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作者? ? ? 海風不咸

三十多歲的我，真的老了嗎？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蘇文娜看了一眼郭寧偉那拱著的脊背，有些哭笑不得、無可奈何。

蘇文娜的眼中，郭寧偉似乎總有睡不完的瞌睡。天塌下來他照樣能睡得從容不迫、淡定自若。每晚從上床到第二天鬧鐘響起，他的鼾聲幾乎就沒間斷過。

蘇文娜常常提醒他：多思考人生，規(guī)劃未來，不要這樣碌碌無為就過了一生。他卻更善于睡覺，因為在他看來，生活很美好，何必沒事給自己添堵？

蘇文娜可不這么想，她心里總有放不下的緊迫感：今天誰的老公職稱晉升了，明天誰的丈夫提干了，后天誰家的公司掛牌了納斯達克，甚至在A股上市了。

而恰恰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guān)，好消息注定都是別人家的。她沒辦法心安理得。

“今天我來弄早餐吧，”蘇文娜一邊說著，一邊已經(jīng)挪下腿，將雙腳塞進了床邊的軟質(zhì)拖鞋里。

這張床，對她，已然沒有了年少時那樣的留戀。有時醒了，躺在床上，恍惚間，她會幻想：死去的自己，沒有靈魂，沒有思維，徒剩一具日漸枯萎的軀殼慢慢腐朽。

一陣恐懼感襲來，她便逃離似地快速離開這張紅木的雕花床。

都說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伤?，既沒有感受到床頭吵架時情緒釋放的快感，更沒有體會到床尾和的溫馨甜美。

她的生活一如寡淡無味的涼白開，沒有什么驚喜，更談不上激情。新婚時僅有的一絲新奇，七年之癢，早已消磨殆盡。

她將一件淺藍色天鵝絨睡袍裹在身上，腰間緊扎的腰帶將她細細的腰肢和緊致上翹的臀部顯露無遺，黑色的披肩長發(fā)隨意夾至腦后，便款款地走出臥室。

睡眼惺忪的郭寧偉，看著已經(jīng)三十四歲的蘇文娜，依然苗條有型的身材，白皙俏麗的容貌，一股幸福滿足感油然而生。

可是，這幸福的感覺只是在內(nèi)心稍瞬即逝。 他始終不明白：本該平淡幸福的日子，蘇文娜怎么就會有那么多的不滿和抱怨呢？

在昨晚睡覺之前的一場談話中，蘇文娜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他太無趣，讓生活過得寡淡無味。 話語中絲毫沒有玩笑的成分，郭寧偉感到了妻子對他的嫌棄，他明白這嫌棄都來自那該死的職稱評定，誰讓自己黃了一年又一年呢。

看到妻子剛剛起床時，慵懶的嫵媚，郭寧偉極力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有趣的男人，嘴上抹蜜、口吐蓮花，夸贊她兩句，討她歡心。

打定主意，他便坐起身，打算起床跟出去，夸贊妻子的美是多么令他賞心悅目。

可是，內(nèi)心突然涌出的一股隔夜起床氣，瞬間淹沒了他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話，同時，也將他那股剛才還信心百倍涌上心頭的熱情一掃而空。

自從閨蜜李欣然在深圳嫁了一位富商之后，本來就對欣然獨立自在的白富美生活羨慕不已的蘇文娜，更加如坐針氈，煩躁不安。

她不再安于現(xiàn)有的寧靜日子。 她幻想著上天會突然降臨一份驚喜給她，可惜，幻想終究只是幻想，體制內(nèi)的生活永遠是中規(guī)中矩、按部就班。

于是，她將更多的不滿發(fā)泄在郭寧偉身上，她寄希望于丈夫的晉級和升遷。

想到這一切，郭寧偉頹然地再度臥倒，繼續(xù)睜眼躺在床上。

眼前浮現(xiàn)出蘇文娜發(fā)怒時那幅猙獰的面孔。 蘇文娜身上判若兩人的形象放電影一樣地在他面前變換不定。

他每次打算和妻子甜言蜜語時，她那猙獰的樣子總會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以至于他怎么也說不出口，于是，一拖再拖，長此以往，便再也沒有了說出口的打算。

八年的婚姻，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蘇文娜由當初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慢慢地學會了做早餐。 他感覺，人生，所謂幸福也不過如此吧，在爭吵中磨合，在磨合中慢慢找到舒適的相處方式。

可是，最近，無論他怎么小心翼翼，總是一不小心就會踩了地雷，擦槍走火更是常事，往往此時，就免不了一場爭吵。

早餐很快弄好了，煎雞蛋、面包片、牛奶、小米麥片粥、蒸紅薯、熗生菜。

他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聊著無關(guān)緊要的事，蘇文娜似乎已經(jīng)忘了昨晚的爭執(zhí)，也忘記了半夜的夢，沒有再提。

她不經(jīng)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丈夫：身材頎長、皮膚干凈，架著一副細框眼鏡，一臉的書卷氣，似乎永遠不諳世事，這個男人什么時候才能長成一個參天大樹讓她倚靠？

她甚至不明白，才剛剛?cè)甙藲q的郭寧偉，怎么就對生活喪失了應(yīng)有的激情和追求：從來不修邊幅，四十不到，就是一副超然脫俗的隨意，就連穿著也是千篇一律的裝束：白襯衣、灰襯衣、藍襯衣，外加西裝，天冷了再加羊毛衫。

如果不是天生長得這么干凈，鬼知道他會把自己弄成個什么樣子。 她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西裝，無奈地笑笑說道：“這西裝，除了夏天不能穿，一年三季也算是為你立下了汗馬功勞，五年了，該換了，周末我們?nèi)ス涔浒?。?/p>

“不換，這個好，穿習慣了，也舒服?！惫鶎巶ヒ贿呑屑毚蛄克兄募t薯，一邊答道。

蘇文娜拿他沒辦法，拖著他去買衣服，似乎就是帶他上法場，死活不愿意。 算了，隨他吧，反正已無藥可治。

五年前，在大學信息學院當講師的郭寧偉三十二歲生日那天，找了個慶祝的噱頭，她給他買下了這身正規(guī)點的行頭，她不愿意看到他總是一身休閑隨意的打扮。

這講師一干又是五年，這身衣服也見證了他五年的兢兢業(yè)業(yè)。

“你今年的評職有希望嗎？”蘇文娜再次問起了郭寧偉評副教授的事情。

正專心啃著紅薯的郭寧偉不經(jīng)意地皺了皺眉，答道：“我也不清楚?！?說完，他扔掉尚未啃完的一小截紅薯，端起小米麥片粥來喝。

他記不起這是蘇文娜第幾次問自己關(guān)于評職稱的事了。而他惴惴不安的心，每次被她這么一問及，便更加地惶恐。

“你得主動去找院長問問??！去年就以一個莫須有的理由讓你沒評上，你還沒看出點門道啊。”蘇文娜語重心長地教誨。

郭寧偉不再吱聲。

“每次給你說這事，你總是無聲地反抗?！碧K文娜提高嗓門埋怨道。

郭寧偉心有委屈，如果自己說點什么，勢必被認為是反駁，那必定是帶來一場爭吵；而沉默不出聲又被說成是無聲的反抗。

事實上，在這件事情上，他真的不是反抗。蘇文娜的建議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他去找院長說什么呢？不管他說什么，院長一句“等著全面考評分數(shù)?！辈痪桶阉o妥妥地打發(fā)了嗎？

本來早一年晚一年評上副教授并沒有什么大不了，可偏偏蘇文娜硬是弄得他神經(jīng)緊張，似乎那職稱有著生死攸關(guān)的使命。

郭寧偉繼續(xù)默不作聲。

按慣例，此時的蘇文娜應(yīng)該有一肚子怨氣發(fā)泄了，而今天卻出奇地平靜，郭寧偉有些詫異。

稍許，蘇文娜說道“對了，晚上下班直接回爸爸媽媽那兒吃飯?！彼坪鮿倓傆浧鸾裉焓切瞧谖澹俺酝晖盹埬惆崖斅斀踊貋砭托辛??！?/p>

聰聰是他們的兒子，名叫郭思聰，今年七歲，小學一年級，一個乖巧活潑的小男孩。從小便跟隨外公外婆生活，周末偶爾回爸爸媽媽這兒。

“你不回去吃飯？你有事嗎？”郭寧偉抬眼看著她，問道。

蘇文娜回答說：“我們科室的王佳妮，就是已經(jīng)三十歲的那個‘黃金圣女’交男朋友了，據(jù)說是投資公司老總呢，華爾街的海歸，三十多歲，年輕有為，聽說人長得還特別帥，難怪王佳妮這次動了心。晚上請科室人員聚會。用王佳妮的話說叫上門來見家長。她的堅持終于沒有白費?！?/p>

說完，蘇文娜不忘補充道：“現(xiàn)今社會，如果男人四十歲還是默默無聞，那基本這輩子就完了?！?/p>

這話里，似乎給郭寧偉判了個死刑，三十七歲的他如果連個副教授都評不上，就別指望有什么出息了。

而說起同事的金龜婿，蘇文娜更是來了興致。

郭寧偉聽出了她話里的羨慕之情。

這一刻，郭寧偉也有些明白了：難怪，近期，蘇文娜有事沒事總和自己過不去，他左也不是，右也不對。渾身上下就沒有一點讓蘇文娜看著順眼的地方。原來，是因為同事交上了事業(yè)有成的帥氣男朋友。

郭寧偉故意不去理會蘇文娜的畫外之音，只是笑著問道：“那些小男孩、小女孩的事你也去摻和??？”

蘇文娜撇他一眼，有些生氣地問道“在你眼中我很老嗎？我還沒那么老吧？我不也就三十多歲嗎？”

蘇文娜一向伶牙俐齒，郭寧偉自然不敢戀戰(zhàn)。

“哦，你不老，我老了。”郭寧偉說完便訕笑著起身收拾碗筷。

可這話讓蘇文娜聽來，還是感覺怪怪的，難道在他郭寧偉眼里自己就那么不堪？自己就老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