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農(nóng)村流行著一些俗話,具體含義當然離不開當年的語言環(huán)境,譬如“花子打花子,打死吃巴子”這句俗話的含義,現(xiàn)如今就無法完整地解釋。聯(lián)想這句話當年的語境,“花子”應(yīng)該是指在當年農(nóng)村出鏡率較高的一類人。人們稱要飯的為“叫花子”,稱鐵桿粉絲或票友為“戲花子”,稱段子手且善于搞笑者為“三花子”……
“大花子”是黑蛋的親舅舅,是村里除了“大隊干部”之外唯一經(jīng)常講“普通話”的人,他跟我父親是同一個年代也就是解放前出生的人?!按蠡ㄗ印睂W名許成文,解放初期的初中生,頗有一些文化,且善于表達,他的普通話回憶起來夾雜著很多方言,但句句都是普通音。
從我記事時起就開始對他無比崇拜,首先“大花子”有文化,他能夠把當年的農(nóng)藥和化肥屬性講得十分透徹,還經(jīng)常字斟句酌毛主席語錄,這對少不更事的我在思維方式上的“啟蒙”起了重要作用;其次“大花子”敢于直言,無論村里村外或者大隊干部的緋聞,他都如數(shù)家珍,而且公開宣講,這在當年法治不健全的年代也是難能可貴的一件事;“大花子”還會作詩,每天干完農(nóng)活收工之際,他都要淺酌幾杯,在“開講”時事新聞之后,往往會吟詩一首,雖然對仗不是完全工整,但韻律絕對把握到位,十分通俗易懂,所需表達的意境也是惟妙惟肖。
我年幼時是“大花子”的忠實粉絲,不但認真聽講,還喜歡刨根究底,“大花子”也從不吝嗇,對我是有問必答,傾囊相授。
在當年閉塞且枯燥乏味的農(nóng)村,“大花子”是一個非常藝術(shù)范的人,他和“鐵匠”共育有二女一男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的名字串起來是一句十分詩意浪漫的話:美麗的杜鵑鳥要飛了,在“麗、娟、飛”三個字前面各加了一個曼妙的“曼”字,這是多么曼妙的一幅田園風光畫卷??!“大花子”非常詼諧風趣,稱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鐵匠”,聯(lián)想起習主席“打鐵還需自身硬”那句話,這稱呼應(yīng)該是褒義的。鐵匠全名叫陳鳳英,是個具備中華民族傳統(tǒng)比較徹底的勤勞女性,干農(nóng)活做家務(wù)都是一把好手,且默默地相夫教子,任勞任怨?!按蠡ㄗ印笔莻€嫉惡如仇的人,哪怕是對古裝戲里的忠臣奸臣也是愛憎分明。他經(jīng)常講一個段子,話說他與“鐵匠”結(jié)婚十年之后的某一個春節(jié),他岳父的江北本家尋親過來,據(jù)他說他的岳父岳母都不識字,對自己的姓氏也是模糊音處理,他跟鐵匠自媒妁到結(jié)婚再到生完三個孩子,只知道“鐵匠”姓“程”,是忠良程咬金之后,這一年江北本家過來在酒席間發(fā)現(xiàn)他們弄錯祖姓,便立即進行糾正,并正告應(yīng)該姓“陳”而非“程”,“大花子”當時正舉起一杯酒準備一飲而盡,聽聞此言便花容失色,酒杯失手跌落地上摔成兩半,心中大呼上當,原來“鐵匠”是陳世美之后……雖為笑談,“大花子”明辨忠奸的性格由此可見一斑。
“大花子”終年飲酒,當年物資匱乏對酒的質(zhì)量稀有把關(guān),年紀稍長因為經(jīng)?!爸毖圆恢M”而不被大家待見。有一年大年初一,我被“大花子”請去吃春酒,席間他突然央求我?guī)退拌F匠”立一份分家文書,我堅辭不受,他卻斬釘截鐵,我一時兒戲性起,索性幫他們做了一份“分家協(xié)議”,根據(jù)“大花子”的強烈要求,在協(xié)議最后要加上一句“如有反悔便遭五雷轟頂”,我認為大過年的這句話不吉利,他卻固執(zhí)己見,從起草協(xié)議的過程觀察,“大花子”這樣做是雷聲大,雨點小,大量糾結(jié)于無足輕重的誓言,“鐵匠”卻是忍無可忍地義無反顧,直到第二天黑蛋的外婆到我家批評我,我才知道我做了一件蠢事,不過,據(jù)說短暫的分家著實“教訓”了“大花子”,這之后他張揚的個性收斂了很多。后來的一些日子很少見到他了,只是偶爾吃春酒的時候會遇見,這時的“大花子”好像換了一個人,精神十分萎靡且很少飲酒,語言也不再詼諧風趣,倒是對別人多了些許尊重,我非常不習慣這樣的“大花子”。
有一天,“大花子”的另一個跟我一起共事的外甥告訴我:他舅舅走了,我忙問他是哪個舅舅,得到證實是“大花子”走了后,我的心里頓時有了一種莫名的傷懷。作為一個長者、長輩,他確實對我的心靈成長起了不可忽視的作用,他的直言不諱,他的幽默詼諧,他的文化素養(yǎng),他的傳統(tǒng)樸實……
應(yīng)該叫他一聲叔叔,這個叔叔在小村紀事里,應(yīng)該占據(jù)濃墨重彩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