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劍游俠》６０、迷懸案英杰遺獨子　枯油燈名宿托孤女

陳少華　著

肖羽惋惜地道：“我聽一位朋友說了，易罕此時應(yīng)該一鼓作氣，揮軍北上，直搗滿清首都北京。可他卻為了一部武功秘笈，而轉(zhuǎn)戰(zhàn)湖南。錯失了大好時機(jī)。清廷故此緩下一口氣來，調(diào)集重兵來圍剿義軍，最終使義軍功敗垂成，一潰涂地?！?/p>

南宮劍的聲音飄飄忽忽，沉重之極，道：“確是如此。你那位朋友有此見地，也是不易。那易罕一代元戎驕子，屢建奇功，大軍揮處，所向披靡，堪稱天下無敵。他卻嗜好武學(xué)，當(dāng)初在任清廷廣東提督時，便曾參加武林大會，要奪那盟主之位。他于武功也確是個一等一的高手，故總想再進(jìn)一步，拿到這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他覬覦那部不敗真人所傳下的‘玄功乾坤真經(jīng)’已久，故興起義軍，其中倒有一半目的是為了奪取真經(jīng)，反清復(fù)漢倒退了一射之地。那部真經(jīng)確是非同小可，武林中人無不夢寐以求之。當(dāng)時江湖幾經(jīng)風(fēng)雨，你爭我奪，死傷無數(shù)。最終為了平息江湖爭端，化解奇禍，天山玄貞子道長、洞庭湖紫陽真人、少林寺方丈大師三人訂成一議，紫陽真人發(fā)了毒誓絕不偷看真經(jīng)內(nèi)容，那真經(jīng)才交給紫陽真人保藏。此三人乃是當(dāng)時武林中最頂尖的人物，領(lǐng)袖一方，各執(zhí)霸主牛耳，故此議一出，再無人敢反對。江湖因此平靜了十年。易罕卻不甘心，興起大軍，干冒奇險，揮師進(jìn)入湖南，打下岳陽后，將洞庭湖團(tuán)團(tuán)圍住。他先是投毒傷了紫陽真人，再揮大軍圍攻之。紫陽真人力盡被殺。玄機(jī)乾坤真經(jīng)便落入易罕手中。我詳細(xì)探查了易罕義軍時的親隨戰(zhàn)士。得知一些極其重要而古怪的情形?！?/p>

肖羽聽得滿心好奇，急問：“請問前輩，是何古怪情形？”

南宮劍的聲音便如是寒冬之夜飄過的一道冷風(fēng)，陰森而寒意，道：“那易罕得到真經(jīng)后，如獲至寶，日夜習(xí)練，于軍務(wù)自然荒疏，這時清廷已然贏得時機(jī)，調(diào)來百萬重兵，在湖北湖南布下幾重防線，拉開一張大網(wǎng)，將義軍團(tuán)團(tuán)圍困起來。易罕不理軍務(wù)，義軍自然難敵清軍，前方戰(zhàn)事連連告急。易罕卻是不理不問，只專心練功。先前他貪圖真經(jīng)，放棄北進(jìn)，揮師入湘，已是失策。如此輕重不分，不顧緩急，焉得不?。克羰巧窆毘闪?，倒也可說?？上窆Σ⑽淳毘?，反而將身體練跨?！?/p>

肖羽吃了一驚，道：“這卻是為何？難道那本真經(jīng)的武功只是徒有虛名？”

南宮劍搖頭道：“那絕不是。玄機(jī)乾坤真經(jīng)乃是六十年前武林奇才不敗真人所寫，不敗真人當(dāng)年神功無敵，打遍天下無敵手，苦求一敗而不可得。他乃得道高人，心懷慈憫之心，寫下這部真經(jīng)后，因為擔(dān)心這部真經(jīng)被小人惡人得到，練成神功，貽害于世，豈非他之過？但又實在不舍將如此厲害的功夫盡數(shù)帶入地下。思之再三，乃將真經(jīng)中關(guān)鍵的幾頁撕下，名之為‘乾坤總式’，以鐵盒裝好，預(yù)先藏在一個極秘密所在。那撕掉的幾頁十分重要，乃是全篇真經(jīng)練功的法門。若無這些法門便行練功，難免會走火入魔，非但神功練之不成，反會大受其害。這樣便是有惡人邪士是得到了真經(jīng)，也不足為慮。那易罕野心勃勃，英才蓋世，確是一代頂尖的梟雄，可即便是他，離了乾坤總式要練真經(jīng)，也是困難之極。據(jù)他身邊侍衛(wèi)所講，易罕練功時數(shù)次走火入魔，心狂意肆，咆哮大叫，幾如瘋顛，可怕可驚。幸好他原本武學(xué)修為甚高，故總能化險為夷。他練著練著，身子突然出了一種怪病，渾身發(fā)癢。繼而感冒發(fā)燒。須知武林高手練氣練功，感冒這種小病輕易是不會得的，得了后只稍一運起真氣，很容易便好?？善婀值氖?，易罕這場感冒居然一直沒能痊愈，那渾身麻癢的毛病也不直不好。他雖運氣治病，并延請名醫(yī)，仍是不行。他日益心煩意亂，暴躁焦狂，控制不住自已的性子，便鞭打身邊兵士，人見人畏。此時義軍正陷入清廷大軍的包圍之中，情勢危急。易罕終究是大帥之才，神威勇武，臨危不亂。他勤參真經(jīng)，可能是逐磨出了一些練功竅門，終于能穩(wěn)住心神，控制心意，不受魔控。一日他意氣風(fēng)發(fā)地對眾將說，他已經(jīng)參出真經(jīng)之秘，神功將成，身清氣爽，這便率領(lǐng)大軍出發(fā)，同清軍決一死戰(zhàn)。眾將都是振奮不已。要知這時義軍已經(jīng)到了十分危急的時刻，勢如累卵，節(jié)節(jié)敗退，士氣低沉萎迷，隨時可能崩潰瓦解?！?/p>

易罕率領(lǐng)十五萬大軍，在野豬嶺同三十萬清軍決戰(zhàn)，這易罕實跟神人一般，他往戰(zhàn)場上一站，登時義軍戰(zhàn)士歡聲雷動，士氣大振，清兵則膽戰(zhàn)心驚。果然義軍人人奮勇，越戰(zhàn)越據(jù)了上風(fēng)。這時兩支預(yù)先埋伏好的兩支義軍關(guān)鍵時刻加入戰(zhàn)團(tuán)，清軍眼看著即將土崩瓦解，義軍就要大獲全勝之際，易罕意氣風(fēng)發(fā)揮起令旗，正要下達(dá)總攻的命令，忽然他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栽下馬背，登時氣絕。此事離奇之極，一直是一大江湖疑案，要知易罕身邊護(hù)衛(wèi)嚴(yán)密，他自已一身驚人藝業(yè)，更是一個頂兒尖兒的高手，應(yīng)無流矢射中的可能。無人可以如此輕易地殺他?？删驮跊Q戰(zhàn)進(jìn)行的最關(guān)鍵時刻，他卻莫明其妙一頭栽下地來死了。此事登時傳遍了整個野豬嶺。戰(zhàn)場情勢立時逆轉(zhuǎn)，清兵扭轉(zhuǎn)頹勢，轉(zhuǎn)入反攻，將義軍殺得丟盔棄甲，全軍覆沒，只逃出了幾千騎人馬。從此這支曾聲勢浩蕩的反清義軍便一敗涂地，無數(shù)英雄豪杰兵敗被殺。反清力量一撅不振?！?/p>

肖羽先前曾聽金秋說過這野豬嶺大戰(zhàn)。此時仍是激動不已，熱血沸騰，道：“真是令人扼腕嘆息?！?/p>

南宮劍森然道：“我對這段疑案詳細(xì)查訪，終于得到一些重要情況。易罕死前，這傅恒便在他的身邊，易罕信任于他，他要下手害易罕，易罕便無防備。易罕練功之時，傅恒常隨其左右，見到真經(jīng)中的武功威力極大，自是覬覦真經(jīng)。他要得到真經(jīng)，只有殺了易罕。因此我猜測那傅恒因此便叛變投敵，成為一名清廷奸細(xì)，本想利用清廷之力來消滅易罕。眼見義軍就要大勝，他立時出手，趁易罕不注意之機(jī)，突施暗算，將其殺了。他便尋了真經(jīng)逃走。”

肖羽驚訝不已，思之有理，點頭道：“南宮前輩所說大有可能。那傅恒若果是殺害易罕大帥的兇手，那他便是白蓮教的死敵了。白蓮教教主易楓，乃是易罕的兒子?！?/p>

南宮劍點頭道：“我已知之，并已托人向易楓轉(zhuǎn)告此事。易楓卻比其父要理智慎重得多，以反清大業(yè)為重，并不急于復(fù)仇。并說此事不可遽下結(jié)論，他當(dāng)時便跟隨于其父左右，親眼見到父親練功時走火入魔，其情狀甚是可怖?？赡苁窃趹?zhàn)場上突然內(nèi)息走岔倒轉(zhuǎn)，故生此大變故。易賢侄為人謹(jǐn)慎之極，他如此說，自是也有其道理，我也不好多說什么。易罕大帥真正死因如何？這傅恒到底是不是殺人兇手？還需查證。易楓曾數(shù)次派人來拜禮于我，待我以叔叔之禮。我亦知他心思，想要南宮世家支持他的反清大業(yè)。我數(shù)次拒絕。畢竟，我南宮世家跟白蓮教大不一樣。歷來南宮家族便跟朝廷的關(guān)系不錯，否則，又怎能安享這百年威名？朝廷一個圣旨，便可讓我南宮府無有寧日。所以這個謀反之名，斷然是沾也不會沾的。易楓賢侄亦知我的苦衷，并不十分強求。我聞得這回辦壽，白蓮教派來其黑木令使宋元前來祝壽，被柳兒當(dāng)眾駁回了。非是不給易楓賢侄面子，實是不得不如此，清廷才能對我南宮世家消了疑忌之心。我事后得知，好好地夸獎了柳兒一番，說他雖然胸?zé)o城府，又失于優(yōu)柔寡斷，但畢竟胸有主見，識得輕重，兼之胸懷寬廣，容得下人，可傳承我南宮家族的百年旗旄香火。可惜……”南宮劍淚如雨下，搥胸頓足，悲傷痛心，其狀可憫。

肖羽心中難過，想起南宮柳贊揚自已之語，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南宮劍良久才止住悲聲，正色道：“肖賢侄，我兒被殺一事，老夫想委托你幫忙查訪真相。老夫若是等不到報仇那一天便撒手人寰，便望你能替柳兒報這血海深仇。我知此事太過難為于你，你莫要輕易答應(yīng)，請再三考慮一下，再答復(fù)我不遲?！?/p>

肖羽斷然道：“南宮伯伯請放心，此事您便是不說，我也只當(dāng)作是自已的事一般，必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待抓到兇手，一刀殺了，替南宮柳兄弟報仇雪恨。我?guī)煾概c您乃是兄弟之交，我與南宮柳兄亦是甚有情誼，他被人下了毒手，我斷不會坐視不理。”

南宮劍點點頭，道：“賢侄，我沒有看錯你。你隨我來?！彼I(lǐng)著肖羽到了草堂之內(nèi)，只見墻上掛了幾幅山水字畫，筆意虬勁，意氣紛然。青竹桌青竹椅，竹杯竹碗，皆是清雅秀致，古樸典芳，幾株木蘭花，暗香盈盈，撲袖而來。青石地面，水磨齊整，釉磚燒瓷，可映人影，令人稱絕。案牘上文房四寶俱全，筆帖翰墨，書香撲鼻。戶牖吱吱響著，小窗微啟，映出院中青竹秀菊，芳草幽花。清新芬芳，出塵脫俗，超凡越世。

肖羽暗暗點頭，贊賞不已。南宮劍在墻上一按，一幅畫移了方向，露出一個機(jī)關(guān)。南宮劍按下機(jī)關(guān)，墻上便開了一扇　門，他走了進(jìn)去，示意肖羽跟隨。兩人沿著地道長了一會，里面黑呼呼的，四通八達(dá)，有如迷宮般。南宮劍拉著肖羽便走，并不點燈，良久才停在一處。南宮劍伸手在壁上一按，出現(xiàn)一個門洞，兩人進(jìn)去，南宮劍點燃了火摺子，將一個油燈點著，肖羽四下一看，見這里乃是一個石室，四壁上粉刷成白色，有幾張石桌石凳。壁櫥上擺著幾個卷軸與書冊，墻角兵器架上擺了幾個奇門兵器與暗器。

南宮劍道：“肖賢侄，請坐。老夫既然將重任托付于你，自然要授你掌法劍譜，以備對敵之用。”肖羽忙道：“南宮伯伯，不可不可，我聽說南宮家的武功乃是家傳武功，向來不傳外人。我怎能學(xué)您的武功？”南宮劍苦笑道：“是有這么一說。本門武功向來不傳外人。我兒子已死，老夫已無傳人，我實已視你為子，所以傳授你武功，并不為逾?！毙び疬€要推辭，道：“您還有一個女兒南宮雪，我看南宮姑娘聰明穎慧之極，定能將南宮家族的武功發(fā)揚光大。”

南宮劍心中一喜，道：“肖賢侄莫非認(rèn)識小女？”肖羽道：“昨日飲酒宴時，小侄不小心撞到南宮姑娘，故此認(rèn)識?！碑?dāng)下還說了兩人后來再見時南宮雪讓他吃藥之事。南宮劍撫須道：“小女頑皮，讓賢侄見笑了?！毙び鹄侠蠈崒嵉氐溃骸澳蠈m姑娘確是一個可造之才，小侄甚是仰慕，可擔(dān)保她必能將南宮家族發(fā)揚光大。”

南宮劍心中潮水翻涌，甚是激動，心道：“這孩子秉性善良，忠厚正直，若是能將雪兒許配與他為妻，雪兒終身有靠，卻是好也。我也了卻一樁心事，死亦可瞑目?！彼恳曋び穑闹杏窒耄骸把﹥好骰鄯f悟，知書達(dá)禮，兼之清秀明媚，儀容美麗，肖賢侄若是對她心生愛慕，也是大有可能?！彼闹懈吲d，精神大振，登時面色紅潤起來，雖經(jīng)失子之慘變，卻尋到佳婿之選，那痛苦也稍減了。

肖羽卻不甚明白，只覺得既答應(yīng)南宮前輩報那殺子之仇，乃是激于義憤與俠義道精神，若是因此而學(xué)了南宮家的武功，難免有趁人之危的感覺，非英雄好漢行徑，故堅決不同意。故說起南宮雪來，當(dāng)可令南宮前輩改變初衷。

南宮劍心下主意已定，大覺快意，拈須道：“肖賢侄，閑言少敘。我這便將我南宮家的家傳絕學(xué)盡數(shù)傳授于你。你休得推辭。須知我與你師父乃是八拜之交，你身為后輩，當(dāng)聽從長輩之命，若再推辭，便是不敬?！毙び鹨娙绱苏f，只得道：“晚輩聽從南宮伯伯之命便是?！蹦蠈m劍點頭微笑。此時他已將肖羽當(dāng)成佳婿，便同自已兒子般。其心大慰，心道：“蒼天畢竟有眼，柳兒被惡賊所害，為消我喪子之痛，讓我得此佳婿，大快吾心。我兒在天之靈，也該高興才是。”

南宮劍當(dāng)下拿出幾本小冊子，道：“我南宮家的武功雖不是天下第一，卻也堪稱有一無二的絕世武功。劍法、掌法、內(nèi)功，各有高深造詣，睥睨天下，獨步武林。當(dāng)年我先祖南宮云，憑一柄劍兩只掌，打遍天下沒有敵手，威名赫赫，何等氣魄。我兒南宮柳因只將南宮家的武功學(xué)了個大概，尚未窺得門奧，以致遭人暗算。你深須記之。戒驕戒躁，去急用忍，不可再犯此忌?！碑?dāng)下將南宮世家的家傳絕學(xué)一一傳授。

肖羽潛心修習(xí)。他武功出自天山正宗，已極有根底，此時學(xué)起來，一通百通，融匯而貫之，自然是快速。南宮劍甚是滿意，用心教誨相授。

卻說風(fēng)清見肖羽與南宮劍出去之后，久不出來，心中甚是不安。她女孩兒的心敏感之極，已約略猜到南宮劍會向肖羽托付何事。她眼見南宮雪秀美明艷，秋眸皓齒，一襲素裙白衫，婀娜宨窈，其姿容絕世，不在自已之下，其出身更是比自已好得多。南宮雪出身江南名門世家，乃是純純正正的漢人，而她雖貴為公主，但平時從肖羽的言里詞間，可看出他民族情緒甚濃，對異族滿清頗為不喜。那他會喜歡她這個皇家公主嗎？她都沒有把握，是以一直沒有透露自已的公主身份。此時南宮柳死后，南宮劍大慟之下，必會托付后事，那除了報仇雪恨之外，定是跟這南宮雪有關(guān)了。風(fēng)清面色越來越沉，板著俏臉，嘟著小嘴，滿是敵意地看著南宮雪。

南宮雪兀自在嚶嚶哭泣，雙手撫面，兩肩一上一下，抽抽搭搭，哀痛欲絕。風(fēng)清心道：“我固然同情于你，可以盡所能地幫你?？赡闳羰蔷垢襾頁屛矣鸶?，我便不會對你客氣?！彼p咬玉齒，暗暗下了決心。但想到羽哥為人善良，值此南宮家遭逢慘變之際，必定會將南宮劍之所托一口應(yīng)承下來。他為人守諾重義，即使心有悔意，但既然應(yīng)了，便不會反悔。想到這里，心中更急，便想奔進(jìn)去將他喚出來。但畢竟不甚雅觀，讓人笑話，只得生生停住?？嗨紝Σ?。

她心念一轉(zhuǎn)，到南宮雪身邊，坐下道：“南宮妹子，你節(jié)哀順變。南宮柳少俠之死，我亦很難過。”南宮雪見這個姑娘說話溫柔，容貌清麗，秀美可愛，不禁起了親近之心，泣道：“我哥哥從小最疼我了。小時我頑皮淘氣，哥哥什么事都讓著我，每次我惹爹生氣了要挨打，哥哥總是將過錯都攬在自已身上，替我受打?！彼秸f越難過，忍不住號淘大哭起來。

風(fēng)清心中不免難過，勸慰道：“南宮妹子，我與你哥哥雖然認(rèn)識時間不長，但也被他的豪情所動，他這么去了，真是令人傷心哀痛。我們自應(yīng)放下悲苦，化傷恨為力量，抓住仇敵，碎尸萬段，替你哥哥報仇，方解心頭之恨。”

南宮雪咬牙一字一句地道：“我只盼那個仇人不要早死，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走遍萬水千山，也要報此血海深仇，將仇敵生吃活割?！彼f這話時目光中滿是怨毒痛恨，風(fēng)清見了也不禁點頭，暗道：“這南宮姑娘倒有些巾幗之風(fēng)，若不是因為羽哥，我當(dāng)可跟她成為閨中好友。只是，只是……”一想起肖羽，她立時心亂如麻，怔怔出神。心道：“我若是個男子，只怕也會喜歡這個纖弱秀美的女孩，加上她又死了哥哥，哀哀欲絕，男人都是喜歡保護(hù)弱者的，羽哥難免不會被她所吸引?！毕氲竭@，她登時煩躁起來，心中難受之極，便想大聲叫喊，以泄胸中郁悶。

她原本是極其自信的一個女孩子，眼高于頂，自信世上再不會有任何女子會超過自已。一向目中無人，專橫刁蠻，宮中的太監(jiān)宮女見她都忙不迭地躲，沒少吃她的苦頭。自從陷入愛河后，她性情大變，宛如換了一個人似的，體貼溫柔，深情婉婉，裊約依依，一心只在肖羽身上，哪里還有絲毫當(dāng)初刁鉆野性的樣子？此時見這南宮雪各方面均不輸于她，不禁起了患得患失之心，暗暗憂慮。她自然堅信肖羽對她的情意，但面對著南宮劍的托付，肖羽能不能拒絕，就是一個大問題。

肖羽此時正在地道小室里勤練武功，漸有大進(jìn)。南宮劍與廣成子、無極尊者兩位世外高人齊名，當(dāng)年武林三友何等瀟灑，南宮世家更是江湖上第一個神秘威赫的家族，武學(xué)實是深不可測，非同小可。南宮劍悉心指點之下，肖羽雖然學(xué)得甚是費力，但越學(xué)越順，南宮劍拈須微笑，心道：“孺子可教，雖然資質(zhì)并非甚高，但勤奮刻苦，胸懷自信，心胸空明寬廣，實乃可造之才。雪兒若能覓此佳婿，更有何憾？”目中笑意更是慈祥。

肖羽練習(xí)上層武功，也不覺肚餓。南宮劍出去，走出地道，到了茅草堂，喚來一名心腹親隨，道：“命雪兒來此見我。告訴外面的人，肖羽在我處，讓他們勿需擔(dān)憂。讓雪兒送些食物過來?！蹦怯H隨躬身去了。不多會，南宮雪便提了一個食盒，盈盈而來，叫道：“爹?！睋渖蟻肀е蠈m劍便痛哭失聲。

南宮劍強忍辛酸，拍著南宮雪的肩膀，道：“雪兒，別難過，你哥哥的在天之靈，會一直伴著我們。”南宮雪梨花帶雨，珠淚盈盈，露沾晨草，斑斑點點，良久方才止住悲泣。

南宮劍道：“雪兒，爹老了，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哥哥一去，你今后就得自已照顧自已，爹怎能放心得下？爹想給你找個如意郎君，將你托付給他。你乃是爹最大的一樁心事，一旦了卻，爹也可安心?！?/p>

南宮雪驚道：“爹，這是從何說起？女兒年紀(jì)還小，不想離開爹爹。女兒不要，女兒要一直陪著爹爹?！蹦蠈m劍強笑道：“傻孩子，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千古一理。你娘十七歲便嫁給我，惜乎一病早逝。你今年十八歲，已經(jīng)長大成人，該談婚論嫁了。哪有一輩子陪著爹這把老骨頭之理？豈不耽誤你一生？”南宮雪紅了臉吃吃地道：“爹，女兒尚無意中人，哪能說嫁便嫁？”南宮劍道：“爹已然幫你看上一個，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南宮雪已經(jīng)猜到大半，秀美的臉蛋飄過一道紅云，羞道：“爹，你看上哪一個？”南宮劍道：“我知道雪兒的眼光高得很，平日里多少王孫貴族名門公子來求親，你正眼都不瞧一下。但這個青年人你卻一定不會如此。便是這小伙子?！彼种钢贿h(yuǎn)處的肖羽。

南宮雪順其手指一看，立時飛紅了臉，芳心暗喜，吶吶地道：“女兒聽?wèi){爹爹的安排。只是，只是……”南宮劍道：“只是什么？”南宮雪道：“只是，肖公子似乎已經(jīng)有了意中人?！彼男乃济舾械煤埽m在巨痛之中，仍著出肖羽同風(fēng)清兩人情意綿綿，關(guān)系非同一般。

南宮劍心中一沉，他倒一直沒注意此點，此時方想起來，尋思：“肖賢侄身邊確似一直有一個女孩伴著。那女孩艷美多姿，儀容秀麗，不在雪兒之下。莫非那女孩便是肖賢侄意中人？”他面色一變，皺眉思索。他原本以為憑著雪兒的容貌家世，當(dāng)足以配得肖羽，是以并不擔(dān)心。如今看來，若肖羽已有意中人，卻是有了問題。他嘆了口氣，道：“雪兒，此事不可強求，若是肖羽果然已先有意中人，那便是你們無緣，需怨不得他。那我便讓你們結(jié)為兄妹，你失去一個哥哥，爹替你找一個結(jié)義哥哥，也算是多個人照顧你，才好放心。”

南宮雪珠淚滾滾而落，泣道：“爹爹，您放心，女兒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已的。您無須為女兒擔(dān)心。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已才是?！蹦蠈m劍強笑道：“那是自然。你隨我來。無論是作夫妻還是兄妹，我便將你托付給他?！?/p>

南宮劍在前面引路，帶了南宮雪進(jìn)入地道石室。肖羽正在冥思一個練功時的難解之處，見南宮劍回來，喜道：“南宮伯伯，我遇到一個問題?！蓖饺荒抗饴湓谀蠈m雪身上，不由一愣，招呼道：“南宮姑娘，你來了？”只見南宮雪俏然亭亭玉立，臉上淚痕點點，秀目紅腫，楚楚動人，不由心生憐惜。

南宮雪紅著臉微微點頭，不勝嬌羞之狀，肖羽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南宮劍道：“肖賢侄，你且坐下吃點東西?！蹦蠈m雪將食盒打開，里面幾樣精致菜蔬果品，乃是清炒蹄筋肚絲、辣拌蔥黃牛肉，粉條爆炒豆腐，另有玫瑰紫杏條糕，桂花蓮藕八寶粥，還有一瓶醇酒。肖羽一見甚喜，道聲：“多謝南宮姑娘?！币膊豢蜌猓愦蟪云饋?，拿了酒便喝。忽省起，歉然道：“南宮伯伯，您不也沒吃嗎？咱們一起吃便是。”

南宮劍微微一笑，道：“好孩子，你只管吃吧。不必管我?！蹦蠈m雪凝視著肖羽，目中秋水漣渏，柔情繾綣。

肖羽一時吃飽，笑道：“飽也。好吃之極?！?/p>

肖羽又開始習(xí)練武學(xué)，將難解之處一一詢問。南宮劍一一回答。一時練畢，南宮劍道：“賢侄，我們這便來練那化雪神功。此功一半來自南宮家傳武學(xué)‘融雪功’，一半來自我的自創(chuàng)。專門化敵人內(nèi)力為已用，武林中人談之色變，甚是厲害?！毙び鹈嫔C然，潛心聆聽教誨。當(dāng)下南宮劍將化雪神功的要義大旨詳加解釋敘述。肖羽認(rèn)真習(xí)學(xué)之下，終于得窺門徑。

南宮劍沉聲道：“此功雖然威力無窮，但是亦有一個大缺點，全身上下必定有一處薄弱的命門。若被被對頭抓住，便有致命之危。不過這個命門除了習(xí)練者自已外，別人無從知曉。每人的命門所在因人而異，各不相同。所以臨敵之時對頭要在一瞬間便擊中命門，其可能性可以說小之又小。你不待其出手，便以化雪神功化去其內(nèi)力，故基本是萬無一失。只是，萬萬不可讓他人知道這命門所在。否則，便是將性命交到對方手里，后果不堪設(shè)想?！毙び疣嵵攸c頭。

南宮劍又道：“師父領(lǐng)進(jìn)門，修習(xí)在個人。賢侄，你且不忙練功。老夫尚有一重要的事要說與你知?！?/p>

肖羽忙道：“南宮伯伯有話盡管吩咐。我無不從命?！?/p>

南宮劍指著南宮雪道：“老夫一生，止得一子一女，如今兒子遭逢不幸，老夫已年老，只這女兒年紀(jì)尚小，未曾許配人家，我心中放心不下。老夫想將她托付給賢侄照看。你若是喜歡她時，便與她結(jié)為夫婦。老夫至為欣慰?！?/p>

肖羽大吃一驚，跪下磕頭道：“南宮伯伯所托，晚輩敢不尊從？只是晚輩才疏學(xué)淺，不敢來配南宮姑娘，待找到一個才識相當(dāng)?shù)那嗄瓴趴。蠈m姑娘若是看得上，我便將她托付出去，定要讓南宮姑娘一生幸福才是。”

南宮雪目中珠淚盈盈，涓涓欲滴，滿是幽怨。南宮劍愣了一愣，暗暗失望，強笑道：“賢侄，我這個女兒想來也不至于辱沒了你。老夫?qū)嵤莾A心相托，還望賢侄勿要推辭為幸?！彼鋈幻嫔蛔儯鲁鲆豢邗r血，牙關(guān)緊咬，向后便倒。原來他自痛失愛子，心性大變，心脈衰竭，已近于油盡燈枯。此時失望之下，一口氣支撐不住，登時真氣走岔，內(nèi)息大亂。

南宮雪花容失色，上前將南宮劍扶起，哀聲哭泣，悲慟欲絕。南宮劍口里血流不斷，情知必死無疑，吃力地緩緩道：“雪兒，爹爹就要去了，不能照顧你了，你要好好的，呆會你們出去時，只按著桌上那張圖走即可……”

肖羽跪了上前急道：“南宮伯伯，您怎么樣？我這就去找賽華佗來救您?！彼阋蛲獗既?。

南宮劍一把拉住，搖了搖頭，道：“沒用的。我心脈已絕，回天乏術(shù)。你不要走，就在此陪老夫最后一程。”

肖羽心中難過，后悔之極，羞愧難言，心道：“南宮伯伯剛剛還好好的，必定是聽到我推托婚事，故一時氣息走岔，以至于此。我真是混蛋之極。他臨終之際以女兒相托，我卻不肯答應(yīng)，真是令人心寒。枉自為人也。”他一念及此，肅然道：“南宮伯伯，晚輩答應(yīng)您便是，我必定與南宮姑娘結(jié)為夫婦，好好待她，讓她永遠(yuǎn)幸福。您再不必掛心。好好養(yǎng)傷?！?/p>

南宮劍大喜之下，雙目放光，撐起身子道：“好孩子，那我就放心了。你們兩個這就在我面前叩拜，叫我一聲爹，老夫死也瞑目。”南宮雪淚如雨下，跪于南宮劍面前。肖羽心亂如麻，心道：“這便如何是好？我怎對得起清清？”但眼見南宮劍垂死之前期望希冀的目光，和哀傷欲絕的南宮雪，他再不猶豫，跪在南宮雪旁邊，挽著南宮雪的手道：“爹爹，我和雪兒給您磕頭了?！蹦蠈m劍哈哈長笑三聲，開心暢快之極，道：“好孩子，我好高興……”忽地頭一歪，瞑目而逝。

原來他愛子慘死，他悲憤之極，了無生念，此時女兒終身有托，他心愿已了，大慰之下，塵世中再無掛念，故自絕心脈而亡。

肖羽和南宮雪大驚失色，撲上前去看，南宮劍已是脈息全無。南宮雪登時暈死過去。肖羽怔怔地扶著南宮劍的尸首，腦中忽而一片空白，忽而亂成一團(tuán)，只是模模糊糊覺得大為不妥。他茫然地沖南宮劍尸首拜了三拜，心中難過之極，只覺渾身疲累，仰天躺倒在地，昏睡過去。

風(fēng)清此時在外面坐立不安。她見南宮雪被叫進(jìn)去，已經(jīng)知道不妙之至。不禁咬牙切齒，心煩意亂地走來走去。舒吉過來搭訕，道：“風(fēng)清姑娘，你怎樣？”

風(fēng)清怒喝道：“你快去把肖羽那個臭小子找來，我要跟他算帳。”舒吉嚇了一跳，見她面色不善，忙快步閃出，躲在一邊，偷看動靜。風(fēng)清淚水忽然如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了下來，心道：“羽哥心軟得很，那南宮老東西必定以死相要挾，逼他答應(yīng)了跟那南宮雪的婚事。無恥，無恥，我跟羽哥情深義重，難道就這樣讓他們給拆散了么？”她越想越不甘心，柳眉倒豎，鳳眼圓睜，珠淚盈盈。她是冰雪聰明的一個女孩子，心思細(xì)密，敏感之至，凡事都能預(yù)料三分，何況這等關(guān)系終身的大事？心中確信無疑，是以看這南宮府中上上下下人人都是面目可憎，厭惡之極。心中后悔：“若是沒有來這南宮什么豬狗世家便好。橫生如此多枝節(jié)。我必將這南宮府一把火燒了，方消心頭之恨?！?/p>

卻說肖羽一覺醒來，睜眼一看，入眼的是一張美艷脫俗的臉，正是南宮雪。只見她星眸里秋波流動，有些紅腫，正深情地注視著他。兩頰憔悴，發(fā)鬟零亂，松松地挽了個髻兒。

他忙起身，頗覺尷尬，吶吶道：“南宮姑娘，你好些了么？”南宮雪點點頭，紅著臉低聲道：“肖羽哥哥，我們先作兄妹吧。我知道，你肯定一時不習(xí)慣。我不會勉強你。”她原本是一個活潑淘氣的小女孩，愛在哥哥與父親面前撒嬌，時常弄些惡作劇捉弄人。此時遭逢大變，徒然成熟了起來，好似一夜間長大了。

肖羽見她善解人意，喜道：“就依你所言，雪妹，我們將你爹爹背出去吧？”南宮雪點點頭，南宮雪將那幾本武學(xué)冊子并那張地道圖都拿了，道：“羽哥哥，你看，還有什么需要拿的嗎？”肖羽搖頭道：“不需要了?！?/p>

南宮雪道：“我也很少來這。爹爹將一些重要的東西藏于此處，你必定有用得著的東西，不如四處看一看，如果用得著的，便帶上。爹爹已經(jīng)將我托付給你，這里一切都是你的了?！彼w紅了臉，說到這，聲音已如蚊鳴。她知肖羽仍以自已是外人，故不想拿此處寶物，才鼓起勇氣說出此言。肖羽心中感動，心道：“她一個女孩兒家，能說出此話，大是不易，可不能辜負(fù)了她的一片心?！北愕溃骸昂?，我們便四處看看?！?/p>

只見往里一個石室，里面劍光閃耀，神兵光芒耀眼，里面擺了幾十柄寶劍寶刀，顯然件件都是削鐵如泥的神兵寶器。肖羽恰缺少一柄寶劍，乃揀了一柄清雅有致、風(fēng)韻悠然、上面刻了“干將”二字的松紋縷玉寶劍，佩在身上。南宮雪心中歡喜，道：“寶劍佩英雄，你佩著這柄寶劍，真是越發(fā)顯得英氣。”

肖羽面上一紅，微微一笑。南宮雪揀了一把劍，一看之下，同肖羽那柄松紋寶劍顯是雌雄雙劍，外形上大體相似，上面刻了“莫邪”二字，只是劍體略瘦略短。南宮雪大是喜歡，乃將腰中劍解下，將那柄雌劍佩在腰上。她原來的那柄劍也是一柄罕見的寶劍，但她希望佩一把同意中人一樣的劍，其用意不問可知。肖羽卻未曾注意于此。欣賞著滿屋子的神兵之光芒，不禁贊道：“南宮世家果真名不虛傳，藏有如此多的寶劍，普天之下再無人能及的?！?/p>

普天之下最厲害的十二大神兵利器，乃是泰阿劍，湛廬劍、純鈞劍、勝邪劍、魚腸劍、干將劍、莫邪劍、巨闕劍，承影劍、龍淵劍、赤霄劍、轅夏禹劍等。這里倒占了四把，便是湛廬劍、純鈞劍、莫邪劍、干將劍。南宮世家百年來屹立于江湖，雄視天下，所搜集的神兵，不在少數(shù)，令人稱羨稱奇。肖羽在天山五年，卻從未見過師父使過寶劍，他們幾個徒弟使的也都是普通長劍。原來廣成子與南宮劍乃是兩般不同的性格。廣成子并不迷戀金珠寶物，神兵利器，這里四柄神兵，那湛廬劍便是廣成子得到后作為禮物送給南宮劍的。南宮劍則家學(xué)淵源，繼承其乃祖之遺風(fēng)，潛心搜集奇珍異寶，寶劍神刀，古玩字畫。南宮家族百年來所聚之稀世奇珍，豈在少數(shù)？當(dāng)是蔚為可觀了。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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