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他存在嗎？
沒敢想這個(gè)問題。
哈，這個(gè)問題挺危險(xiǎn)的。
好吧，其實(shí)偷偷想過，卻給不出自己答案。
——你愛他嗎？
愛？……也許是依戀，嗯……不對，都不對。抱歉，我實(shí)在無法界定這種情感。
但現(xiàn)在，我的確有些想他。
【初見】
懸崖，禿鷲，飛云，櫸木。
利劍一般的石頭。
滑坡這么陡，濕漉漉的水汽，蒙蒙的覆在石頭上，站也站不住腳。
我想爬上去。
出事了，太慢了，我——過不去。
懸崖的上端隔絕著另一個(gè)世界，那里人聲鼎沸，人群焦急而欣喜的渴切著什么，一條寬寬的路，水泥地。
陰天，沒有太陽，地面卻反射出慘白的光。
所有人，朝一個(gè)方向跑:
“他來了！”
“真的？！”
“他終于來了！”
“快?。∽甙?！”
我急得想哭
——來不及了！
一個(gè)向上的力！
有人抓住我拼命向上夠的手臂。
是誰？
一個(gè)陌生人，年輕的少女，看著面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謝謝?！?/p>
她瞇著眼，愉快的邀請:“一起嗎？”
“逃？”
“你在說什么呀？”她驚訝的掩唇驚呼，“他出現(xiàn)了，去覲見他啊!”
“但是……去哪呢？”
她留給我匆匆前奔的背影。
該死，我居然忘記了我要做什么，
是我錯(cuò)了。
先回家吧。
對——回家。
【斷片】
我為什么到了這里呢？
像是一個(gè)倒凸的角斗場，一層一層的臺階漸次向上，臺階很寬，且每一級都不高，形成一個(gè)雄壯無垠的同心圓，拱托著頂端仿佛超越蒼穹。
太陽。
日光灼熱的足以燎原，這是最接近上蒼的地方。
同心圓的每一環(huán)，擠擠挨挨的站滿了人群，他們拼命的抬頭——男人，女人，少女，青年；沒有性別的孩子，坐在大人的肩頭；竹杖芒鞋的耄耋老者，詩酒恣肆的騷人狂客，金發(fā)碧眼的西域來使，西裝革履的政客商賈。
即使空氣被擁擠的人群汲取殆盡，依舊仰望，
仰望——
仰望最高處，最中心。
在頂端一層磚刻著陰陽的羅盤上。
紅!
“是誰？”
“神主大人。”
“他……叫什么？”
“淺陋小民豈敢直呼大人名諱?！?/p>
“漓江?！?/p>
我聽見腦中瞬間劇烈的震顫，每一根思緒的琴弦乍然作響。像是上古的洪鐘，奏出天罰般凜然的面孔，像是西歐的巨龍，在蠻荒的風(fēng)雨中初醒，滔天震怒的鱗須。
陰陽中的紅衣男子在最高處俯瞰著我，眼底波瀾不驚。
我自知其中矛盾——
是我太弱小，即使是溫柔的賜予也如洪水猛獸。
是神。
【家】
我該去做什么呢？
我坐在家中的沙發(fā)上，正對著黑屏的電視，眼底空漠，腦中卻如海潮般層層的回響著一個(gè)名字
——漓江。
像是塵封的殼被硬生生剖開，靈魂開始一刻不停的叫囂著——我認(rèn)識他，我認(rèn)識這個(gè)名字。
何止認(rèn)識，簡直熟悉到像是出自同一個(gè)卵子。
這來得莫名。
“女兒，來客人了?！?/p>
母親殷勤的倒水招待，用毛巾拭了拭手，讓我同來人打招呼，她皸裂的手掌向上攤開，“女兒，這是你的族兄?！?/p>
紅衣男人。
也許第一印象便是那奪目的紅袍，長襟直垂落地，寬袍大袖，不知是什么朝代，在現(xiàn)代室內(nèi)冰冷的裝潢里鮮明的矗立著。
“你好?！?/p>
他笑著伸出手，精致的宛如女子的面孔，眼角淡色的艷紅，增添了幾分嫵媚，由于動作露出漂亮的鎖骨與胸膛，是上帝最完美的造物。
挑不出一點(diǎn)不是，舉止不凡，落落有度。
但眼底是冷漠的。
“我叫漓江。”
我清晰的感到大腦瞬間的空白。
“你們聊，我先出去買菜?！蔽胰绱梭@愕，以至于沒有看到母親臉上的異色。
她拿了鑰匙和包，站在門口，背微微有些駝，眼角緊緊皺起。
我手心涔涔的出汗，不敢抬頭。
母親深切的看向我的方向，眼底像有未說出的千言萬語。
然而這些我始終沒有看到。
母親無奈的頷首閉上了眼，她終于推開門，投入門外蒼白空濛的世界。
長風(fēng)通過微敞的門灌將進(jìn)來，吹起紅衣男子奪目的長襟。
丟失的斷片在母親被吞噬的一刻瞬間回到我的腦海中。
我像是一個(gè)記憶的第三者，看著這超現(xiàn)實(shí)的一幕幕場景。一邊拒絕著，一邊無比清醒的意識到——這是真實(shí)的，是存在的。
他向下斜睨了我一眼，手抬在原處不動：“握個(gè)手吧，我是你創(chuàng)造出的?！?/p>
我創(chuàng)造出了神？
“我不是神?！彼袷侵懒宋覂?nèi)心想的一般，扯了個(gè)自嘲的冷笑，“只不過是高級一點(diǎn)的垃圾罷了。”
我下意識的在腦中否定了他的話，我想起高臺的日光，想起各式各樣，擠擠挨挨的人群。
“想完了？”
當(dāng)我從找回的斷片中回過神，看見他正仔細(xì)的端詳著我，由于比我高，漓江頭微微傾下，顯然是在等待，雖然很不耐煩。
我又一次愣怔住。
他拉起我的手徑直向前走：“跟我來。”
【世界】
二樓轉(zhuǎn)角的接壤處，是一副裝飾的畫作，教堂式的格局，梨花黃木的雕鏤邊框，原先放畫的地方，作品早在一個(gè)月前就被撤走，剩下突兀的墻底，曾經(jīng)好奇的問過母親，支支吾吾的答非所問。
男子指尖在空白處劃出陰陽五行的圖案，熒藍(lán)的光隨著纖細(xì)的手指流轉(zhuǎn)，在劃出最后一筆時(shí)，整個(gè)空白的墻底泛開水波般的光壁，垂直于地面，像是星云般輕盈靈動。
“進(jìn)去。”
男子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話，而后徑直走進(jìn)靈幕之中。
像是陷入沼澤一般，筆尖，微閉的眼，墨黑的長發(fā)，殷紅的衣角，男子徹底進(jìn)入了其中。
我未及多想，跟著抬腳踏入。
原來是真的存在世外桃源的。
——我看見臨安的初雪，墨墻黑瓦被素裹銀妝，院內(nèi)露出一剪紅梅，飛檐翹角下垂著的黃銅鈴鐺靜止在一世的純白里。
——我看見盛唐的夜市，箜篌作響，玉壺光轉(zhuǎn)，俠者斗酒十千有之，賭客一擲千金有之，紈绔風(fēng)月無邊有之。
——我看見赤壁的箭火，鳴起鏗鏘崢然的鼓，奔襲的山川大江，入夢的鐵馬冰河，滾燙的血濺起丈高，渲染在戰(zhàn)旗上。
——我看見倫敦的天空，哥特復(fù)興的建筑下，往來的羽扇遮面的貴婦人，哼唱雨中曲的紳士，手執(zhí)長柄雨傘寒暄問候。
——我看見無名的巷道，糖葫蘆與麥芽糖，蛀掉牙齒大哭的孩子，黛青的瓦板被春雨潤澤，深深淺淺的承載著尋常百姓的悲喜。
看見大漠孤煙。
看見亭臺雨榭。
看見溢彩流光。
……
這里是所有的美的集合。
它是這樣的純粹動人，甚至噬盡了時(shí)間的質(zhì)量，泯滅了空間的厚度。
我眼睛晶亮亮的跟在他身后，他一直一直的往前走，沒有回頭，背影挺拔頎長。
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恭敬的低頭行禮。他只做不見，好像都是理所當(dāng)然。
他的出現(xiàn)，仿佛是在歡樂里硬生生的插入儀式的莊嚴(yán)，他走后，我站在場景的間隔處回望，那里鑼鼓依舊。
他是與歡樂絕緣的存在。
很孤獨(dú)。
我自覺有些僭越地想：有些難過呢，他在任何一——個(gè)地方都是違和的。
他停下步子，依舊沒有回頭聲音碎沙般飄散在風(fēng)里：
“我有屬于我的地方?！?/p>
我默然。
【空白】
“到了?！憋w揚(yáng)的紅衣終于落了下來，我們站在場景的盡頭。
一個(gè)管道。
我踮起腳往里覷了一眼，只有幽深的黑暗。
我頓在原地有些怯怯，抬頭偷看他，漓江平靜如常，看不出一點(diǎn)情緒，我還沒有多問，他便拉著我的手，義無反顧的躍進(jìn)黑暗里。
下墜，下墜，五感消失，或者說，是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這里是完全的無。
連時(shí)間的概念也沒有意義。
我為什么知道？
我也不清楚，但是很熟悉，就像數(shù)據(jù)導(dǎo)入大腦，隱藏的文件被攻破翻開。
本能卻在抗拒著，腦中的小人捏著尖銳的嗓子警告:“別下去！別看！別下去！別看！”
我很害怕，極度的害怕，害怕應(yīng)該感覺到什么？冷？我冷嗎？沒有，該死的，我什么都沒有……過了多久？哪里是盡頭？
抑止不住的絕望仿佛層層泛上岸的潮水，蠶食著理智的堤岸，就像被世界拋棄，聲色在迅速的遠(yuǎn)離。
我感覺手心被捏了一下，收縮的心臟安了下來，我用力的拉住他，就像終于駁岸的不系舟。
對，他還在。
——漓江。
原來漫長是有實(shí)體的。
【黑光】
有了光！
即使微弱，也終于讓我窺見了盡頭，我就像是蠻荒被賜予火種般欣喜。
這光是盈盈的幽藍(lán)，有些類似入口的靈幕，只是極其的不穩(wěn)定，淺淡到幾乎消失的地步，或者強(qiáng)烈到刺眼。
這大概是盡頭了吧，會不會回到現(xiàn)實(shí)？我這樣想著。
“小心?！彼奸g微蹙，表情有些痛苦，“開始了?！?/p>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煙火氣，熱，微光開始扭曲，被逐漸升高的溫度凝成一綹一綹，僵硬的橫陳環(huán)繞，極度的熱，皮膚像是被火舌舔舐，熱意一寸寸匍匐向上，直到侵蝕頭顱。
“這，怎么回事？“我轉(zhuǎn)頭想詢問。
漓江的手搭上我的肩膀，頭深深的低下，辨不清臉上的情緒。
我察覺到不對，湊近幾分，關(guān)切的看他，突然感到肩膀一股猛然向后的力，漓江把我向后一推。
我猝不及防，退后兩步，反倒是漓江，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氣，單腿一軟，跪在黑色的鏡面上。
他面色潮紅，呼吸異常急促，纖細(xì)的脖頸與曖昧的鼻息，本就女相的容貌媚態(tài)到極致，緋紅的眼角斜睨著我。
渴切，欲望，淫邪。
漓江突然莫名的就笑了，慵懶的閉上了眼，仿佛獨(dú)自聽見了天籟，頭微微昂起，皓頸脆弱誘人，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背后燦烈的極光也瞬間失色。
我惶然在原地不知所措，全然沒有感到熱意在漸漸褪去，在不知邊際的某處，悉索的聲浪層層逼近。
漓江恢復(fù)了清明，眼底緋紅的媚意散去，一瞬間的疲憊之后，戒備的環(huán)顧四周。
聲音的確存在，更加近了幾分，甚至可以辨別得出是某種小型動物，并且，數(shù)量大得驚人。
漓江忽然捂住了腹部，面色蒼白，面上露出極度嫌惡的神色。他試著用手臂撐起來，但失敗了。他跪坐在黑暗里，眉頭緊緊皺起，嘴唇無意識的張開，而后狠狠的咬破舌尖。
“漓江！”
我的驚叫沉默的轟鳴在腦海里。
血。
粘稠的紅色，順著慘白的嘴角流下，唇被烘烤得干裂，他伸出舌頭，把將落未落的血珠含進(jìn)嘴里，喉結(jié)渴望的上下滾動。
我想上前幫他，但發(fā)現(xiàn)我竟動不了了。腳邊不知什么時(shí)候，爬滿了老鼠和蟾蜍，吱吱的躥過我的褲腳，皮毛骯臟雜亂，我似乎可以清晰的看見蟾蜍背上凹凸的疣粒，趾側(cè)的緣膜猶如沾著黏稠的涕液，毒腺起伏膨動，大片大片的叫聲像是恣肆的喧笑，令人作嘔。
這些動物像是沒有看見我，全部發(fā)了狂的朝漓江奔去。
我捂住了口鼻，忍住嘔吐的沖動。
但漓江卻不為所動，他俯在原地，指尖想要摳進(jìn)地面，眼睛緊盯著面前蠕動的活物。他表情痛苦的扭曲著，掙扎著。
他怎么了？
好似連呼吸也喪失了，他就這么以俯跪的姿勢，固化成了一座雕塑，靜止，死寂般的靜止。
“餓，好餓。”
過了許久，他喉口開始嗚嗚著，眼底空洞不見焦距，顯然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他單手一把抓住了一只躥動著的黑鼠，慢慢的向眼前移近，他歪頭端詳著，一邊慢慢的向掌心施力，老鼠因?yàn)楸粩D壓而劇烈的掙扎，尾巴不自然的僵直。
漓江像個(gè)孩子一般開心的笑了，他舔了舔嘴唇，張口就咬住老鼠爆凸的眼球。
刺鼻的味道。
腐爛。
腥臭。
……
好惡心。
漓江啃噬完最后一口，老鼠的尸體已經(jīng)稀爛的不成樣子，他眼睛盯著活物，尤未饜足的樣子。
我站在對面，不敢走近，也無處可逃。
……好惡心。
【無盡】
是多久之后呢，我看見他終于站了起來，瞳孔有了神采。
我知道——他回來了。
但我依舊不敢動作。
我就與他相對直立著，他啐了口血沫，我眼神躲閃著往下看，老鼠和蟾蜍果然不見了。
漓江一步一步的逼近。
“覺得惡心是嗎？”像是君臨天下的王者，漓江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呵，你……覺得你有資格這么想嗎？”
“你不是？漓江……”
他諷刺而輕蔑的笑了:“你錯(cuò)了——貪婪，淫欲，嫉妒，仁慈，至美，強(qiáng)大——這都是我，即使如此，你也沒有資格置疑——你的神。”
我感到渾身越來越重，肢體像是負(fù)載著千斤的鐵，地面猶如充盈著磁力，一股向下的力，不斷向下。
耳邊的古鐘又一次轟鳴，每響一次，磁力便大一分，我額頭沁出了汗。
膝蓋終于抵不住強(qiáng)大的重力，我硬生生跪下，頭也被迫深深的低下去。
耳邊呼嘯的風(fēng)聲，金屬的葉片劃刺實(shí)體的黑暗，當(dāng)視覺短暫的囿于俯視的一方，聽覺變得敏銳。
輪盤，鋒利的齒，反射的銀光，在不斷收縮的空間里穿馳。
猶如即逝的閃電，猶如出鞘的匕首，鬼魅一般環(huán)繞。
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
“你殺不了我?！蔽依潇o的說。
漓江挑釁的挑眉。
“這個(gè)空間對我的影響沒有你十分之一的強(qiáng)烈，所以……”
“那我施以百倍的痛苦呢？”他被激怒了，這是他的逆鱗，漓江瞬息已到了我的面前，重力解除，我的脖頸被用力掐住，向上提起，就像剛剛被啃噬殆盡的黑鼠。
“恨你，殺了你?！?/p>
“想要……想要!你的身體!
輪盤，刺進(jìn)。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來臨，裸露的肌膚感受到汨汨的滾燙的鮮血。
在最后一刻，奪目的紅袍擁住了我的肩膀。
我被拎著在黑鏡之間輾轉(zhuǎn)騰挪，輪盤也來得刁鉆，往往割破一個(gè)小口就極速隱去，不可預(yù)測，不及防備。
我感到零零星星的刺痛尖銳在臂膀和背部，可以想見護(hù)住我的漓江會是怎樣的感受。
凌遲。
我伸手抱住他，疑惑著他無端的惡意和保護(hù)。
輪盤一次次的突進(jìn)，一次比一次深入肌骨，橫切飛濺的血珠，由于高速的運(yùn)動在空中靜止，然后驟然消失，像是滲入純黑的墨紙。
“就這樣吧，要繼續(xù)嗎？”
我聽見他意味不明的自語。
他傷痕越來越多，呼吸也越來越虛弱。
“放心，我不會死的。”這是在對我說。
滾燙的血烙在胸口，我一下就落了淚。
【倒帶】
這是過了多久。
溫度在降低。
冷。
像進(jìn)入無人涉足的極地，像在對內(nèi)反鎖的冰窖，寒冷像蛇一樣鉆進(jìn)骨頭。
輪盤都被凍住了，沒有風(fēng)，沒有聲音，靜止在冰冷里。
漓江的血也被凍住了，透明泛白的冰塊里，囚禁著成絲成縷的紅。
我擁著他取暖，此刻的漓江，不再是神，也不是惡魔，而是我的一半，對，藉以取暖的另一半。
直到這一刻，我終于與他休戚與共了。
為什么呢？
死亡，對，他提到了死亡。
像是回到母體，我微笑著擁著他。
直到冰霜覆上眉頭。
“噓，她有神經(jīng)病的媽。”
“好可怕，我不想和她玩?！?/p>
“你怎么這么丑，看著真惡心!”
“還不去死嗎你，遲早跟你媽一樣!看著就來氣!”
“這是你新媽媽?！?/p>
“……”
“你……喜歡女的？”
“離我遠(yuǎn)點(diǎn)?！?/p>
“好惡心?！?/p>
“我不想看見你的臉?！?/p>
——是白熾光還是雪。
——是書本還是刀。
——是電視還是棺槨。
——兒童節(jié)操場被石頭砸死的老鼠。
——教師節(jié)后垃圾場里的花。
彈珠拋高，落下，拋高，落下，中心的紅色逗號滴溜溜的轉(zhuǎn)，晶瑩里的天空也在轉(zhuǎn)。
我仰躺在大樹下，斑斑駁駁的光影，我感覺脖子有點(diǎn)癢，伸手想撓一撓，抓到一個(gè)狗尾巴草。
一個(gè)小孩兒。
小男孩。
跟我差不多大。
“你好。”他抱膝蹲下來看著我笑，紅衣裳，粉嫩嫩的臉好看極了，“我叫漓江?！?/p>
“你是彈珠里跑出來的嗎？”
“嘻，你猜～”
“我猜是的?！?/p>
“好吧，那就是。”
虛影，像是信號不穩(wěn)定的老電視，我越來越大，漓江永遠(yuǎn)是與我一樣的年紀(jì)。
“你吹口哨我就出來?！?/p>
“我不會吹口哨……”
“那你就閉上眼睛想……你看見我了嗎？”
“嗯嗯！”
“女兒，最近怎么這么愛睡覺??？”
“和我朋友玩??！”
“……哪天，帶給媽媽看好不好??？”
“好??！”
“媽，這是漓江，我的朋友?！?/p>
“阿姨好?！?/p>
“……很榮幸…認(rèn)識你?！?/p>
“最近怎么樣？！”
“病人反抗情緒嚴(yán)重，且拒絕治療，按道理，這么小的孩子不會有這么強(qiáng)大的精神力和意志力的?！?/p>
“求求你，救我女兒！”
“來，你媽媽來了。醫(yī)生問你，漓江是誰？”
“我……不知道……”
【白光】
我醒了。
依舊是黑暗，但這里很平靜，沒有蛇蟲蟻獸，沒有刀槍劍戟。只是整個(gè)空間在不斷的震顫，我摸了摸胸口，正是心跳的頻率。
接近中心了，我知道。
我看見了。
黑暗里最后奪目的紅。
那是一個(gè)背影，清俊頎長。
我向前跑，一直跑，卻怎么也觸不到。
碩大的白色字體在黑暗中緩慢的游蕩，像是垂死的老者茍延殘喘。
“餓，好餓。”
“想要?！?/p>
“螻蟻?！?/p>
“我恨你，殺了你。”
“想要，想要你的身體。”
“就這樣吧，要繼續(xù)嗎？”
“你……”
我急得大哭，這次沒有人幫我了，我想起斷片，想起大樹，抽抽搭搭的在黑暗里閉上眼睛。
我碰到了！
他終于回過頭，眼角緋紅的妝容剝落，露出純粹的眉眼，他向我笑了笑，淺淡得像要化作煙塵。
我小心翼翼的向前半步，與他并肩而立。
“……漓江，我想起你了?！?/p>
我曾經(jīng)的神，給我最后救贖的神。
“七罪宗。你方才看見的。”他沒有回應(yīng)我的話，看著白字向我解釋，“我被侵蝕了，可能誤傷了你，抱歉。”
我搖搖頭，默然。
“這個(gè)世界是你創(chuàng)造的，想看更多嗎？”
“……想。”
“好，這大概是我最后的權(quán)力了?！彼猿暗囊恍Γ瑥V袖一展，最中心的世界緩緩鋪陳開。
【心】
這是……山？
我摸了摸口袋，想帶上眼鏡。
“靈魂是不需要眼睛的，你想看見，就能看得很清楚?！崩旖谖疑砼哉f。
他是對的。
因?yàn)樗巧瘛?/p>
果然，再一次睜開眼，視野清明，不過，我寧可我看不清楚。
同心圓的祭臺，像是一個(gè)倒凸的角斗場，頂端的一層篆刻著陰陽的羅盤。
一層一層的臺階漸次向上，臺階很寬，且每一級都不高，每一層，擠擠挨挨的……全是顱骨。
腐朽的，新鮮的，支離的，殘舊的，被灼燒的，被冰凍的，被啃噬的……
漓江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站在祭臺之下，他是那樣的小，紅衣裳，粉嫩嫩的臉頰，無助惶措，他眼角留著血，無數(shù)頭顱朝向他，黑洞洞的眼睛盯察審視。
他每走一步，頭顱桀桀的笑，或是窸窸窣窣的討論，或殘或整的骨頭坷啦啦的響。
“這次的祭品很不錯(cuò)呢?！?/p>
“是啊，是啊，聽說還越界了呢！”
“他出去了？這孩子？”
“可不是，厲害著呢，還想逃呢！”
“嘖嘖，壞東西！嘿嘿，壞東西！”
天陰陰的，太陽始終不會出來，漓江奪目的紅，潑墨淋漓。
紅鴉。
陰陽中間，層層疊疊的顱骨，無聲的叩拜。
“他真要接受她所有的罪惡？”
“誒，這娃，其實(shí)也挺可憐的……”
同情被湮沒在遮天的血霧里。
遠(yuǎn)古的洪鐘轟然作響。
“沒想到吧，最內(nèi)心的世界里，其實(shí)是垃圾場。”他負(fù)手看著這一幕幕，默然的仿佛無關(guān)己身，“這是循環(huán)播映的，終于讓你看到了，算是功德圓滿?！?/p>
“……”
他長嘆一口氣，聊以自嘲一笑:“我說過，哪里是什么神，不過是高級點(diǎn)的垃圾罷了。”
“漓江，我很抱歉……”
“為什么抱歉，你畢竟創(chuàng)造了我，只是生來的意義便是被囚禁?！?/p>
“你……走吧？”
“如果我走，你就會死呢？”
“我……”
“你明白的吧，如果我出來了，你就不存在了?！?/p>
“……”
“呵，打碎玻璃珠吧，這個(gè)世界已有既成的規(guī)則，你已經(jīng)可以救贖自己了?！?/p>
“漓江……”
“請你成全?！?/p>
“……漓江……”
“別哭了，你要長大?！彼麥厝岬膿嶂业念^發(fā)，在我的發(fā)間印上一吻，“請你成全。”
“……我明白了。”
【歸零】
——我聽見自己的嗚咽從夢中醒來。
——漓江再也沒有出現(xiàn)。
【終結(jié)】
那個(gè)，我覺得你變了呢。
哦~好的壞的？
好的吧，你變自信了呢感覺，也更加有魅力了。
嘻嘻，這樣啊，你過來，偷偷告訴你個(gè)秘密。
……說吧。
我殺了一個(gè)人。
……!誰？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