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在《鄉(xiāng)村文藝》2021年十月刊總第五期。首發(fā)昵稱祁亞平，文責(zé)自負(fù)。）? ? ? ? ? ? ? ? ? ? ? ? ? ?

? ? ? ? ? ? ? ? 將要同眠時

? ? ? ? ? ? ? ? ? ? ? ? 一

谷小滿從混沌中醒來，可能太不湊巧。就這一間陋室，獨對著窗的電腦和寫字臺——和以前一樣，依然是這樣的舊窗簾，遮住她靜默著的臉。窗外斜掛著一截灰暗的天空，還未枯盡的冬的老刺槐和那亂纏著的藤蔓——她就是用這樣枯坐著的臉對著白晝和黑夜，還有頹敗的墻壁，冷寂的床板，和一盞半睜著眼睛的昏黃的燈泡。林睿就是這樣從谷小滿三年的美好憧憬中幻滅了——就像他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三年前，這間屋子并不是只有這些寂靜和空虛，而是滿懷著深情和希望，谷小滿總是站在門框里靜候著林睿的到來。在久久的等候中，一聽到有節(jié)奏的咚咚聲踩過走廊，谷小滿的心就狂跳起來，她跑出去，就看見胳膊彎夾著皮包的林睿，從他那瘦削的臉上漸漸顯出笑容來，他那粗大的指關(guān)節(jié)捏在一起，提著一個裝滿蔬菜的塑料袋。一條褪色的牛仔褲套在他的長腿上，灰格子襯衣縮在褲腰，棕色的皮鞋沒有一絲灰塵。就是他那略顯凌亂的頭發(fā)帶來了路上的風(fēng)塵，使谷小滿感知他炙熱的目光里的深愛。從林睿身上，谷小滿看見原鄉(xiāng)的田野中盛開的紫藤花，她就一直期待跟著林睿回到原鄉(xiāng)去，只有原鄉(xiāng)才有家的味道。

是的，林睿的出現(xiàn)總能使谷小滿的內(nèi)心升起回到原鄉(xiāng)去的沖動。然而后來呢，三年的日暮相伴，現(xiàn)在只余下谷小滿一個人的寂靜和空虛，林睿絕不會再來了！他永遠(yuǎn)的，不會再來了！無論是黑夜的走廊，還是白天的窗口，他都不會再出現(xiàn)！谷小滿就一直在這破敗的屋子待著，再也沒什么人可以使她的心狂跳，她將什么也看不見，她將進(jìn)入她的混沌。

她在百無聊賴中，隨手寫著什么或者抓過一本書來，然而在她眼睛的晶體上，映出了林睿的臉，那瘦削的、漸漸露出微笑的臉……她要就近看時，卻忽然掉進(jìn)一片黑暗中去……她不記得翻了多少頁書，仿佛有皮鞋聲從空的走廊傳來了，帶著林睿原鄉(xiāng)的味道，谷小滿的心又狂跳起來！她跑了出去——跑出去后，那聲音卻漸漸地遠(yuǎn)去了，走廊只余一地昏光，堆在逐漸渺茫的盡頭。

日積月累，這些皮鞋走動的聲音，終于使谷小滿的心徹底絕望了，她已經(jīng)開始長久憎恨窗外的響動，特別是相似于林睿的一切聲音，因為那些聲音會誘惑她跑出去，跑出去她就得面對長久的失望。

她不記得拉死窗簾有多少日子了，她討厭有鄰居突然敲響房門，借火或者伸出想探尋這間陋室的眼神，谷小滿痛恨這樣的眼神打亂她的寧靜，她逐漸的把自己孤立起來，拒絕與外界接觸。

? ? ? ? ? ? ? ? ? ? ? ? ? 二

三年前谷小滿和林睿初次在一起時，她總會突然想，林睿是不是正從極北的大雪之中趕來？或者是從遙遠(yuǎn)的原鄉(xiāng)一路跋涉而來？她總是急切地等待著林睿的到來，如果聽見林睿的皮鞋聲，她便合上手里的書本去迎他，然而她又頓住了腳步，她要醞釀好情緒，整理好發(fā)絲，讓林?？匆娝拿馈?br>

那敲著走廊的皮鞋的聲音，一步高于一步，谷小滿跑了出去，林睿已經(jīng)走過那棵老刺槐，臉上帶著微笑。

谷小滿接過林睿手里的包，他們互相寒暄之后，那間陋室里便充滿了溫馨。他們坐在硬床板上，談社會風(fēng)氣、談時代潮流、談男女平等、談將來以后……

林?？偸菧睾偷匚罩刃M的手，給她講各種奇怪的事……谷小滿頻頻點頭，看著林睿眼里彌漫著智慧的光澤，谷小滿的內(nèi)心就充滿了敬佩和溫暖。

陋室的墻壁上掛著林睿那頂藍(lán)白相間的鴨舌帽，那是他每次回來最習(xí)慣的動作，從頭上取下帽子順手掛在墻壁上。帽子旁邊是谷小滿和林睿唯一的一張黑白合照，林睿說黑色和白色是世界上最干凈的顏色，從黑色中看到的光明是澄澈的，而從白色里投射的世界卻是寧靜的。

每次谷小滿都滔滔不絕給林睿講拍那張照片時的情景，林睿只微微地看一眼，就岔開了話題。以后谷小滿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提起這張照片時，林睿就會微微臉紅。

他可能還沒有從他那純潔的思想中，承認(rèn)已經(jīng)擁有了除他前妻以外異性的溫暖吧——然而谷小滿卻知道，林睿是極盡溫情的男人。

后來谷小滿就要把那張照片拿下來，鎖在寫字臺的抽屜，換上別的什么畫，或者一個有胖娃娃的年畫也行。但是林睿搖搖頭說:沒關(guān)系的。最終那張合影也沒換下來，直到后來的現(xiàn)在，墻上再也看不到那些年的印記，照片早不知所蹤，只剩下一面頹廢的墻壁。

“我會想辦法的，只要你愿意等，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娶你進(jìn)門！”

這是谷小滿和林睿交往了半年，又談起倆人要一起天長地久時林睿給谷小滿說的話。每次聽完這句話谷小滿都用力點頭，她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堅決地認(rèn)為他們將是最美好的一對。在這個破落的屋子，他們將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谷小滿向林睿坦白了自己的過往和身世，以及從她出生就不被待見，被家人扔掉后接生奶奶又把她抱回來養(yǎng)大，還有她的優(yōu)點缺點等等。林睿默默地握住谷小滿的手，仿佛被她的身世震撼了。此后許多天林睿都早早地回來，耐心地熬粥，做好看的餃子，買回還在冒著熱氣的包子，一定要端在谷小滿面前，看著她吃才滿意。谷小滿相信，林睿是真心地愛著她的，他是具有紳士風(fēng)度和高水平文化知識的中國式男人，他細(xì)心中透著粗獷，柔情中透著堅毅。谷小滿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她一定會等到和林睿走進(jìn)婚姻殿堂的那一天。

每天送林睿出門，都會從各個門洞里傳來竊竊私語，他們互相咬著耳朵，用眼睛盯住谷小滿，他們在看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和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在一起的笑話。而林睿卻還是一樣用削立的背把那些擠眉弄眼的家伙晾在一邊，那些家伙終于覺得谷小滿和林睿其實也沒什么可議論的，就各自喪氣地散去了。

這時候，谷小滿總是高昂著頭，哼著小曲驕傲地回屋。

? ? ? ? ? ? ? ? ? ? ? ? ? 三

“……只要你愿意，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娶你進(jìn)門的……”

林睿的這句話讓谷覺得誰也沒辦法使他們分開，這徹底的想法就在她和林睿的思想中扎了根，那些竊竊私語算得了什么？林睿比她大好多又算得了什么？林睿離過婚又算得了什么？無論世俗將拋給她什么，都不能阻隔谷小滿深愛林睿的決心。

谷小滿清楚地記得她是怎樣將自己的純真和愛給了林睿，直到多年以后，還殘存著清晰的底片。

應(yīng)該是在谷小滿期待結(jié)婚的心快要崩塌的前夕，她曾躺在深夜的床上仔細(xì)研究過林睿對自己的態(tài)度，但在沒有合適的措辭之下，她還是忍住了沒跟林睿說，讓他盡快娶她回家的事。假如她提了這事，再遭到推脫，谷小滿的心可能會瀕臨絕境。

但是最后，極度渴望有個家的谷小滿，在忍和不忍之間，還是身不由己地選擇了向林睿傾吐:

“你還是早點決定吧！我的心已經(jīng)很疲憊了！”

而林睿在望見谷小滿又一次淚眼婆娑后，就從緊靠著門洞的那雙背著的手中，拿出了一支紅得耀眼的玫瑰，然后就在谷小滿滴著淚的眼中單膝跪地，在陋室的孤燈下，谷小滿看見了從林睿瘦削的臉上滾動而下的淚珠，落在他們緊握著的手背上……

那一刻，谷小滿沒有看懂林睿的舉動和淚珠中的無奈，她僅僅知道，林睿為了愛她的這一跪，和那支單薄的玫瑰所代表的深情，足以讓她的靈魂震顫，并且死心塌地。

但谷小滿沒有留意到林睿臉上日益嚴(yán)重的慘白，似乎每次到了后半夜他的臉才轉(zhuǎn)為微紅。那是他在表達(dá)愛情之后偶爾會流露的紅色，林睿總是那么深沉，那雙眼睛像深不可測的水潭，悲喜從不外露。

每當(dāng)夜幕深重時，他總會巧妙地回避谷小滿殷切的目光，那種躲避似乎是來自一位少不更事的純情少年。而谷小滿在他面前，總是快樂得像只小鳥，只要他給予她關(guān)切，她就會忘乎所以。雖然林睿的表情始終有一絲游離，但他雙手的舉動一直在告訴谷小滿，他是多么需要她……

自從林睿那單膝一跪后，谷小滿的心安靜了不少，但好景不長，她又管不住內(nèi)心的糾結(jié)了。于是，每天晚上對林睿發(fā)動的言辭，如出一轍地拐到他是否可以盡快和她完婚這件事上。

但林睿依然是沉默的，任谷小滿的提問在他眼底泛濫成災(zāi)，而他情緒的任何變化，都會使谷小滿如遭雷劈。直到他眼底的情緒靜止時，谷小滿已經(jīng)在淺薄的夢中睡著了。

在長期的糾結(jié)和絕望并存中，林睿只要看見谷小滿兩眼像空洞的蝴蝶注視著窗外時，就會變得溫和起來。他向谷小滿微笑，兩頰深陷下去，抬起骨節(jié)粗大的手指，拂去她額前的碎發(fā)，仿佛可憐某種件物那樣，用他的薄唇貼在谷小滿的頭頂。

這種時候谷小滿內(nèi)心的那些糾結(jié)就會土崩瓦解，只要此刻擁有，又何必急與走進(jìn)婚姻呢？谷小滿總是這樣安慰著自己。

? ? ? ? ? ? ? ? ? ? ? ? 四

和林睿在一起的第二年，他似乎更加忙碌了，因為忙碌而讓一切都相安無事。谷小滿的心平靜下來了，并且在附近找了一份工作，開始朝九晚五地去上班。閑暇時候他們的臉上同時掛滿笑，去很多旅游景點，偶爾在夜晚沿著長街散步。當(dāng)他們一起路過胡同回到住所時，那些追隨著他們的目光始終在探尋，那是一些不動聲色的譏笑和嘲諷，時間一長，總能使谷小滿的心無端地瑟縮起來。她倔強地抬高額頭，用滿不在乎來抵御。而林睿對這些譏笑和嘲諷表現(xiàn)得極其冷漠，他只是鎮(zhèn)靜地挽起谷小滿的胳膊緩緩前行，仿佛走在無人之境。

后來谷小滿就向林睿提出搬離這兒的事，林睿沒有拒絕。他們一起找了好多胡同，但大多都是價格太高，不在他們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半月之后，他們尋得了一處大院，這大院甚是寬敞，都是陌生的住戶，那些半敞的門楣后沒有了譏笑和嘲諷，也沒有了竊竊私語。他們挑了一間向陽的屋子，是這個大院里光線最好的屋子。

左邊住著一對殘疾夫婦和他們患有軟骨病的兒子，他們以撿拾垃圾為生。右邊是夫妻倆人帶著不到五歲的小女兒，那小姑娘甚是可愛，一雙黑寶石似的眼睛，骨碌碌亂轉(zhuǎn)著，在谷小滿家門口一閃就跑走了。她半夜偶爾會哭鬧，總聽到她媽媽輕聲細(xì)語哄著她的聲音。

搬到這兒后，谷小滿和林睿還是保持著極其簡單的生活，一張硬板床，一張寫字臺和頂棚吊著的昏黃的燈泡。一把皮質(zhì)座椅是林睿寫作時要坐的。平時谷小滿總是擦得一塵不染，她喜歡有知識的男人，尤其喜歡看林睿那削立的背脊挺在桌前寫作的樣子。

搬到這個大院后，谷小滿再沒有提結(jié)婚的事，林?？偸敲β?，偶爾跟谷小滿提提他要出書的打算，一直到半夜還靠在桌前整理文字。

先前聽林睿說過因為前妻還在伺候老人和孩子，離婚不離家?；橐銎陂g他的前妻從沒有抱怨過林睿長時間不著家的事情，她似乎什么都能容忍。然而正是這種逆來順受的性格使林睿厭倦了，所以他跟前妻離了婚。

但是父母堅決不接受除了他前妻以外的任何女人做兒媳婦，因為離婚的事，林睿幾乎被父母掃地出門了。對于他的這些過往，谷小滿已經(jīng)不想再探究，她只要和林睿這樣的默默相看，這樣的親密無間就夠了。于是，他們便在默默相看和親密無間中，一次次熟識了彼此的過往和期許。

林睿臉上的笑逐漸多起來了，他沒有別的愛好，除了教書之外，就是每天晚上爬格子寫作，可以說他跟谷小滿志趣相投，但谷小滿遠(yuǎn)沒有林睿知識淵博，要論作文章，谷小滿最多就是個三腳貓的功夫。有一天，林睿買回來一支發(fā)卡，是那種鑲著鉆閃閃發(fā)光的樹葉形狀，他讓谷小滿站直身子，把頭伸在他面前，然后輕輕地把發(fā)卡別進(jìn)了谷小滿的頭發(fā)中。這是繼那支玫瑰后林睿第二次送谷小滿禮物，谷小滿高興壞了，圍著林睿又蹦又跳，而林睿卻再次紅了臉。

這之后谷小滿的心情更加活躍起來，她從要搬走的一個用戶那兒接管了一只小貓，是一只額頭有條黑線的純白色的貓。林睿不喜歡小動物，而谷小滿卻對這只貓愛不釋手，這只貓很會裝腔作勢，每天蜷縮在被窩里呼呼大睡，但只要聞見帶油氣的吃食，就會立刻翻箱倒柜地翻找，直到把食物吃進(jìn)嘴里才會安生。

有一天，谷小滿家左邊住著的那對殘疾夫婦找到了她，說是她的小貓吃了他們剛剛買回來的一塊豬肉。那女人紅著眼睛說，那肉是買給她患有軟骨病的兒子吃的，卻叫谷小滿的小貓偷了去。林睿知道后臉色很不好，為那對殘疾夫婦賠了豬肉錢之后，硬要把那只白貓給丟棄了，谷小滿死活不讓，于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戰(zhàn)爭”爆發(fā)了。

那一夜谷小滿死死把白貓護(hù)在懷里，林睿搶了好幾回沒搶走就放棄了，結(jié)果他整整一夜都冷著臉背轉(zhuǎn)身子而眠，谷小滿也同樣背轉(zhuǎn)身子不去理會他。

入夜，他們倆便在這樣的賭氣中沉沉睡去了。

自白貓偷肉事件后，谷小滿和林睿就進(jìn)入了冷戰(zhàn)狀態(tài)，隔膜和沖突在加深。谷小滿總是摟著白貓獨自睡去，而林睿則每每夜深人靜還輾轉(zhuǎn)難眠，卻又倔著性子不想打破僵局。

到了差不多半月之后，林睿終于妥協(xié)了，半夜他轉(zhuǎn)身把谷小滿摟進(jìn)懷中，就聽見了谷小滿凄凄慘慘的哭聲，感覺到懷中人不斷抖動的身子，他的眼淚也在黑暗中滾落而下。此后的日子，他們又開始在燈下相視而笑，回味冷戰(zhàn)后重修舊好的快樂。

? ? ? ? ? ? ? ? ? ? ? ? 五

一天，住在左邊的殘疾夫婦再次找來，說是谷小滿的白貓又偷吃了他們家的酥餅，谷小滿將信將疑，非要看看“現(xiàn)場，”殘疾夫婦說貓已經(jīng)把自己買給兒子的酥餅吃得渣都不剩了，提供不出來“現(xiàn)場。”谷小滿說什么都不相信，殘疾夫婦不依不饒，一直吵到傍晚林睿回來。

林睿見谷小滿和殘疾夫婦劍拔弩張，他的神情很不悅，冷著臉一言不發(fā)就從包里掏錢要陪給殘疾夫婦。谷小滿見狀一把搶過林睿手中的包，她堅持要看到“現(xiàn)場”才肯賠錢。但是殘疾夫婦堅持說白貓已經(jīng)把酥餅吃完了，提供不出“現(xiàn)場?！本驮谶@樣的僵持下，兩家人都負(fù)氣不歡而散。

于是，谷小滿與殘疾夫婦之間的“明爭暗斗”便開始了，白天慪了氣晚上總是怨聲載道，林睿感覺無可奈何，他變得更加沉默了，勸說不了谷小滿，又不愿意再次發(fā)生“冷戰(zhàn)，”就只用行動證明在他心中，谷小滿的重要和不可或缺。

他以后回家就幫谷小滿摘菜生火，煮飯，蒸包子。林睿做飯雖不及谷小滿，然而他為此卻傾注著全部真心，林睿的貼心，使谷小滿慢慢化去了心中的郁結(jié)，不再與鄰居置氣，而是主動與林睿同甘共苦。她看不得林睿工作一天，回家還要為做飯這種事耽誤整理文字。她看見林睿總是汗流滿面，頭發(fā)粘在額角，兩只手明顯粗糙起來，夜間爬在寫字臺前的背影似乎更加消瘦起來。

谷小滿像是醒悟過來一般，原來自己的任性，正在使深愛的男人承受重壓，她對林睿說:

“你已經(jīng)夠辛苦了，萬不能為了我這樣的操勞費神了，以后不要再做家務(wù)了！”

林睿聽了這話，眼底流露出凄然，然而他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額頭貼了貼谷小滿的臉。

很快到了后半年，一天晚上，林睿接了一個電話，臉色凝重起來，他發(fā)出一聲嘆息說道:

“看來，我的書是出不成了！”

“怎么就出不成了？”

谷小滿很是驚訝，為了出書林?？梢哉f傾注了全部精力，她是親眼見證林睿為了夢想而付出著心血的人。

“因為我失業(yè)了，經(jīng)濟(jì)來源要被掐斷了！”

這算是一個不小的打擊，林睿萬沒想到，自己的父母為了逼迫他和前妻復(fù)婚，竟然不惜去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面前把他說得一無是處，還給他扣了一個道德敗壞，拋棄糟糠之妻的罪名。

在這個電話里，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說得很委婉，大意就是:林睿的父母已經(jīng)不止一次找過學(xué)校，要求辭退林睿，以此來要挾林?；仡^和前妻復(fù)婚。林睿當(dāng)然不會同意復(fù)婚，谷小滿了解了情況后，她難以置信親生父母竟然會去單位黑自己的兒子，但轉(zhuǎn)而一想，自己不也是從小就被父母丟棄了嗎？這算得了什么呢？

尤其林睿更加痛心，他的心揪扯著，想不明白前妻有什么好，能讓自己的父母這么上心。這一夜，他臉上變了顏色，不斷在陋室來回走，這大抵是谷小滿認(rèn)識林睿之后，第一次看見他如此不安。

最后谷小滿說:“咱們不怕！沒有工作可以再找，你這么優(yōu)秀，不怕找不到工作！”

但她說這話時，聲音卻是飄飄渺渺的，連燈光也似乎黯淡了許多。林睿的心還揪扯著，他感覺到了谷小滿的變化。他在心里想:

“她大概也受了影響吧？畢竟自己的父母做這些，正是因為排斥他跟谷小滿在一起！”

最后，他們還是在相視一笑后，又商量起今后的打算，他們決定以后省吃儉用，谷小滿可以繼續(xù)打工，林?？梢猿鋈フ夜ぷ?，希望總是有的，他們相信有一條新路正在等著他們?nèi)プ摺?/p>

第二天，谷小滿去上班，林睿去了一家文化禮儀公司應(yīng)聘，這家公司是幾年前林睿的一個同學(xué)曾經(jīng)工作過的地方。林睿想好了措辭，應(yīng)聘過程中沉著應(yīng)對，很順利地就通過了，只是工資比自己教書時少了很多，但無論如何有了工作就會有活路，畢竟他還打算要和谷小滿結(jié)婚的，他不能真的一無所有娶谷小滿過門。

夜晚回家，林睿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訴了谷小滿，她立即雀躍起來，但當(dāng)林睿轉(zhuǎn)臉看她時，谷小滿明顯神情凄然。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已經(jīng)給谷小滿帶來了嚴(yán)重的打擊，他心里清楚，谷小滿的難過并不是他的失業(yè)，而是他父母對谷小滿的否決。

林睿的心因此而不安，他忽然懷念起和谷小滿初次相識時的那些美好時光來——在那個破落的屋子，第一次和谷小滿在一起，她是那么的天真無邪，在那些安靜的時光里，他們相依相伴，并且彼此愛護(hù)，互相傾吐心聲，他曾信誓旦旦地保證，要對谷小滿負(fù)責(zé)，要給她一個家，并且要和谷小滿擁有許多孩子……

想起這些，他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他想要看到更多過往中的美好——然而，那些時光一晃就不見了?，F(xiàn)在，在昏暗的燈光下只有神情悲戚的谷小滿。

許久之后，林睿整理完稿件，從寫字臺前抬頭，他覺得疲勞，內(nèi)心有了一絲怯弱。他不知道能用什么樣的語言撫慰谷小滿的憂傷，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有罪的男人。

? ? ? ? ? ? ? ? ? ? ? ? 六

在文化禮儀做編輯以來，林睿很不適應(yīng)這份工作，他覺得做這樣的編輯實在乏味無趣，很快又換了另外一份工作。在不長的時間內(nèi)，他已經(jīng)換了七八次工作，但他始終沒有告訴谷小滿。因為頻繁換工作，工資幾乎沒拿到一分。

谷小滿還是朝九晚五地上班，伺候自己的白貓，自從她意識到林睿家人不可能接受自己之后，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凄然的，這些天，她一直與林睿保持著疏離。她從來不管林睿工資的事情，自從開始打工，倆人的開銷一直都是用她自己的工資在支撐，林睿以前教書掙來的工資除了要給孩子撫養(yǎng)費外，幾乎都用來買書了。對此，谷小滿毫無怨言，因為她一直相信和林睿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至于錢財她永遠(yuǎn)都是淡漠的。只是，現(xiàn)在，她似乎快要失去勇氣了……

林睿因為難以落實一個滿意的工作，他已經(jīng)身無分文，而他的父母又逼著要他拿撫養(yǎng)費回來，林睿感覺身心俱疲。他只能回到這間有谷小滿陪伴的陋室來，谷小滿開始沉變而不善持家了，陋室里總是繚繞著白貓的身影，碗碟亂扔著，油煙味四處亂竄，使林睿不能靜下心來整理文字。這中間又在時不時參差進(jìn)來谷小滿與那殘疾夫婦的爭執(zhí)，林睿對這樣的現(xiàn)狀覺得無力，他對谷小滿充滿愧疚，在內(nèi)心深處還有愛不釋手的感覺。

他渴望得到谷小滿的愛和安撫，但又難以啟齒，他只能在這一間陋室里熬著，在谷小滿催促吃飯，白貓的繚繞和谷小滿與鄰居的爭執(zhí)中，他連一點怒色也不能外露，咀嚼毫無趣味的食物。

后來，林?？偹阏业搅艘环荼容^滿意的工作，是在一家寫字樓做打印工作，這工作簡單，工作量也不大，倒給他騰出了許多閑余的時間，可以趁機整理自己的文字，籌劃出書的事情。而他與谷小滿那個共同的陋室，他逐漸地開始逃避面對，每天晚上，他都在寫字樓磨蹭到谷小滿差不多熟睡才回家。

一天晚上，林睿又在估摸著谷小滿已經(jīng)熟睡的情況下才回了家，但谷小滿卻是醒著的，燈光下，正投射著谷小滿凄涼的臉。

林睿的內(nèi)心忽然生出憐憫來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跟著自己受了多少苦，他是知道的，他不是承諾要給她幸福嗎？為什么現(xiàn)在變成這樣了？林睿突然開始鄙視自己，他把瘦削的身體靠近谷小滿，而谷小滿仿佛毫無知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凄涼之中。

林睿的心生出了相反的彈力，他認(rèn)為谷小滿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她是在逼迫自己不要在這里安身？還是已經(jīng)開始厭倦自己？想到這里，他就把身體挪開，背轉(zhuǎn)過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辦才好。

他沒地方可去，是去大街上流浪？還是去公園里棲身？那些地方?jīng)]有拒絕和冷漠，但是，冷風(fēng)卻隨時會吹裂皮膚，使他這瘦削的身子打顫。林睿感覺很絕望，可能，只有書寫才是唯一的歸宿罷……林睿在幾乎悲壯的情緒中睡著了。

第二天，是照舊的無言默默和上班。下午，林睿沒有心思賴在寫字樓整理文字，索性一個人走在了大風(fēng)中，任冷風(fēng)吹徹自己的身體。然而沒走幾步，他就吐出了大口的鮮血。

這突如其來的吐血事件，是林睿早有預(yù)料的，很早他就一直覺得心口憋悶，上不來氣，因為一直手頭不寬裕，他并沒有做過檢查。他夜以繼日整理自己的文字，就是怕自己萬一有個閃失，還可以在這世上留下念想，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提前到來。

? ? ? ? ? ? ? ? ? ? ? ? ? 七

吐了幾口血后，林睿倒覺得呼吸順暢了很多，只是身上一陣虛脫，幾乎站不穩(wěn)腳跟，但他還是站了起來，在路邊抓來干土埋掉了地上的血跡，若無其事地又向前走去。他覺得應(yīng)該加快整理文字的速度，而谷小滿卻是他最大的心結(jié)，他要怎么彌補這個女孩？然而他還是得回到有谷小滿的家里去，因為除了那兒，他無處安身。

他再也不計較谷小滿偶爾悲傷的情緒，也不計較白貓的繚繞，也不計較谷小滿與鄰居的置氣。在他吐血之后，他覺得連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了，好像面臨著最后的決別，所有他正在經(jīng)歷和擁有的似乎都要瞬間消失了。

從此他就一直按時回家，又開始幫谷小滿做家務(wù)，并且時不時買回白貓喜歡的食物。谷小滿很驚訝，林睿為什么突然對白貓這樣關(guān)照？但她內(nèi)心還在計較著前嫌，還在計較著林睿父母只接受他前妻的這個事實，一種女孩子慣有的狹隘心理促使她還是對林睿不冷不熱。

林睿走進(jìn)了一家閱覽室，他要查閱一些資料，想要自己的文章更加完美。這家閱覽室裝有暖氣，身上感覺到的溫暖，使他的精神也愉悅起來。這里的書大多都是舊書，幾乎都是以前讀過的，他坐下來耐心地翻著，他覺得舊書也是極其珍貴的。

他看到了阿來筆下的雪山，那環(huán)形的山體仿佛近在眼前，是那么的純潔無暇，仿佛那就是谷小滿純潔無暇的眸子，他看到了雷蒙德.錢德勒的《再見，吾愛》——他的目光停在“吾愛”兩個字上——他深愛的谷小滿不在身旁，她正在那間陋室里出神，她在和自己慪氣，而她不知道他心里的掙扎與不舍……

林睿向家走去了，路上，他又吐了一次血，擦干嘴唇的血跡，他十分鎮(zhèn)定地走進(jìn)了有谷小滿的陋室——火爐里是不死不活的煤塊，已經(jīng)將要燒盡了。谷小滿背對著門口躺在床上，懷里依然是白貓那張欠揍的胖臉，它正打著呼嚕枕在谷小滿蓮藕似的胳膊上。林睿愣了一刻，默默地脫掉鞋子上床，他已經(jīng)不敢對谷小滿表示自己的關(guān)切，想到自己的吐血，他倒希望被谷小滿冷落。這樣的話，以后剩下谷小滿一個人時，她也有勇氣開始新的生活。

他還是天天回來，幫谷小滿做力所能及的事，然后整理文字，倆人偶爾做簡單的交流后，就各自領(lǐng)略著冰冷的神色睡去了。三個月內(nèi)，林睿已經(jīng)頻繁吐血多次，但他始終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埋頭整理文字、上班下班。

他一直出奇地坦然和冷靜，只是他的身體更加瘦削了。而谷小滿是無視的，這天，收拾好自己，谷小滿就向上班的路上走去，冬天的冷風(fēng)針刺著她的皮膚，她的悲傷沒來由地加重了。在她內(nèi)心深處一直渴望有個家，童年的不幸使她特別珍惜別人的關(guān)愛。從小被接生奶奶養(yǎng)大，后來唯一相依為命的奶奶也過世了，她就一個人漂泊到現(xiàn)在。遇到林睿之后，他那慈父般的呵護(hù)使她感覺安心，她深深愛上了林睿，不嫌棄他比自己大二十多歲這個事實，不嫌棄他曾有過家庭。

然而，她的堅守?fù)Q來了什么？現(xiàn)在，她的內(nèi)心滿是憤慨和不公。她感覺到一種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還很長，她似乎還能更加有力地扇動翅膀展翅翱翔，難道這世上只有一個林睿能給予她深愛嗎？她突然產(chǎn)生出想要逃離的概念來。

車子疾馳而過的路面閃著一些光明，生活的路就橫在面前，她像是勇猛地覺悟者，毅然地要走出有林睿的生活去。這樣一想，她的腳步就輕如行云，像是漂浮在空際，上空是蔚藍(lán)的天，腳下是堅實的地:林立的高樓、匆忙的行人、衣服店、菜市場、飯店、喧鬧的商場……新的生活已經(jīng)鋪排在面前了……

她必須找一個合適的說辭和林睿訣別，她覺得已經(jīng)從林睿身上感覺不到愛情了。谷小滿想了一天終于想好了要怎么開口，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住所。白貓伸伸慵懶的身子，用胖臉蹭著她的腿，屋子里一片冷清，而桌上正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愛妻，谷小滿親啟”。

谷小滿認(rèn)得那是林睿的筆體，她打開信封，里面卻是一沓鈔票，都是一百元一張的，整整有三萬塊。谷小滿奇怪林睿為什么突然拿回來這么多錢來，卻在信封里沒有留任何只言片語。她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但想不出來哪兒不對，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林?；貋?。

? ? ? ? ? ? ? ? ? ? ? ? ? ? 八

然而，一直到過完年，到了春天，林睿依然沒有出現(xiàn)，他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有回來。谷小滿在夜以繼日的等待中，變得焦躁不安，沒有林睿的日子，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離不開他。她像丟了魂一樣，靜不下心做任何事，和林睿一起的那些美好時光，一遍遍浮現(xiàn)在她的眼前。這時候，谷小滿才意識到，她對林睿的愛已經(jīng)深入骨髓……

谷小滿到處打聽林睿的消息，但一直毫無結(jié)果。一天，在上班途中，谷小滿遇到了一個中年大叔，倆人閑聊幾句后，谷小滿得知這位大叔原來是林睿的老鄉(xiāng)。她忙向大叔打聽認(rèn)不認(rèn)識一個叫林睿的人，

“認(rèn)識！當(dāng)然認(rèn)識，我們是一個村的，可惜那孩子已經(jīng)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谷小滿沒反應(yīng)過來，以為林睿是出遠(yuǎn)門了，可是出遠(yuǎn)門為什么不告訴她呢？

“哎！你這孩子！走了當(dāng)然就是過世了呀！林睿那孩子走得太凄慘！他的兩個孩子還那么小，他的父母接受不了打擊，都病倒了……”

谷小滿在錯愕中，以為自己的耳朵產(chǎn)生了幻聽，她又問了一遍大叔，確定他說得就是林睿已經(jīng)過世的事實。她感覺腦袋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wěn)，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了下去……

谷小滿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她不記得了。她從混沌中慢慢清醒過來，看到的就是已經(jīng)沒有林睿的這間陋室——到處都是異樣的寂靜和空虛，她不記得林睿到底有多久沒回過家了。

看遍各處，還是寫字臺和電腦獨對著的窗口，一張孤寂的硬板床對著昏黃的燈泡，還有燈泡下枯坐著的自己。白貓已不知去向，也許是谷小滿長時間的混沌，讓它饑餓難耐而逃離了這間屋子吧？

案板上的碗筷落了一層灰，爐子里沒有火，書桌上還整齊排列著林睿的書。谷小滿下床用手指一一拂過那些書，而那些書卻顯得極其疏離，它們似乎在證明著對谷小滿的不屑。

這只有一個人的陋室，已經(jīng)無物能隱藏它的冷漠。谷小滿轉(zhuǎn)頭又開始尋找林睿留下的字跡，她拉開抽屜，一本林睿的筆記躺在那里，翻開來，上面都是林睿平時記錄的書名或者幾句短文。抽屜還散亂地放著一些稿紙、林睿用過的水筆、墨汁等。還有幾枚硬幣被擠在角落里，這是以前他們二人生活時的常態(tài)，仿佛都是隨意的存在，然而現(xiàn)在，林睿卻把這一切鄭重地留給谷小滿一個人了。

谷小滿想起了林睿留給自己的那三萬快錢，她翻出來抱在懷里。

谷小滿回到了那個和林睿初次相識時的陋室——那個有著老刺槐和藤蔓纏繞的胡同，那個有著很多竊竊私語、譏笑和嘲諷的胡同，是她和林睿愛情開始的地方。

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在人言和冷眼中負(fù)著孤寂，承受著四面臨空的人生。她沒有家人和朋友，已經(jīng)沒有人能讓她覺出這人間的真實——能決定她感覺到人世的人不在了，她覺得這是一個無愛的人間，所有渴望的都已經(jīng)死滅干凈了。

四圍只有巨大的虛空在逼近，童年的遭遇和現(xiàn)在的遭遇如出一轍，她的生活只不過是一直失去而已。此刻，她什么也不想聽，什么也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