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說紅樓（十五）：茗煙——寶玉的貼身玩伴和知音
文/第一滴露珠
一
有讀者點名，讓我寫一寫茗煙，這個《紅樓夢》中一個小小的配角。那么今天，我就來說一說茗煙，這位寶玉身邊最貼心的小廝。
封建大家庭里，小廝是公子少爺身邊的標配，丫鬟是小姐身邊的標配。至于配備多少，則要看大家庭的實力了。小廝也分三六九等，有只能在大門上看門伺候的小廝，有跟著出門牽馬打雜的小廝，能進入宅院二門聽差伺候的小廝，方才算作是上等的小廝。寧榮二府的少爺，跟班小廝好像標配是八個，在第六十五回中，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兒曾經和尤二姐、尤三姐說過：“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梢娦P們實行的是兩班倒的工作制。
寶玉的跟班小廝，書中有名字的共有十個，分別叫做茗煙、墨雨、鋤藥、掃紅、伴鶴、引泉、掃花、挑云、雙瑞、雙壽。這其中雙瑞、雙壽只出現過一次，好像是為了暗示寶玉的生日而臨時虛設的人名。日常跟寶玉出門的，一般就是茗煙、鋤藥、掃紅、墨雨四個。茗煙，也叫做焙茗，估計是寶玉一時興起給他改的，后來覺得不好，又改回去了，還叫做茗煙。
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有關茗煙的細節(jié)不多，卻都活靈活現，為我們刻畫出了一位既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又狐假虎威、調皮搗蛋的年輕男仆形象。
在封建大家庭的主子們看來，奴仆也是主子的臉面擺設，所以第一要務，就是相貌要好，即現在所說的，要“有顏值”。倘若主子帶出去的奴仆，一個個長得歪瓜裂棗、尖嘴猴腮的，那是要丟主子的面子的。所以，不用書中明說，我們就可以想象，茗煙必也是生得眉清目秀的。
除了相貌好，名字也要好聽好記，符合主子的品味和喜好。中國古代凡事喜好講究對稱，小廝的名字也不例外，寶玉的小廝，名字都甚為詩意清雅且兩兩對應，體現了寶玉雅致的品味。
奴仆們長得好是主子的臉面，但光長得好還不行，因為畢竟奴仆是用來為主子做事服務的，不是單純的靜物擺設，所以第二標準，便是聰明，要最快領悟主子的要求和指令，要做事伶俐，有眼色。
茗煙能在小廝們中脫穎而出，成為寶玉最信任的心腹小廝，除了茗煙清秀聰明外，還因為茗煙嘴巴巧，反應快，善于揣摩寶玉的心意，想寶玉所未想，急寶玉之所急，幫寶玉排憂解難，幫寶玉出主意，而且，忠實于寶玉。不忠心的奴仆，自然沒有資格成為主子的心腹。
我們來具體看一下茗煙的表現。
第九回中，茗煙正面出場，在賈薔的挑唆下，以為金榮欺負秦鐘，連他的爺寶玉也連帶著欺負了，便上前挑戰(zhàn)金榮。這下半回“起嫌疑頑童鬧學堂”，曹雪芹寫得極為精彩，場面熱鬧，繪聲繪色，簡直讓人覺得如在現場觀戰(zhàn)。且看書中怎么寫：“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被賈薔一挑撥，上前一把揪住金榮，就罵開了。金榮雖然不是賈家的人，但孬好是賈家的親戚，所以“金榮氣黃了臉”，說奴才小子都敢如此，不屑和茗煙對打，奪手要去抓寶玉、秦鐘，結果引起了混戰(zhàn)，金榮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胡亂揮舞，茗煙被掃了一下，忙叫喊寶玉的另外三個小廝一起來動手。
茗煙如此放肆，結果卻一直安然無恙，也沒有受到上面的批評，為何？因為茗煙是為了寶玉才出手的，維護的是自己主子的利益，誰敢動他，動他無疑就是動寶玉。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那金榮的姑媽，雖嫁的是賈府的嫡派子孫，但兩口子很窮，不過是靠著去寧榮二府請請安，奉承奉承鳳姐而得些資助，所以茗煙才敢對他囂張。
這一回里的茗煙，體現出了小廝的兩大特點：其一是仗勢欺人，看人下菜碟。茗煙自己不過是一介小廝，卻看不上金榮這樣依傍親戚來賈府蹭學的人，笑話金榮的姑媽“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但這茗煙還算不上是狗仗人勢，惡意欺負人，因為事端本來就是金榮挑起的，而且只是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打鬧，也說不出誰對誰錯來。
其二是忠于主子，視寶玉的喜怒哀樂為自己的喜怒哀樂，視寶玉的朋友為自己的朋友。雖然年輕氣盛，有些調皮胡鬧，但不失忠仆本分。
二
第十九回，寶玉去寧國府看戲，跟他的小廝們有去賭錢的，有去喝酒的，還有去嫖娼的，茗煙則躲在一間小書房里，和一個小丫頭“干那警幻所訓之事”。第八十回，寶玉問道士“王一貼”，有沒有貼女人妒病的方子。寶玉一開始賣了個關子，又是支出眾人，又是讓王一貼猜，結果王一貼就順理成章地以為寶玉是要壯陽的藥物，寶玉還沒聽明白，茗煙就喝道“該死，打嘴！”，足見茗煙在這些野事俗情上甚是通達，比寶玉懂得多多了。榮國府的小廝，沒事時也和主子們一樣，喜歡吃喝玩樂，茗煙雖然也懂這些，偶爾也干點出格的事，但總體上沒有墮落到底，這都是因為他有寶玉這樣一個好主子。
俗話說“有其主必有其奴”，主子就是奴才的榜樣，主子喜歡吃喝嫖賭，跟他的奴才也多半是好色奸淫之徒。寶玉的可貴之處在于，他雖然喜歡在女兒堆里廝混，卻不是為了庸俗的物欲和情欲，而是從感情上從內心里真正關心愛護這些女孩子。茗煙跟著這樣的主子，日日耳濡目染，其格調也比平常的小廝高了一些。
你看第四十三回里，寶玉悄悄外出去祭奠金釧兒，只讓茗煙一人跟著。寶玉要買香，卻買不到合適的，茗煙提醒他帶的荷包里有散香，果然寶玉在荷包里找到了；寶玉要找爐炭，茗煙就建議去二里外的水仙庵；到了水仙庵，寶玉要找個地方放香爐，竟找不到一塊干凈的地方，又是茗煙提醒他，可以放在井臺上。當寶玉祭奠過之后，茗煙卻跪下來磕了幾個頭，口內祝道，這受祭的陰魂雖然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極聰明極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這茗煙果然不愧為寶玉的心腹小廝，特別了解寶玉的心思，連寶玉平日里說話的腔調和詞句都模仿得極像。你看他怎么說：“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祝芳魂有感，香魄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托生這須眉濁物了”。好個茗煙！不但口齒伶俐，而且簡直就是寶玉肚子里的小蛔蟲，寶玉怎能不喜歡他！
三
伺候未成年少爺的小廝，有年紀大一點的，也有和少爺同齡的，一般來說，未成年的小廝更容易成為少爺的心腹。因為他們年齡相當，所以更容易氣味相投，也因為小廝年紀尚小，所以來不及接觸其他的主子，才更有可能成為少爺的心腹。大家庭里的內部斗爭是錯綜復雜盤根錯節(jié)的，不光主子們之間爭來斗去，奴才們之間也為了各自的主子和自己的利益，相互拆臺、纏斗、架橋撥火、勾心斗角。這個時候，奴才的忠心就顯得尤為重要。
在前八十回中，因為寶玉年紀尚輕，又是賈母的心肝寶貝，他又是個不愿管家事的富貴閑人，所以他和賈璉、鳳姐等人尚沒有什么利害沖突。所以跟他的茗煙也相對單純一些。但一旦寶玉遇到什么事情，茗煙馬上就會有所行動。
且看寶玉挨父親打那一回，恰巧茗煙不在跟前，寶玉挨打了茗煙才聽見動靜。他可沒閑著，忙去打聽了寶玉為什么挨打，并且很快打聽到了原因。作為和主子一起成長起來的小廝，主子和小廝之間的關系，既是上下級，又是少年玩伴和朋友。茗煙忠于寶玉，固然是職責和利益所在，更是感情上的相互關心。
寶玉搬進大觀園以后，起初每日里和姐妹丫頭們一起玩耍，十分快活。忽有一日，寶玉忽然百無聊賴起來。此時的寶玉正值青春期，他的少男心事哪里是那些天真爛漫的女孩子能理解的，這個時候，茗煙這個少年玩伴、貼身小廝就顯得尤為重要了。茗煙見寶玉整天悶悶不樂的，就想著讓他開心，于是，就去書坊內，買了許多小說傳奇來給寶玉看。這些書，在當時的社會，尤其是對于公侯世家的公子小姐們來說，都是“禁書”、“淫書”，是不允許看的。寶玉何曾有機會看過這些，一下子便如得了珍寶。寶玉和黛玉的愛情意識，便是因為共讀了《西廂記》而由此啟蒙，并且因為一起偷偷看了禁書，從而感情上更加親近。
茗煙雖然是受人差役的奴仆，但在某種程度上，他比寶玉這個主子自由得多。寶玉不能隨便出門，而他可以，所以，當寶玉要辦什么事情時，茗煙就是第一代辦人，他就是寶玉的耳目、腿腳，更是寶玉的知音。他和寶玉一起長大，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寶玉的所思所想，他知道寶玉喜歡什么，厭惡什么，他了解同齡的寶玉青春期心理的微妙變化，了解寶玉需要什么。他和寶玉相互倚靠，互為補充。
聰明的茗煙，善于揣摩和迎合寶玉的心思，又懂得在讓主子高興的同時，保護好自己不受責難。比如他和丫頭悄悄云雨，被寶玉發(fā)現，為了討好寶玉，轉移寶玉的注意力，他主動提出和寶玉出去逛逛。當寶玉提議去襲人家時，他忙笑著答應了，但到了襲人家，襲人聽說只有他一個人跟著寶玉出來的，著急之下就罵他，威脅他回去讓嬤嬤們打他，茗煙忙說是寶玉打他罵他逼著他來的。和寶玉外出祭奠金釧兒，祭奠完了，他安排庵里的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給寶玉吃，又繞著圈說了一番大道理，目的是讓寶玉快快回去，省得自己擔不是。在回去的路上，又細心提示寶玉攥緊韁繩，好生騎馬。
圍繞在寶玉身邊的人，有太多太多，但和寶玉最親近的男子，不是馮紫英，不是蔣玉菡，而是茗煙。和馮紫英等朋友相處，寶玉要時刻注意自己的形象，注意拿捏好分寸。而只有和自己的心腹小廝茗煙在一起，寶玉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考慮別人的感受，不用刻意去討誰的歡心，不用顧及太多繁瑣的規(guī)矩和禮儀，恢復自己的自由天性。
所以茗煙，才是寶玉最好的少年玩伴和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