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今年二十七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著一份不疼不癢的工作。
我每天的工作很簡單。
站在洗手池的邊上,負責(zé)給每一個上過廁所的人擠上洗手液。
每次擠洗手液的時候,我就像是一位在高級海濱餐廳托著手臂倒香檳的侍者,莊重而大方,每次倒完香檳,客人都是隨意的給我手里塞些零錢當(dāng)作小費。
每次收的小費我都會放在我家閣樓上的一個紙盒子里,后來紙盒子就滿了,滿滿的一盒子手紙。
沒有人上廁所的時候,我必須要站的筆直,雙手背后,眼睛直視前方。
我的正前方是一面鏡子,鏡子剛好能映出我的臉,一張滿是褶皺的臉,我不太敢看,因為怕鏡子里的我突然對我笑,那會令我感到悲傷。
除了對我著裝的要求外,對我還有一條要求。
不能在上班期間上廁所!
也就是說,當(dāng)我想上它的時候,它不僅不讓我上,還對我搔首弄姿!我看著鏡子里那張憋的通紅的臉,突然想笑。
關(guān)于這項規(guī)定,公司的意思是:不能因為我需要上廁所而耽誤別人工作,如果我去上廁所,這時候有人恰好需要洗手液了怎么辦?
我就問老板,那他們就不能自己擠洗手液么?
老板說,如果他們都會自己擠洗手液,那我雇用你看廁所做什么?吃屎么?
我覺得老板說的很有道理。
后來老板覺得他的話說重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要知道,工作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萬物也是沒有三六九等的,一條內(nèi)褲,一條衛(wèi)生巾都有它自己的獨特的價值,你明白么?好好做這一份看廁所擠洗手液的工作吧,做得好,我或許會讓你親自給我擠洗手液的,明白么?很有前途的!
很有前途的!這五個字老板說話時用了重音。
我聽懂了,俯下身鞠了一個角度很刁鉆的躬。
二
你每天睡覺都會用左手關(guān)燈。
你每天出門都會用左手關(guān)門。
你每天都會在黃昏的時候坐在樓下公園的長椅上。
左手打開一罐啤酒然后一口氣灌進肚子,嗆的眼淚橫流。
別人都說你是左撇子。
你微笑的搖搖頭。
別人問你,那你為什么用左手?
你再次笑一笑,因為我沒有右手。
別人問你,那你的右手呢?
你把啤酒罐子用左手捏碎,然后扔到長椅旁邊的湖里。
“撲通”一聲。
你說,因為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的手被人砍了,醒來的時候手就沒了。
別人的眼珠子都掉出來了,問你,你是不是傻子?
你說,你不相信?為什么別人都信,你不信?
別人問你,你說的別人是誰?不是我?
你搖了搖頭。
別人更不明白了,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所以為什么是“撲通”一聲?
你問他,什么“撲通”一聲?
別人說,你啤酒喝完了沒有?
你說,喝完了。
別人說,喝完的啤酒罐子扔到湖里應(yīng)該是“吧唧”一聲,而不是“撲通”一聲。
你說,有區(qū)別么?
別人看了你好一會兒然后就笑了,看來你真的是一個傻子。
你樂了,望著那個慢慢沉下去的啤酒罐子,喃喃自語起來。
你知道么?我真的在夢里被人砍掉了一只手,右手!
三
他每天都像一個傻子一樣站在廁所門口。
他每天都穿著西裝,筆直的站在洗手池邊上,雙手靠后。
他每天的表情都很嚴肅,從來不曾笑,也從來不曾怒。
他每次都會把別人遞給他的手紙在洗手臺上疊好,用烘手機烘干,然后齊齊整整的放進他的西服口袋里。
我問他,為什么你要把別人用過的手紙放進口袋里,你是要拿回家去么?
他笑了笑,示意我還沒有下班不能說話。
我又問他,為什么你的臉經(jīng)常是紅的?
他再次笑了笑,看了看他對面的鏡子再次示意我還沒有下班不能說話。
后來我把廁紙帶出來假裝擦了擦手然后扔到了洗手臺上。
他照樣把廁紙平整的展開,然后洗干凈烘干疊好放進上衣口袋里。
看得我想吐。
他又在疊手紙了。
老板走過去問他,為什么要疊手紙?
他笑了笑,示意上班時間不能說話。
老板搖搖頭,我是老板我說了算,現(xiàn)在你能說話了。
他開口了,那我能先上個廁所么?
老板擺了擺手。
他去了廁所然后出來,站在洗手池邊,雙手背后,站的筆直。
老板再次開口了,為什么要疊手紙?
他笑了笑,側(cè)著臉,是不是有規(guī)定不能這么做?
老板面色一紅,那倒沒有。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老板說,那你不許把手紙帶回去,因為這是公司的財產(chǎn)。
他想了想,那我可以把它扔進垃圾桶,下班后我負責(zé)把垃圾帶走可以么?
老板呆呆的看了他一分鐘,你是個傻子??!
他在此笑了笑,拿起洗手臺上的洗手液,老板,洗手!
四
我經(jīng)常做夢。
我經(jīng)常夢到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
我經(jīng)常夢到我在河邊用石頭砸自己的手。
左手砸右手。
河面很寬闊,有叫不起名字的鳥在啄死魚的眼睛,有糞便,干癟的游泳圈和啤酒罐子。
河邊有樹,樹很高,長的很繁茂,樹的周圍長著草,草長得比樹還高,比樹還要繁茂。
云是黑的,大地是灰的,我渾身赤裸著,直挺挺的站在陽光下望著純白的天空笑。
我經(jīng)常睡得很沉,一旦做起夢來幾乎很難在短時間內(nèi)醒過來。
我每天下班回家,推開門,打開門,脫掉鞋襪赤著腳走進屋里。
將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整齊的掛在衣帽架上,然后赤條條的上床。
我有個很好看且很耐用的衣帽架,它是黃色的,光滑的表面有著新鮮油漆的味道,骨子里透著一股濃濃的楠木香氣。
我雖然在“床”上睡覺,可是我屋子里卻是沒有床的,我把厚厚的毯子鋪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共十塊我媽媽給我買的毛毯,疊起來高高的,很軟很踏實,整個人躺在上面會陷進去,那種全身被包裹著感覺就像周圍有幾百雙手在撓你癢一樣,很癢卻很舒服。
每天晚上十點,我會準時睡覺。
眼睛閉上的時候,我會感覺到踏實,那種夢幻的感覺讓我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就像是飛起來一樣。
我感覺我快睡著了。
四周的黑暗席卷而來,將我整個人托起,然后重重的摔下。好疼。
我感覺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從我的十塊毛毯上爬起來了。
我也沒力氣關(guān)燈。
眼前好像有個人朝著我走過來。
夕陽照出了她的輪廓,卻照不出她的臉。
她的臉好像被火燒灼的面目全非,我雖然不認識她卻能感覺到她是我一個很熟悉的人。
我已經(jīng)忍不住想摸一摸她焦灼的臉,親一親她的腳踝。
她朝我走過來了。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五
你站在樓下的公園里。
公園里有一個人工湖,湖水清澈,湖邊有鴿子在飛。
她站在你前面,背對著你,夕陽斜下,照出她的輪廓好美。
你的人在她的影子里,渺小而卑微。
她回過頭來,看著你,問了一句話。
如果我死了的話,你會跟我一起死的,是么?
你點了點頭。
她又說,如果我現(xiàn)在跳進湖里,你也會跟我一起跳的是么?
你又點了點頭。
你愛她,誰都知道,你愛她愛到了骨頭里還開出了花,你愿意為了她付出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
這些誓言你當(dāng)然會記得,因為這些話是你曾經(jīng)親口說給她聽的,她聽完后才選擇嫁給了你。
生而為人就是為了快樂對么?如果不快樂,那這場生命寧可不要對么?如果不要這場生命了我們就一起死,然后去另一個世界尋找快樂好么?
這是她跟你說的話,在第一次跟你做愛高潮后說的話,這些話你當(dāng)然記得,因為那天晚上她的手抓破了你的胸膛和手臂,那些傷痕現(xiàn)在還在是么?
夕陽西下的時候,她看著你流下淚來。
你看不見她的臉和她的眼淚,因為陽光蒙蔽了你的雙眼。
她說,跟我一起走好么?
你的眼睛酸癢,你不禁轉(zhuǎn)過頭用手遮住了太陽,卻讓她看到了你剎那間的猶豫和彷徨。
她說,我愛你。
她說完轉(zhuǎn)身撲進了湖里。
“吧唧”一聲,她的身子已經(jīng)沉下湖面,夕陽照的波光一片金黃。
為什么她跳進湖里是“吧唧”一聲而不是“撲通”一聲?因為她是撲進了湖里而不是跳進了湖里。
她之前站的位置離湖面足足一米,她跳不進去,只能撲進去。
其實你本來可以救她的,因為在她撲出去的一瞬間你伸出了手。
可是你卻伸出了右手,你知道你是左撇子,右手沒有力氣,所以你在半空中將右手收了回來然后伸出了左手,然后她就沉進了湖里。
你習(xí)慣在跟不熟悉的人握手的時候伸出右手,所以可能你不愛她。
六
他已經(jīng)有一個月沒來上班了。
沒有他給我們遞上洗手液讓我們很不習(xí)慣。
后來我們就都養(yǎng)成了上廁所不洗手的習(xí)慣,算上烘干和洗手,這樣我們每個人每天就能多出十分鐘的工作時間。
老板很開心,因為不僅可以少發(fā)一個人工資而且每個人的十分鐘加起來相當(dāng)于多了一個人。
這樣算下來,他不僅毫無用處,而且簡直就是個累贅,還不如死了的好。
后來發(fā)現(xiàn)沒有他并不好,因為手紙已經(jīng)堆積如山了。
為了給這些手紙找到一個歸宿,我們決定去他的家。
他的家并不遠。
在一個有公園有人工湖的小區(qū)里。
一個看廁所的人居然住這么好的地方,真是暴餮天物。有人感嘆。
敲門。沒有人應(yīng)。他不在家么?
輕輕一推,門卻開了,然后就聞到了廁所的味道,那是一種腐爛的東西再次腐爛的味道,讓人難道。
他渾身赤裸的坍縮在毛毯里面。
右手手掌被敲的粉碎,兇手是一塊鵝卵石,在他的腳邊。
整個人已經(jīng)被風(fēng)干,他枯瘦的身體散發(fā)著惡臭,氣味在窄窄的屋子里漂浮。
他的西裝筆直的掛在衣帽架上。
衣帽架干凈的就像新的一樣。
他的身下,十塊毛毯底下還有一個人,露出白皙而枯索發(fā)白的腳踝。
那個裝滿了手紙的盒子里面,裝著她的頭顱。
她的臉安詳,透著笑意,像極了那天絢爛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