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阿姨趁著周末閑暇，給家里進行了大掃除，從柜子里收拾出了兩大包自己女兒穿不著的衣服。她說這些衣服扔了挺可惜，不如送給別人。

阿姨家經濟條件不錯，生活富足，也因此更烘托出她高調張揚的行事風格，自己不喜歡的、看不慣的通通都要說。那一張嘴多少讓人有點兒不適應，心腸倒還不壞。她沒想著要把衣服捐給山區(qū)或是福利院，而是打算送給附近的一戶鄰居。

那戶人家是個單親家庭，男主人幾年前出了車禍不幸去世，剩下做環(huán)衛(wèi)工人的妻子獨自贍養(yǎng)老人，還要撫養(yǎng)兩個女兒，大女兒讀了高中，小的還在上三年級。兩個小姑娘平時衣著也算得上干凈整潔，只是款式老舊，有的衣服被洗得發(fā)白，有的甚至還帶著如今已很少見的方補丁。

隔天大清早樓上阿姨就提著兩大包衣服出去了，過了沒多久，仍舊提著兩大包回來，帶著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她嘆自己白費一片好心，人家竟嫌棄她給的是自己不要的破爛。阿姨心疼地說：“這些都是名牌，哪一件不比她倆閨女身上穿的好呦。”語畢，她揚一揚手，兩包衣服穩(wěn)穩(wěn)地落入路旁的垃圾桶中。

彼時我正在樓下背書曬太陽，并不知道她去別人家時究竟說了些什么，遭到了怎樣的冷遇，我只看見她揚手的動作，以及不斷被垃圾覆蓋的兩包衣服。后來我總也不免在想，那個作為清潔工的單身媽媽傍晚來收垃圾時，再度見到這兩個包裹后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有這樣的一個故事：二戰(zhàn)時期的德國農村有一位老人，他總是找來沿路的逃難者請他們幫自己搬動家門口的一堆木頭，然后請他們共進晚餐并付給搬木頭的工錢。在那些困苦的戰(zhàn)亂歲月，老人家門口的木頭被來來回回搬動了無數次，可誰也不知道它們其實并不需要被移動。那堆木頭就這樣見證著一位老人的善良，不僅是因為工錢和晚餐，更是因為在此之上還有一些閃閃發(fā)光的東西。

不久前我看到一篇紀實，講述地震孤兒在被領養(yǎng)家庭的生活現(xiàn)狀。那篇報道大部分都乏善可陳，無非是一些政治正確的句子，但其中的一個段落卻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在那一小段里作者寫道，有幾個地震孤兒很久還不能適應新家庭里的生活，雖然“爸爸媽媽”待他們都不錯。有兩個孩子私下里悄悄地對作者說自己很不喜歡家里來客人，因為每次有客人來，養(yǎng)父母都會讓他們給客人描述自己在地震中的經歷。

或許那些家長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他們漫不經心地加深了災難對孩子的傷害，也在有意無意之間渲染了自己的善舉。在隨處可見的慈善現(xiàn)場照片里，施與者舉手投足儼然像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受贈的另一方卻神情尷尬，心中那份同樣為人的驕傲在轟然消失。

善良有很多種注解，我見過最可愛的一個是這樣說的——善良就是你餓的時候我吃東西不吧唧嘴巴。這句話雖有點調皮，細想卻是極妙的。多數普通人或許并不能像德國老人，像慈善家、企業(yè)家一樣把自己所擁有的貢獻給他人，但是卻能做到克己低調、不在弱勢者面前張揚自己的幸福。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這也未必不算是一種善良。

善良就是這么簡單的東西吧，有時它并不要你做很大的付出，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掩藏好自己的優(yōu)越感，懂得小心翼翼地呵護他人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