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內(nèi)外
阿關(guān)
第一卷
第001章
八月的皖北平原，太陽像著了火，一股腦地把熱量涌向大地，層層疊疊的青紗帳里悶熱難當(dāng)，玉米苗都耷拉著腦袋，劉林的小黑子坐在地頭的樹蔭下伸長著舌頭不住地喘氣。
時近中午，很少有人能夠繼續(xù)在地里干活，都回家歇息去了。劉林和幾個小伙伴把撮箕子放在樹蔭下玩起了耍鏟子，割草用的鏟子高高舉起，再用力甩向地面上事先畫好的框內(nèi)，能站住的才是英雄。這個不光要看鏟子的鋒利與否，還需要一些技巧，穩(wěn)、準(zhǔn)、狠是要訣。靠著臂力，家后的明華總能贏上幾堆青草，省去了自己鉆青紗帳里去割了。村子里的孩子們大都在放學(xué)后還要到田里割上一籮筐的青草才能回家吃飯的。家家戶戶都養(yǎng)著牛羊之類的吃草的家畜。
今個劉林的運(yùn)氣實在不好，不光輸了青草，還把腳背給劃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甩向地面的鏟子沒有站住，蹦到了右腳面上，留了一地的鮮血。明華大上幾歲，抓起一把干土撒在傷口上，背起劉林就朝村子里的王半仙家里跑，后面跟著小黑子旺旺直叫。小黑子是劉林養(yǎng)的狗，剛剛?cè)齻€月，跑的很慢，還追不上明華的步伐。
“三叔，三叔，快來看看，快來看看！”
“這是咋的了？留了這么多血？”在半仙家里正掛水的幾個人都忙地站了起來，看向氣喘吁吁的明華。半仙在屋里正給一個哭鬧不止的娃娃量體溫，聽見喊聲急忙從屋里沖了出來。
“還好，還好，沒有傷到骨頭，只是皮肉傷，包上，過幾天就好了?！?/p>
“流了那么多血，不要掛點水嗎？”明華疑惑地問。
“不用，給，你用鹽水給他洗洗，等下我給他上點藥，包起來就好。”
半仙抓了十來顆土霉素，用瓶子碾碎了，撒在劉林的傷口上，疼的他直吸氣。
“這下好了，不用干活了”，本就貪玩的劉林嘶啞咧嘴的說。
“小心挨你爸的打！”
“俺爸從來不打人，最多揪幾下耳朵。”
劉林趴在明華的背上，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朝劉林家里走去。剛拐過彎，正碰上劉林的三哥劉龍風(fēng)一般地從身邊跑過，都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后面還跟著二哥劉升，手里拎著搟面杖，再后面還有個女孩子，是劉林的姐姐，邊跑邊喊，“都回來，都回來！”可是，幾個弟弟沒有人聽她的，只有老小劉林回來了，還是在明華的背上。
原來爸媽都不在家，兩個兄弟鬧了矛盾。今天是周六，大學(xué)剛畢業(yè)，馬上要去上班的劉升，聽說老大給他買了雙皮鞋，趁著周末，趕回來取。不成想，回家看到新皮鞋上出現(xiàn)了兩個大洞。是老三劉龍干的。正上初中的劉龍最近迷上了彈弓，到處找不到皮子可以制作彈弓包，瞥見皮鞋的鞋幫剛好可以剪成一個，想都沒想就把鞋子給剪開了。彈弓做好了，拿去和小伙伴們顯擺。鞋子藏的不嚴(yán)，被老二給發(fā)現(xiàn)了?；鹈叭傻膭⑸テ鸢赴迳系膿{面杖就要去捶老三，嚇得劉龍到處亂竄。正在搟面條的劉梅雙手粘著面粉在旁邊怎么拉也拉不住，勸哪個哪個都不聽。于是出現(xiàn)了，剛才的一幕。
老二的皮鞋，劉林是知道的。家里是沒錢給他買那么好的鞋子穿的。弟兄四個加上姐姐，這皮鞋還是第一雙，能有一雙新的千層底就是萬福了。老幺劉林幾乎沒有穿過新衣服新鞋子，都是老大穿小了，老二穿，老二穿小了，老三穿，等到老四也就是劉林的時候，衣服已經(jīng)破舊的不成樣子了，母親就重新漿洗一下，補(bǔ)一補(bǔ)，再給劉林穿。今天上田里割草時穿的球鞋就是老三穿剩下的，早已沒有了鞋帶，是用兩根毛線系住的。這次又被鏟子給割了大口子，讓劉林心疼不已。
老二的皮鞋是，老大劉平給買的。他已經(jīng)成年了，不曉得從哪里聽說癩蛤蟆可以賣錢，就找了個手電，每天夜里出去到村東邊的鄉(xiāng)西河里捉。一個晚上總能捉上半個蛇皮袋了。于是，家里總是蛙聲一片。這種背上長滿了疙瘩的臭蛤蟆，一碰疙瘩就會冒出白色的毒液，黏黏的，腥臭，碰到皮膚上瘙癢難耐，有時候還會起雞皮疙瘩一樣的皮疹。晚上用手電一照，癩蛤蟆就不動了，好像有光盲一樣瞪著兩只眼晴趴在那里一動不動，伸手就將它逮住。
除了劉升，劉龍和劉林都很不喜歡。不過看在能換錢的份上，劉龍和劉林也跟著去捉過幾次，實在受不了熬夜，后來就只有老大去了。這皮鞋就是用賣癩蛤蟆換的錢買的，劉平今天不在家，和爸媽一塊去走親戚了。不知道回來會氣成什么樣呢。
好好地一個午飯泡湯了，知道劉升今天回來，劉梅特意買了點豆芽。劉林最喜歡姐姐做的豆芽面條了，脆脆的豆芽加上軟軟的面條，劉梅還會在湯里打上一個雞蛋炸個湯，滋味棒極了，是很難得的牙祭。
現(xiàn)在劉龍怕老二打他不曉得跑哪里去了，劉升賭氣回了學(xué)校，連飯也沒吃。家里就剩下劉梅和老幺劉林了。還有弟弟要吃飯，劉梅把飯做好，給劉林盛了一碗，自己實在是吃不下去。擔(dān)心劉升餓著肚子回學(xué)校，又擔(dān)心劉龍不曉得跑哪里去了，到現(xiàn)在還不回來。就一個弟弟在家里，還把腳給割傷了，不知道爸媽回來要怎么交代呢，急得紅了眼睛。
屋里太熱，劉梅把木板床拉到院子里，放在葡萄架下。原本指望劉林割的青草喂兔子的，現(xiàn)在劉林草沒有割到多少，把腳給傷了，只能自己再去玉米地里割上一些回來。囑咐了劉林幾句，劉梅就背著籮筐下地了。
劉林像少爺一樣躺在上面，看著葡萄架上的葡萄串，只有零星的葡萄粒開始變顏色，像是成熟的樣子，一歪一斜地伸手夠著摘下來朝嘴巴里塞。
傍晚的時候，劉龍還沒有回來，劉林躺在床上睡著了，嘴角還留著口水。床邊的地上都是葡萄皮。劉梅背著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筐青草回來了。胳膊上被玉米葉子的毛刺給拉出了道道紅印。她不像弟弟劉林，找涼快的地方割草，她總是到自己家的玉米地里，割草的同時還能侍弄一下莊稼。爸媽和大哥也還沒有回來，李莊的姑奶奶去世了，要忙到很晚才能回來。
眼看著天黑了起來，給兔子籠里再添一次草，劉梅準(zhǔn)備做晚飯，時不時地到門口張望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