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云南的第二天,秋子打電話給我,“你住哪家賓館?我去找你”。
我正哆嗦著手拍洱海遠(yuǎn)處的大白鳥,險些把相機(jī)掉下去,“你這是…要逃婚?”
“什么逃婚,就是出來散散心,享受一下單身的最后時光”,她說,“三十分鐘后見?!?/p>
這是秋子帶上鉆戒的第二天,他們的婚期,就在一周之后的國慶節(jié)。
我們下午躺在客棧里的躺椅上一邊看洱海一邊喝梅子酒,沉默半晌,她忽然開口:“忽然有點(diǎn)害怕結(jié)婚了”,她說,“雖然愛的時候挺轟轟烈烈的,但是那種因?yàn)閻垡粋€人就堅信能夠相伴一生,大概只是初戀的想法吧,兩個成年人了,說什么因?yàn)閻矍槎Y(jié)婚,這話總覺得有點(diǎn)心慌?!薄?/p>
她苦笑一聲,聲音像是放過了量的普洱茶,又苦又沉。
秋子和未婚夫是傳說中人人羨慕的“一見鐘情”情侶,兩人在公司的尾牙年會上一舞定情,很快墜入愛河,度過了一段甜蜜如同少年的熱戀時光中,戀愛剛滿六個月,就決定要今后攜手走完一生。
“你們當(dāng)初花樣秀恩愛的時候怎么不心慌?”我打趣她
秋子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戀愛歸戀愛,可是結(jié)婚不一樣啊,可是畢竟不是小孩子了,我們的愛情能抵得過茶米油鹽的瑣碎,雙方家庭的摩擦,和今后孩子撫養(yǎng)教育的壓力嗎?是不是應(yīng)該再拖一段時間,全方面考驗(yàn)一下這個人再做決定?”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說,“你看好多夫妻,結(jié)合的時候還不是愛的死去活來的,分手離婚的時候卻比什么都決絕,好像對方是洪水猛獸。我們辦公室的室花,這不上個月也才離婚了,不過就才結(jié)婚兩年,他們可是五年戀愛長跑的模范情侶啊,更何況我?”
“沒有愛情支撐的婚姻固然是一個悲劇,可是夫妻本是同林鳥這句話,也并不全是形容怨侶的啊,愛本來就是易耗品,可婚姻卻是長跑”,她一只手把襯衣的衣角搓揉的皺皺巴巴,哭喪著臉看我,“怎么辦,越說我越想悔婚了...”
我和她未婚夫并不熟悉,也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好一邊沉默的點(diǎn)頭,一邊將她手邊的梅子酒添滿一杯又一杯。
客棧的老板娘在里面看了我們一下午,不知道是心疼這一季只得兩壇的酒還是心疼人,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過橋米錢,秋子正喝的兩眼迷蒙,抓著老板娘的手問出一句特別文藝的話:“姐姐,你結(jié)婚的時候是因?yàn)閻矍閱???/p>
“當(dāng)然是愛情,難道還因?yàn)閻坼X不成”,老板娘哈哈大笑,“先因?yàn)閻矍椋缓髳圻@個人,然后愛跟他一起的生活。”
“有什么不一樣嗎?”
“當(dāng)然不一樣”,老板娘一邊說一邊麻利的收走了我們手邊的梅子酒,“愛情是盲目的,可愛那個人不是”,她狡黠的眨眨眼,抱著酒壇轉(zhuǎn)身走開了。
秋子的悶悶不樂,伴隨著她未婚夫的到來終結(jié)在那個周末,我并不清楚他們面對洱海聊了什么話又許了什么愿,只是在第二天秋子走下樓的時候,看到了她眼中重新被點(diǎn)亮的,少女一般溫柔又燦爛的神光。
回去之后三天,我便收到了他們燙金紅色的請柬,秋子親自送上門來,捧著一杯咖啡言笑晏晏。
“你真的想好了?請柬一發(fā)可不能隨便收回去啦”,我打趣她。
“是啊,我決定要一輩子跟定這個人了,今后在路上看到顏好的小哥,再也不能流口水了”,她笑笑,帶著那種新婦特有的嬌羞。我忍不住八卦,問她,“他到底給你施了什么魔法?”
她眼睛亮晶晶的比劃出一個小魔仙的手勢,“是愛啊”。
那個男人將她的不安和惶恐盡數(shù)全收,聽完她對未來的所有擔(dān)憂,對未卜人生路的忐忑和猶豫,而他的回答浪漫的像是洱海的星辰,又穩(wěn)重的像是昆明橋邊黑沉的石墩。
那是秋子一生也不會忘記的承諾。
他說,“我想要跟你結(jié)婚,不止是因?yàn)閻矍?,而是因?yàn)槟悖圆畔敫闵钤谝黄?。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是可以堅持一輩子的人。”
“可是我不大會做家務(wù),有時候很粗心,我不愛運(yùn)動,也不夠獨(dú)立...”秋子一股腦的將自己能想到的缺點(diǎn)全都說出來,忐忑的看向他,“你知道我這么多缺點(diǎn)之后,你還愛我嗎?”
她被一雙大手狠狠的摁進(jìn)胸膛。
“我又不是哲人,沒有那么多柏拉圖式的期待,我愛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你。”
不是那個像偶像劇一般不用上學(xué)不用上班的完美布景,而是每天瑣碎凌亂的茶米油鹽。
不是廣告里那個帶著檸檬香氣和妥帖淡妝的morning
kiss,而是你的壞脾氣和小任性。
老板娘說,“愛情是盲目的,可愛那個人不是?!?/p>
愛是火石電光,而你是日久天長。
我很喜歡王路寫過的一段話:
締結(jié)一段關(guān)系,不應(yīng)當(dāng)由于貪戀對方的好而開始,而應(yīng)當(dāng)由于已經(jīng)做好了包容對方一切不好的準(zhǔn)備而開始,一段關(guān)系的開始,要有一種戒慎恐懼的態(tài)度和任重道遠(yuǎn)的決心。從今往后,我愿意承擔(dān)你可能對我造成的一切傷害,我愿意你改變我的生活,也愿意面對你的貪嗔癡。
愛情很脆弱,可我們不脆弱。
我愛你,愛你的光明,便也能接受你的黑暗。我愛你如你所是,便可以接受你以我期待之外的姿態(tài)出現(xiàn)。
跟你走進(jìn)婚姻的殿堂,可以想象一千種溫存,便可以預(yù)計一萬種煩惱。不可避免的束手無策,不可逃脫的茫然焦慮,彼此的試探乃至傷害。
可是那些都沒關(guān)系的。
我愛你,是因?yàn)槟?,也是因?yàn)楦阍谝淮危沂潜任腋玫娜恕?/p>
一份好的愛情最大的力量,莫過于帶給雙方人格的成長。
從來沒有人可以單純憑借愛情走完一生,那些看似幸運(yùn)的人,不過看穿了愛情的華美皮囊,看到背后的千瘡百孔之后,依然愿意伸手擁抱。
這并不是大難來時才需要展現(xiàn)的決心,而是締結(jié)關(guān)系的開始要做出的覺悟。
我愿意她(他)成為我的妻子(丈夫),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蜇毟F、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
說出這句鄭重的誓言并一生實(shí)踐,它需要愛情,但卻又不止于愛情。那是比愛情更深刻的牽絆,也是由于對彼此的了解而生出的信心和勇氣。
愿你因?yàn)閻矍榭粗心莻€人,而你選擇結(jié)婚的原因,卻不止因?yàn)閻矍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