有魄氣，純粹又動人。阿娜唱出了他的心聲，克里斯朵夫深感意外，有點激動和驚訝。從此，他開始對阿娜留神了。

阿娜又回到了她的冷淡麻木，整天的不聲不響，沒頭沒腦的干活，只是偶而瞪著眼睛出神?？死锼苟浞蛑豢吹揭粋€和以前一樣動作發(fā)僵的阿娜，看不到借工作壓制內(nèi)心的騷亂，和心中的曖昧抗?fàn)幍陌⒛取?/p>

家中著火，阿娜依舊鎮(zhèn)靜自若，一點不著慌，對什么都不關(guān)心。家里和她最親近的小黑貓快死了，她一眼都不看，還不勝厭惡?？死锼苟浞蛴X得阿娜是個沒心肝的女人，對誰都不愛。教規(guī)讓她的心干枯了。

城里的一樁情殺案：兩姐妹愛著同一個男人，又合伙殺害了他。勃羅姆不能理解女人的瘋狂之舉，認(rèn)為愛一個人會讓人對一切慈愛?？死锼苟浞蛞渤庳?zé)這些行為是喪失理性。而阿娜說“一個人愛的時候就想毀滅他所愛的人，使誰也沒法侵占”，并且“一個人愛的時候并不慈悲”。她的話有點奇怪。

克里斯朵夫和阿娜兩人都有點害怕，彼此想躲避。

晚上，三個人都在火爐邊，各干各的事?？死锼苟浞蛴职l(fā)現(xiàn)了阿娜眼中那晚唱歌時的特殊熱情，便邀她唱歌。兩人連續(xù)彈唱了三個曲子，阿娜表現(xiàn)出的熱情和興奮，和平時判若兩人，讓克里斯朵夫不敢相信。不知道真正的阿娜是哪一個。兩人只局促地交流幾句套話，便緘默，不敢說了。

他們有些害怕，不敢正面相看，說話很少。不過，一塊彈琴唱歌已成習(xí)慣。不可思議的熱情把阿娜燒著了。這個教規(guī)嚴(yán)厲的新教徒，在音樂中成了潑辣的維納斯女神，盡情地表現(xiàn)著心中的狂亂?？死锼苟浞蝾^腦迷迷忽忽，覺察到了危險，卻沒法抗拒。有時，因為受不了內(nèi)心的熱情騷亂，阿娜的歌聲會中途陡停而離開。她只能向冷冰冰的祈禱求助。

他們之間盡管有了很少的一點兒信任，阿娜對自已的歷史也只不情愿地透露點零零碎碎。主要得之于勃羅姆的講述，克里斯朵夫知道了阿娜一生的秘密。

阿娜，本地人。祖上世代經(jīng)商，幾百年的百萬富翁，世代奉教嚴(yán)格。她的父親瑪丁?桑弗年輕時冒險闖蕩世界，回家時兩手空空，頭腦也空空，他甩掉了之前的家庭宗教信仰，成了個叛逆者。任著性子娶了個不合教規(guī)的農(nóng)民家的女兒后，便受到了整個社會禮教的一致摒棄。后來，夫妻兩人先后死去，只留下個剛出生的小阿娜。

祖母收留撫養(yǎng)了小阿娜，可不是當(dāng)作孫女，只是為發(fā)善心收留的孤兒。她給了阿娜很不錯的學(xué)校教育，態(tài)度卻總是嚴(yán)厲又猜疑。她似乎想在阿娜身上追究其父母的罪惡。兒童期的天性，年輕時的快樂，都被祖母鏟除剝奪了。阿娜的本能被壓制，學(xué)會了做事有秩序，學(xué)會了節(jié)省和過分的刻苦，也學(xué)會了淡漠無情，抑郁不歡。阿娜學(xué)著周圍人的樣子，成了強作虔誠的教徒。她禁食，苦修，禁欲。被拘在冰冷畸形的宗教模子里，塑成了阿娜驕傲冷酷，狹隘木然的靈魂，對藝術(shù)和美全無感覺的她，居然能領(lǐng)會音樂。

阿娜安分勤勞，受到丈夫勃羅姆的賞識認(rèn)可。不過，她對丈夫從不曾有過愛情，因為那是良家婦女不該有的罪惡。兩人之間交流了解很少，他們并不因此不安，或許在阿娜看來，本就該如此，這才是夫婦該有的樣子。他們是一對模范夫妻。在被蔑視中長大的阿娜，更喜歡離群索居。

幾星期來，阿娜似乎鬧著病，臉瘦下去了。她躲著克里斯朵夫和勃羅姆，關(guān)在臥房里胡思亂想。勃羅姆為她的健康著急，要陪阿娜去近郊散散心玩一天?？膳R出門，有一個急癥，醫(yī)生只能讓克里斯朵夫陪阿娜前往。

阿娜變了一個人，修女般冰冷，寡言，僵滯，沒有生氣的阿娜不見了。她神色開朗，和克里斯朵夫在田野里，在山坡上，你追我趕，跑跳嬉鬧，又是叫又是笑。她好似解除了捆綁的繩索，猶如飛出囚籠的小鳥，放松自由。她講她童年的快樂和恐懼，還有童年瘋癲的幻夢，講她的種種野蠻歷險。她會調(diào)皮地摹仿神像的姿勢，將山梨放在神像手里。她愉快地加入鄉(xiāng)村男女跳舞的隊伍，發(fā)瘋地打轉(zhuǎn)，直跳到頭暈?zāi)垦?。被無情的束縛壓得沒有聲音，不會活動的阿娜，成了精力充沛的快樂陶醉的酒神。

克里斯朵夫認(rèn)不得眼前的阿娜了。她自己也認(rèn)不得。以前仿佛被釘在靈柩里窒息痛苦，而今呼吸自由了。

傍晚，天已經(jīng)黑了。兩人不聲不響回到了家里，活潑美麗的肉體又變回了冰冷沒有生氣的石像。

冬日的下午，薄霧蒙蒙，天色黯淡?？煲卵┝?。勃羅姆出去了，只有他們倆在家。克里斯朵夫心中迷惘不安，感覺生命的空隙里飛卷著一股灼熱的風(fēng)。阿娜做針線活，幾次針扎了手指，覺不到疼。兩人都感到危險將臨，有點兒神魂無主?？死锼苟浞虿桓彝蜾撉?，可抵抗不了的誘惑啊，一個顫動的音按響了，阿娜手里的活計掉在了地下。琴聲纏繞著歌聲，兩人忘了周圍的一切。他們被音樂的狂潮卷走了。

音樂的魔棒打開了所有重門深鎖的心靈密室，靈魂變得一無遮蔽，妖魔走出了囚籠。音樂停下時，失去了監(jiān)視的情欲怒吼著撲向它們的食物。

曲子完了。一片靜默。兩人渾身哆嗦，不敢動……突然，熱切的嘴唇閃電般相吻相吸，呼吸交融了。

已經(jīng)睡覺的醫(yī)生半夜又被請去出診。阿娜溜出了屋，被欲火灼燒難耐的兩人悄悄地發(fā)瘋似的擁抱了，一句話也沒有……不知過了多久，樓下的大門開了。阿娜又很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床。勃羅姆看到妻子睡得很熟，也安心入睡了。他不知道的是，阿娜屏著氣，睜著眼睛過了一夜。不，她已經(jīng)這樣睜眼熬過了很多夜。

克里斯朵夫自責(zé)難過到了極點。對愛情和婚姻，他很嚴(yán)肅，最恨誨淫的作家。下流無恥的通奸是他深惡痛絕的。他痛斥此種行徑，會和這類朋友絕交。如今，自己竟做出此等下賤之事！況且，勃羅姆收留，救濟，安慰他。對他慷慨，殷勤，從來不厭倦他。如今還能活著全是靠了這個朋友，自己竟做出污辱朋友，欺騙朋友的事?？死锼苟浞蛐睦锉╋L(fēng)雨般翻騰了一夜。

克里斯朵夫想告訴阿娜，自己滿心的內(nèi)疚自責(zé)，他們的行為很卑鄙。礙著家里干活的老媽子的兩只刺探的眼睛，兩人是故作無事，盡力掩飾，只能閃閃躲躲。好不容易有個說話的機會，卻是受不了阿娜眼睛里射出的熱辣辣的火焰，話未出口，兩人已緊抱。

擋不住的欲火，受不了的自責(zé)，更有被發(fā)現(xiàn)的擔(dān)憂恐懼，倍受煎熬的兩人痛苦到了極點。

克里斯朵夫托辭旅行去了。阿娜在停做兩次禮拜后，又恢復(fù)了星期日的禮拜。只是，現(xiàn)在上帝成了她的敵人。她懷著一腔怨恨和敵意在做禮拜。主子的責(zé)備對她是最酷烈的刑罰。心靈深處，她在和主子惡斗，和主子爭得很兇。她不能原諒克里斯朵夫，把她從心靈的牢獄里放出剎那后，又關(guān)進去受劊子手們的磨難。她倔強固執(zhí)，硬著頭皮對付日常生活，心里盡是磨折，睡不著覺，人害病似的瘦了。

克里斯朵夫用疲勞，做極辛苦的運動來磨自己，卻壓不下心頭的欲火。

人的力量和欲望在天才身上發(fā)揮得更極至，他們生來需要更多的熱情，總需要有個愛的對象。一個偉大的人比一般人更單純，更近于兒童，對女人的溫情需要更強烈。

克里斯朵夫一直對自己意志的力量充滿信心，而不相信熱情，好今卻成了熱情的俘虜。阿娜占著他的心，沒日沒夜糾纏著他，而意志沒了影蹤。

他自問，阿娜沒什么理由讓他割舍不下?？删褪欠挪幌?。“一個人就是為了愛而愛，沒有什么理由?！?/p>

每個人的心里都藏著妖魔鬼怪，為了應(yīng)對它們在人之心海伺機掀起的滔天巨浪，一代代的人類付出無數(shù)努力，用理性和宗教筑起堤岸?？墒?，暴風(fēng)雨來了，妖魔吼叫著沖出牢籠，興風(fēng)作浪。堤岸的束縛，讓他們愛恨交織，幾欲瘋狂，以致想互相毀滅。

掙扎無果的克里斯朵夫又回來了。白天，兩人回避著，不敢見面。半夜，兩團火作賊一般相吸相擁，又痛苦難當(dāng)。他們彼此都明白分隔他們的不是外界而是他們不同的心靈。共同生活不得又分離不得，這才是他們最難受的，生不如死，他們想到了死，卻又不情愿。

克里斯朵夫受著良心的譴責(zé)，面對忠厚善良的勃羅姆，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猶大。不忍心讓他痛苦，又一次對他撒謊欺騙，克里斯朵夫自責(zé)難當(dāng)?？烧嫦嘟K究會大白，又怎么瞞得了勃羅姆？這也是阿娜所擔(dān)心的。對丈夫，沒有深愛，也沒有大恨，她是關(guān)心丈夫的。兩人惴惴不安，心緒煩亂。

在這個小城里，個人沒有秘密可言。你的言行都處在秘密又普遍的監(jiān)視之下。全員大聯(lián)合都是大偵探。沒有權(quán)利保持自己的秘密，但有權(quán)利搜索別人的思想。集體靈魂無形的專制，壓在每個人身上。大家都像一輩子受人監(jiān)護的小孩子。

若是你去了教堂做禮拜，大家注意不到你；若教堂里你的位子空著，別人便感覺到了你。阿娜連著兩個禮拜沒去教堂，家中便來了一批幾個月沒見面的客人，他們對阿娜噓寒問暖，關(guān)懷備至，眼睛則滿屋子亂轉(zhuǎn)。緊接著幾日，牧師也親自登門關(guān)心阿娜了。漫不經(jīng)心地說到了交友的問題，還有散步和跳舞的事。阿娜明白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有成干成百的眼晴在暗中窺探。城里人狡猾地埋伏在那里，好似等著耗子的貓。

教育的一部分目的便是讓人們認(rèn)知統(tǒng)一，把相同的條條框框置于人們的大腦。教育讓阿娜認(rèn)同尊重輿論，顧及輿論，盡管批判著輿論的橫暴與無聊，卻還會良心自責(zé)。

阿娜的心里還有一個恐怖，狂歡節(jié)就要到了。為了平衡森嚴(yán)的禮教對人的束縛，給積存在靈魂下層的像嫉妒仇恨等諸惡以一個釋放的機會，也可以說是一個可以公然毀謗的時間。本來，以她的微不足道，還不致于引起攻擊。但是幾個星期的神經(jīng)緊張疲乏，使她過分疑心著人們對她的猜疑。阿娜自覺已如落網(wǎng)的困獸，無路可逃。

阿娜知道，在自己家里，她已經(jīng)被包圍了。

老媽子巴比是個模范仆人。笑容常在，愛戴關(guān)心主人。極少說話，穿扮嚴(yán)肅整齊。熱心宗教。對仆役的本分盡職到位。不過，這位恭順的仆人，會在晚上不辭辛苦地悄悄在甬道鋪灑上一層薄薄的細(xì)灰，刺探主人的奸情。每天勞作的同時，眼睛也不閑著，搜集著主人的蛛絲馬跡，簡直是一種不露聲色地間諜般的存在。仆人與主子比賽著偵察與反偵察的演技。

他們害怕事情敗露，并且覺得別人已看到端倪。對輿論的恐懼讓他們精神痛苦不堪。他們都知道，拖不下去了?？死锼苟浞蛳胨荒茈x開。晚上，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要去跟阿娜開口說這事，卻發(fā)現(xiàn)她已自鎖屋內(nèi)打開了煤氣。克里斯朵夫不敢出聲一陣忙亂，進屋解危。走頭無路的兩人最后想一起開槍自殺。其實事到臨頭，兩人心里都不那么決絕。不過，阿娜還是把子彈上膛，舉起了槍。扣動板機，子彈卻未出膛，原來長期不用的手槍生銹失靈了。阿娜叫嚷著瘋鬧著，安靜下來時，差不多沒氣了，像死了一樣。早上，克里斯朵夫整理歸位好屋子，走了。巴比快來了。

勃羅姆回來了，卻無從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非常的事。阿娜虛脫著，整天閉著眼，躺著不動，脈搏極弱。勃羅姆為她的病情著急，整天守著她，為她看診，照料她。阿娜躺了兩天后睜開了眼，說著不著邊際的糊話，說著說著又睡熟了。再一天醒來時是星期六，勃羅姆陪著她，去了兩趟非去不可的鎖著門的教堂。屋里的克里斯朵夫躲在窗簾后，看到阿娜駝著背，縮著頭，氣色蠟黃，人也老了?？粗@個被情欲掃蕩折磨的身體，心中滿是憐憫和愛。

傍晚家里一個人沒有，克里斯朵夫忽然下了決心，簡單收拾了一下，逃也似的坐火車離開了。在途中，給勃羅姆寫了封信，推說有急事離開了。

他一直想著阿娜，竟在離開的第二天夜里，又莫名其妙地坐車回到勃羅姆家。可就在手伸向門鈕的瞬間，突然醒來了似，嚇了個渾身哆嗦。轉(zhuǎn)身逃走了。

他逃到山里的一個小村子，去埋莽他的心事，催眠他的思想，努力忘掉一切。

心靜下來了。回想著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過往，克里斯朵夫懊惱不已，對自己厭惡至極。他僅有的兩件財寶，朋友和靈魂，相繼失去了。奧里維離去了，傷心不已的他身心交瘁，失去意志，失去自衛(wèi)。而情欲這條惡狗就乘其內(nèi)心一片哀泣空虛時，出洞了。把他一直努力保持純潔的靈魂玷污了。他感覺自己像一株死了的樹，在痛苦的溝壑中掙扎，創(chuàng)作的機能萎縮了。

莽莽蒼蒼，銀裝素裹的山野中，一個孤獨的農(nóng)家，克里斯朵夫就此藏身。渺無人跡，寂然無聲。他真的孤獨了。在孤獨的空間里，孤獨的靈魂反芻著自己的痛苦。

內(nèi)心卻仍然猶如戰(zhàn)場般銷煙彌漫，妖魔在激烈博斗。情欲被壓制著，卻仍舊亂沖亂撞，和它對抗的是強烈的憎惡心理，它們互相咬著咽喉，要拼個你死我活，克里斯朵夫的心撕裂著。奧里維的死亡也在心里某個角落隱隱作痛。想創(chuàng)作而不能的苦悶。虛無感來襲，不甘心被它吞沒，而奮起反擊。

能夠把他從內(nèi)心的激戰(zhàn)撕扯中救出的唯有創(chuàng)造，可是，它缺席不在了。心靈枯涸了似的，一滴水都找不到。

一直以來，克里斯朵夫的創(chuàng)作都是隨性而為。因為元氣旺盛，創(chuàng)作像不竭的泉水隨時都會噴發(fā)。當(dāng)年奧里維勸告他：藝術(shù)家對自己的精力和才氣要疏導(dǎo)，納入正規(guī)，細(xì)水長流，養(yǎng)成按時按日的工作習(xí)慣，而不要任性揮霍。因為在心靈崩潰時，習(xí)慣是保護自己的一副鐵甲，它像一位忠實的朋友，能夠帶我們度過人生危險的時段，直至重見光明。對此，克里斯朵夫曾經(jīng)不以為然，而今，朋友的話怕是應(yīng)驗了。

他孤零零地待在黑夜里，找不到一點援助。

和自己作斗爭，不惜任何代價地要創(chuàng)造，精神卻不聽指揮。他走到了最兇險的關(guān)口，快要發(fā)瘋了。除了一條老狗的陪伴，沒有一個人關(guān)切他。

克里斯朵夫精神強大，面對苦難一路抗?fàn)帲磺粨?。曾?jīng)，奧里維對別人苦難的同情，他不理解。如今，脫離了人生，遭了禍害，打了敗仗，那么無助地受著痛苦的磨煉時，他才體會到世界上的苦難，看透了宇宙間的悲劇。當(dāng)然，他不是溫情主義者，他明白：生活是建筑在痛苦與殘忍上面的，一個人要活著就不能不使旁的生物受苦。人類為生活而殺戮，也為殺戮而殺戮。人類每天要殺害成干累萬的動物，人類真的是兇手。他懂得了禽獸們無法申訴的靈魂：關(guān)在柵欄里哀鳴的小牛，被人四腳倒提著咩咩叫著的羔羊，被人屠殺的哀號的豬，被人破了肚的魚……

而人類的屠殺在宇宙的大屠殺中卻還是微不足道的。禽獸互相吞噬。無聲無息的植物，樹木之間的相殘不亞于動物之間，所謂森林的恬靜，只是文人們寫的好聽的詞語。只能說它們的戰(zhàn)斗是在靜默中上演的。自然界用和平這個悲壯的面具，掩蓋著生命的痛苦與慘酷的本相。

精神一無所托的克里斯朵夫，快被淹死了?？墒鞘直郾灸艿匚鑴又胱プ⌒┦裁辞笊?。他想到了奧里維的孩子，他要做孩子的父親，讓奧里維在孩子身上再生。因痛苦而自私，他寫信給撫養(yǎng)孩子的賽西爾要孩子。滿心希望又焦心地等來了讓他失望的回信：孩子已被親生母親要回。曾經(jīng)為瘋狂的愛情丟下丈夫奧里維和孩子的雅葛麗納，對情人厭倦以后，回來了。昔日的朋友與她斷交了，就連行為不檢點的母親也輕蔑她，奧里維的死更加打擊了她。面對失魂落魄來要孩子的雅葛麗納，賽西爾雖然萬般不舍，難過，人生的快樂得而復(fù)失，又有什么辦法？唯有隱忍而已。

“如今是什么都完了?！笨墒牵死锼苟浞蛞琅f在苦斗。沒有了生存的意義，照舊活著。沒有了奮斗的理由，照舊奮斗。生命力消耗完了，他仍舊硬撐著出門。來自種族的堅強支持著他。祖父的和父親的腿，撐住了兒子快要倒下來的身體；強壯的祖先們舉手托住了那顆筋疲力盡的靈魂。

復(fù)活節(jié)快到了。寒冷的冬季終將退場，溫暖的春天在醞釀?？死锼苟浞蚵o目的行走在山嶺間。從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村子傳來的此起彼伏的教堂鐘聲，向他發(fā)出了邀請：到這里來吧。這兒只有和平，沒有痛苦。來這里讓你的靈魂休息安眠吧，你將不再思想，也不再痛苦。盡管他昏沉疲倦，身體虛弱，還是搖搖頭，拒絕了：“我所找的不是和平，而是生命?！?/p>

他信步游走，巧遇山腰處療養(yǎng)院里的一位病人，感覺似曾相識，原來是德國很出名的一位作家，被病魔打敗了，成了狂躁的瘋子，在這里療養(yǎng)。而今靈魂出竅般天天癡坐著。一句呆頭呆腦的神語，他在“等復(fù)活”，卻電擊般擊中了克里斯朵夫這個等待復(fù)活的人。

驚弓之鳥般，他逃走了，鉆進了森林。一片陰影，萬籟無聲。樹的下部已枯，死氣沉沉，所有的生機全在上面有陽光的地方。

剛從這死寂的天羅地網(wǎng)般的海底森林逃出，騷動便起來了。一陣風(fēng)從樹林深處卷起直達(dá)樹頂，森林開始戰(zhàn)栗，克里斯朵夫也戰(zhàn)栗了。大地回春了。

夜里，樹林的風(fēng)咆哮著，千軍萬馬一般沖上山坡。整個山林一片呼嘯。充斥天地間的春天的季候風(fēng)，搖動一切，似乎要來個天翻地覆的那股野蠻的力，震撼著萬物生靈，也喚醒了快要睡著的克里斯朵夫。站立在被風(fēng)刮開的窗前，劈面一陣風(fēng)吹到了他裸露的胸部。他感覺有個活的上帝沖進了他空虛的靈魂，新生命的波浪灌飽了他的臟腑。他復(fù)活了，生命終于回來了。

克里斯朵夫獲得了新生，對生命有了新的認(rèn)識。

生命是什么？生命是永不停息的戰(zhàn)斗。生命會被打翻在地，會一敗涂地；生命會如置身茫茫戈壁般的孤獨無助；生命會墜入虛無的煙霧之中無力前行；生命會死去，死亡的傷痛讓人心碎絕望；生命會被欲望吞沒沉淪；……，生命的途程險象環(huán)生，多災(zāi)多難?？墒?，生命會倔強地再次從地上艱難爬起，會在孤獨中堅定前行，會奮力逃出虛無的煙霧，會扔掉死亡和自責(zé)，……。

正如他所見的那片森林，一次次嚴(yán)寒狂風(fēng)，樹木葉落凋零，任憑冬季漫長，也總會在一次次的春風(fēng)中再生，舊枝死去，新枝依然生長。這就是生命。生命就是要征服自己心中的怯懦，痛苦，沉淪，無助，永遠(yuǎn)向陽而生。

靈魂從噩夢中覺醒，一切都在它周圍再生。生命的歌聲又在他的胸中喁喁響起。昨天奄奄一息埋在墳?zāi)估锏臉淞?，今日已洶涌澎湃地?fù)活了。

他又加入了神圣的戰(zhàn)斗，他自己的戰(zhàn)斗，人類的戰(zhàn)斗。跳出狹隘的自我，他看到他的斗爭是眾生萬物的大斗爭中的一部分。他的失敗只是一個小插曲。他現(xiàn)在明白，上帝也在受苦，上帝也在戰(zhàn)斗。它要援助受苦的人，它要在黑夜里尋找光明。生命在永恒的和平中做著戰(zhàn)斗，生命奏響的是一闋英雄的交響樂。

在克里斯朵夫有聲的靈魂中，回響著和平，也回響著戰(zhàn)斗。他歌唱光明，也歌唱黑夜，為生命歌唱，為死亡歌唱，歌唱勝利，也歌唱失敗。他歌唱著一切。音樂滔滔汩汩，春雨般滲進冬天龜裂的泥土。曾經(jīng)的羞恥，哀傷，悲苦，這些痛苦像犁刀般割破了他的心，也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一顆新的靈魂誕生了。

這是自己的過往不再陪伴的全新的長途旅行。奔流不息的創(chuàng)造力抓住了他。一草一木，天空和大地，世間萬物，都那么生氣洋溢，讓他看不夠，讓他熱血澎湃。種種的思想接踵而至，胸中飛涌的樂思一個接一個，隨時寫著，隨便什么地方，襯衣的袖口上，帽子的皮帶上，筆的速度總趕不上思想冒泡的頻率。并且，以前的音樂模子不再適合這些樂思片斷，他必須推翻忘掉以前聽到的，寫過的，不能再走前人的老路，想忠實地保留下現(xiàn)在的樂思意境，他只有開辟新路，讓自己的熱情跟從自己內(nèi)心的規(guī)律。

一心一意地創(chuàng)造，消解了他有關(guān)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一個矛盾。一方面，作為一個純粹的藝術(shù)家，他完全贊同藝術(shù)創(chuàng)造不應(yīng)以道德和實用為導(dǎo)向，而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他的藝術(shù)有道德的與社會的作用，始終認(rèn)為淫猥的藝術(shù)是最低級的藝術(shù)，也瞧不起卑鄙的不道德的風(fēng)氣。而最高的藝術(shù)，決不受一朝一夕的規(guī)則限制。它在實用方面，不管有用，無用，還是危險，它總是力與火，它是圣潔的，善的，它也可能在實用中成為善。但它真正的，神圣的善，是超乎自然的，它無關(guān)道德，正如太陽。它是生命，它要戰(zhàn)勝黑夜。

浸在藝術(shù)中的克里斯朵夫驚愕地發(fā)現(xiàn)，心中涌起一顆陌生的靈魂，對他的所愛所苦，對他的整個生涯全不關(guān)心。這是一顆歡樂的，神妙的，獷野的，不可解的靈魂。它有著獨立的意志。它驅(qū)使著克里斯朵夫成天成月地寫著，直到他筋疲力盡。生命超脫了，他到了上帝身上。

他老了，白發(fā)已點點?？墒茄凵裉耢o，心平氣和了。他感覺到了不可知的震撼世界的力量，在它面前，沒有人能自主。它能夠毀滅我們多年的勞作與努力，也能化腐朽為神奇。真正偉大的藝術(shù)家和神明相通。

夏天將盡時，巴黎來的一位音樂批評家朋友和一位知名畫家，路過瑞士，拜訪了克里斯朵夫。過去他們都很賞識他的作品，可是，當(dāng)看到他的新作時，卻完全不懂，他們給出了差評，暗想他才氣盡了。克里斯朵夫也并不希望他們了解。

送走了朋友。在九月的夕照中，克里斯朵夫望著眼前秋色燦爛的樹林，感覺整個兒像一堆燃燒的荊棘。如火如荼的林中飛出一只云雀，他感覺這只云雀仿佛是從他心中飛出，唱著嚦嚦流轉(zhuǎn)的歌聲，向那些留在地下的同伴描寫天國的光明。

媽媽曰：

奧里維的離去，克里斯朵夫痛不欲生，精神遭到重創(chuàng)。情欲這個惡魔又掀狂瀾，幾乎將他吞沒而葬身海底。他精神強大，頭腦清醒，潔身自好，奮力抵抗，卻仍然讓情欲制服。

被人層層封鎖于牢籠的情欲，這個兇蠻的魔鬼，有著瘋狂的力量。一旦伺機溜出，人類幾干年費盡心機小心翼翼地用理性和宗教構(gòu)筑的堡壘，它都會驕橫罔顧，將其碎為齏粉。

阿娜，從小受極其嚴(yán)苛的教規(guī)約束，依著宗教的清規(guī)戒律長大。在她，苦修禁欲是自然而然，該當(dāng)如此的事，甚至連對丈夫的愛情都被視作罪惡。可是，情欲出洞了。宗教，被擠到了一邊，她不惜和上帝抗?fàn)?。常常被人們批判仇視的公共輿論，實質(zhì)是人類理性的說客。她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甚至知道已被發(fā)現(xiàn)，害怕被輿論，卻擋不住黑夜里的欲火。

克里斯朵夫，心思純潔，有很強的道德觀念。他深惡痛絕無恥下流的通奸，誨淫的作家令他不齒。對待救他危難的朋友，他只想感恩，絕不想污辱欺騙。所有這些都是人類道德理性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形成的認(rèn)知，是理性的防火墻。然而，情欲溜出來了。靈魂還是被玷污了，對朋友恩將仇報，做出了卑鄙無恥的事。

盡管人們可以將這種熱烈的不顧一切的情欲，定義為愛，但是不可否認(rèn)，更多的情況下，是動物本能的性欲望和性沖動，這種愛是短命的。一旦性的生理欲望得到滿足，它便枯萎的令人厭惡了?？死锼苟浞蚝桶⒛刃睦锩靼祝M管欲火難耐，外界阻礙著他們，壓抑著他們，令其痛苦。但真正的阻礙卻是他們內(nèi)心的阻礙，心靈并不相同也不相通，如果共同生活，必將災(zāi)難。

克里斯朵夫也在自忖，愛阿娜的什么？撥開欲望瘋狂的迷霧，卻是一無所有。

還有雅葛麗納，不惜拋棄丈夫和才幾個月的孩子，瘋狂地投入品貌俱劣的一個老色鬼的懷抱。不久之后，厭倦便必然到來了。

情欲空洞盲目，卻能如野火般肆虐，不可阻擋。確實如克里斯朵夫所說，情欲是上帝放出的惡狗。這條惡狗橫竄人間，咬傷了多少人，又給人間帶來多少是非，傷痛和災(zāi)難。遭到欲火掃蕩的靈魂，一如野火燒過的大地，殘灰焦土余煙嘆息。

情欲，催眠理性，引誘你走向萬劫不復(fù)。

可憐的人，要當(dāng)心呀！

受其害又不能自拔的人，醒醒吧！

2021.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