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車馬很慢，一站到一站很遠(yuǎn)……

父親送龔衡到了車站，揮了揮手，父子間沒有多言，只回頭交換了目光，龔衡便踏上了搖搖蕩蕩的綠皮火車，只聽著一聲汽笛，車窗外凝視的目光也隨著車輪移動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便是很遠(yuǎn)。

龔衡沒有買到坐票，他能擠上火車便是萬幸，第一次出遠(yuǎn)門的他夾雜在汗臭喧嚷中，幾乎悶得昏過去，只緊緊抓著可以抓的東西，想著向父親目光投過來的方向——窗戶邊上移。踩過穿皮鞋的腳，又踩過穿著拖鞋的腳……他如走在礫石堆上般起伏，跟著火車一起搖晃。

“小心點！”一個尖的女聲喊著。

“干什么呢！”一大叔喊著。

抱怨的話語不斷傳到他耳朵里，他早飛紅了臉，心中暗自說道：“早知道我就不去了，真是的……”

擠著擁著，也算到了窗邊，透著人縫中竄來的些許流動的空氣，他終于再活了過來。

沉重的背包裝載的是他零碎的生活，盡管如此，也在他肩上留下了像車轍般深深的印跡，不敢抬頭的他呆呆望著地上，看著自己新褲子上的泥點，心中滿是擦掉的欲望，奈何他連彎腰也不能。

“真是倒霉的，怎么就這么多人，趕集也沒這么擠?！饼徍獗г怪?。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小縣城，他姑父正在那里政府里上班，他此行也是為自己謀個差事。

正出著神，火車猛的一震，人群左右搖晃，誰踩了誰的腳，誰撞了誰的肩，誰壓了誰的行李，一片哀聲，龔衡這個連走在田坎上都會摔的孩子，自然站不住，一下?lián)涞沽藙e人的包上，起來時按了一手的黏糊糊的，那婦女還沒等他起來，就高聲叫：“唉喲，我的雞蛋吶，這一包雞蛋準(zhǔn)被你這毛小子糟蹋了，哎呀呀……”

龔衡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婦女指著鼻子罵，心中全是懊惱焦躁，回了句：“又不是誠心按的，你找車……”看到那婦女罵的臉耳赤紅，雙眉倒調(diào)，剩下的話像被壓住了般，發(fā)不出聲了。

他想起他上次被罵，還是小時候頑皮，跟著隔壁二狗把村里的雞鴨趕得不回家，滿村亂竄，被母親帶著邊罵邊找，愣是找到了天黑才找完，母親就罵他是“閑不住的”、“攪屎棍”。這次被罵算是他記憶中的第二次。

“這你得賠，二十五個雞蛋，你得賠?！蹦菋D女把袋子打開遞到龔衡面前，一雙眼不住的打量他，仿佛在看他是否賠的起或者身上有什么值錢的。

龔衡哪里受過這種待遇，一下慌了神，忙忙把手往褲子上一抹，便在幾個口袋里又摸又拉，才拿出一捆疊的整整齊齊的散鈔，按著市場的價格賠給了她，那婦女方才消了氣，扭頭不理了，嘴里還念叨著“年輕人毛手毛腳”之類的話語。

“剛出門便踩著坨牛屎”這句家鄉(xiāng)話在他心里響了一遍又一遍，看著自己一捆錢瞬間少了一疊，心中仿佛失掉了什么，想起母親賣針線賺來的錢就這樣被他一下拿出去了這么多，懊惱又愧疚，好像弄掉了一樣。

“掉了就掉了，掉了也拿不回來了……唉，怎么就掉了……”他喃喃著。

車?yán)^續(xù)搖擺著，駛向一個迷茫的遠(yuǎn)方。

他抬起了目光，開始悄悄的打量著四周，有脫發(fā)的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大皮鞋還拿著個手夾包的人，還有剛剛被打破蛋的婦女……忽的，他發(fā)現(xiàn)一個抱著一盆花的小男孩，坐在他后邊的窗邊上，金的陽光正打在他的右臉和那個瓦盆里的植物上，他有點好奇，便細(xì)細(xì)地看，順著那稚嫩的葉片的紋理，和小男孩的發(fā)絲。

那男孩卻抬起頭來，龔衡忙地轉(zhuǎn)移視線，像偷窺被發(fā)現(xiàn)般裝作若無其事，卻又不住地向后瞟，終于，無意間，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龔衡猛的回頭，像小女孩般害羞，那男孩卻直勾勾地望著龔衡，像貓看見老鼠般目不轉(zhuǎn)睛。

龔衡還是不好意思了，訕訕地挪過去，訕訕地跟小男孩打了個招呼，男孩就自然得多，盯著他閃避的目光，說了句：“你好?！?/p>

龔衡措手不及，忙回著：“你好你好?！?/p>

又是一番沉默，尷尬得龔衡的腳心滲濕了襪子。

“你為什么要給這盆花抱著，不放在地上？”龔衡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放地上會被踩壞的?！?/p>

“你把它放在你座位下靠里，不就不會了么。”

“可它不愿意?。　?/p>

龔衡愣住了，他作為農(nóng)民的孩子，種地栽樹，為的是生活的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從沒想過它愿不愿意。

“花哪里會有感受呢？”龔衡笑了。

“花有感受的，他就跟人一樣，喜歡陽光，喜歡空氣雨露，喜歡自由，”男孩肯定地回答“你沒種過花嗎？”

“花倒是沒有，不過……種過些其他的。”龔衡有點不好意思了。

“種花就像交了個朋友，他愿意陪你曬太陽，在你忙的時候等你，在你沮喪的時候安慰你?！?/p>

“那你一定有很多朋友了?！?/p>

“之前是，不過現(xiàn)在就只有他了?！?/p>

“為什么？”

“我搬家了，要從這一站坐火車坐到很遠(yuǎn)的一站，我的朋友們不能過來，只有它能跟著我了?！?/p>

龔衡不言語了，他不會安慰和寬慰別人。

火車中途停了一站，小男孩剛好要在這一站下車，龔衡在窗邊看著他抱著他的“朋友”下車，小男孩卻回過頭來，喊著：“再見了朋友。”便揮手而去。

龔衡很意外，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交朋友，第一次同村里的頑童外交朋友

車又開動了，龔衡心里想了很多，嘴角忽而上揚，有他的父母，他的家，和剛剛到孩子。那一刻，他似乎認(rèn)識到了什么。

車駛向了下一站，他卻早從起點到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