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不可虛度，珍惜當下，活好現(xiàn)在，決戰(zhàn)就在今朝！

縝密權(quán)衡分析后，覺得還是得北京，那兒是他的龍興之地，不僅龍興，感情也興，那兒有他的兩個大貴人，女貴人！一個拿他當孩子寵的，一個他拿當孩子寵的；一個圓了他的發(fā)財夢，一個圓了他的情感夢。都說官場失意情場得意，他官場失意老天爺對他的補償是巨豐厚的，讓他情場財場都得意……

正所謂泰山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首都就是首都，那兒是全國的頂流，所有的事無出其右！那個地方讓他狂賺瘋攫，盆滿缽盈。要玩就玩大的，主打的就是心跳，他決心擠進京圈！以他特有的招式和路數(shù)！他要當回妖猴，到天朝上都去闖一闖，鬧一鬧，也混個齊天大圣的名號或弼馬溫的頭銜，與各色仙女打個照面，嘗嘗仙丹和仙桃的滋味……

既然主意已定，當砥礪前行。北京之行，當然要先給兩位高貴的女士匯報。小莊在電話里向三姐說明用意，想以答謝之名和拍賣公司高層吃頓飯，自己手里還有些東西，相互加深下印象，方便以后繼續(xù)合作云云。老姐姐倒也沒推脫，說呵呵錢真是沒有嫌多的時候，我和他們聯(lián)系試一下吧。

明明好久才回消息，說最近忙，你先忙你的，看時間吧，等有機會我和你聯(lián)系等等……

三姐倒是很快就回電了，人家老總說了，吃飯就不必了，有事可以和他們的技術(shù)總顧問聯(lián)系，即便這樣，也已經(jīng)算是給足了三姐面子。莫說一位全國知名的央企女大老總，就是人家的高層，是不可能貿(mào)然和一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野蛋子吃飯的，別說吃飯，見面都不大可能！不過能和技術(shù)總顧問這樣的大V接洽，已足以讓小莊這個小角色心潮澎湃了，他掂得出這里面的分量。

到北京后他照例住在三姐家，大棗、核桃、蜂蜜、香油，四樣土特產(chǎn)，花花綠綠幾大盒，整整齊齊地擺了大半個茶幾，然后和上次一樣，躺著沙發(fā)上美美地睡著了。下午三點鬧鐘把他鬧醒，他洗了把臉喝了口水，就開始忙活著和總顧問聯(lián)系，因為有大老總的提前囑咐，對方倒也不敢怠慢，見面的時間很快敲定了，四點半！

其實有些事兒，越遮遮掩掩，猶猶豫豫，越會讓人反感，越面對陌生人，直截了當效果反而會更好。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以利益構(gòu)筑的關系才是最牢靠的！

既然沒時間吃飯，干脆換個思路換個方式，行的話，深度合作，不行，那就大路朝天個走個的！再說了，都這個年齡了，心都累了，也沒有那個心勁和精力去從零開始打理培育什么人際關系了……小莊心下想著。

在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茶室里，小到幾乎僅能容得下兩個人坐，兩人見面了，一壺茶160，頂?shù)蒙闲∏f辦公室里喝的一斤茶的價了，但在京城這圪垯可不算貴。來人高高瘦瘦，戴個眼鏡，禿腦門，左側(cè)的頭發(fā)長長的，細心地蓋過頭頂，典型的地方支援中央。兩個不大的眼珠子從鏡片后面定定地盯著小莊，一看就是個不拘言笑的狠巴人。

最顯眼的是，來人眉毛里有顆大痦子，草里藏珠，此人命運不會太差，小莊對面相一知半解，但卻記住了這一點。痦子或痣什么的，在小莊家鄉(xiāng)那旮沓一般都統(tǒng)稱為雀子，看著眼前這個凸顯的大雀子，小莊有些好笑，心想以后就稱呼他為雀顧問或大雀先生吧……

寒暄后，小莊可勁地描述那場讓他改運的拍賣，雀先生則是一臉茫然，始終回憶不起來，冥思苦想了老大一會兒，人家干脆不想了，直截了當?shù)卣f：

“哦，說吧，找我什么事？”

小莊回身拉上簾子，從包里拿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緩緩推到對方那一側(cè)，微笑道：“初次見面，不成敬意?！?/p>

“無功不受祿，先說事吧?！睎|西人家連看都沒看，臉上波瀾不驚。

“是這樣，我手里還有些東西，還想再上拍些，還請總顧問多多關照?！?/p>

“既然先生和我們老總有交集，請我們郝總關照豈不是更好？”大雀盯著小莊意味深長地說。

“馮總誤會了，我和你們老總從未謀面，只是通過一位遠房表姐打了個招呼，哪里談得上什么交集?！毙∏f知道這是在摸他的底，連忙解釋道。

“我們公司注重自己的品牌，對拍家和賣家高度負責是我們的首要原則，能否上拍最終還是要看藏品的品質(zhì)?！?/p>

“這個自然，我會保證藏品的品質(zhì)，在這個基礎上，如果能過審上拍，起拍價以上的收益，我們五五分成！”小莊單刀直入，直接亮出底牌。

他懂得，這種初次見面的完全陌生人，直奔主題往往會產(chǎn)生奇效，越婆婆媽媽越會讓人猶豫，現(xiàn)在是快餐的時代，大家都喜歡來痛快的。我們都是疲憊事故的社會人，對那些花拳繡腿繁文瑣節(jié)早就失去了耐性，利益捆綁才是王道！別的都是他媽的姑妄之言……

突然亮出的交易法則讓大雀先生有些措手不及，雙眼皮里面的小眼里射出一道亮光，很細微的，但很快就收斂了起來，依舊還原成那副冷漠的樣子。

“林先生真會說笑?！笨傤檰柪湫χf，嘴角勾出假的不能再假的笑。

“我是認真的，這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而是合作共贏的好事。而且，我保證此事天知地知，萬無一失！”

連一個多余的標點符號都沒有，字字都是金晃晃的糖衣炮彈，直射對方心底，瞬間將阿雀的心理防線炸了個稀巴爛！

接下來就是最寂靜也最關鍵的時刻，博弈雙方都不再回避，眼睛都直看著對方，臉上似笑非笑?；ハ圊叨戎戳艘粫?，顧問緩緩說道：

“想必林先生一定是個干事業(yè)的人。這樣吧，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p>

加好微信，顧問站起身準備離開，小莊也站起來，再次把那張卡片推向?qū)Ψ?，對方假意推了回來，就這樣兩只手僵持了一小會兒，顧問不再裝逼，拿起卡踹到了兜里。

“合作愉快！”小莊伸出手來。

“后會有期?！贝笕笡_小莊擺擺手。

對方顯然也是千年老妖狐，道行一點不比你這個妖猴差，不然沒兩把刷子也坐不上總顧問的高位，友誼的小步伐不想跟得太緊。

說完老狐貍轉(zhuǎn)身緩步走了出去，臉上依然假笑著……

雖然手段有些老太太喝稀粥——無恥（齒）下流，不過效果卻是老太太擤鼻涕——把里攥了！林賭神躊躇滿志，對這場賭局的開局十分滿意！對自己的神操作有些陶醉，幾乎想對著鏡子給自己磕個頭！

“事辦得怎么樣？”和上次一樣，在三姐家里姐弟倆呼呼嚕嚕地吃著泡面，大律師頭也不抬地問。

“不怎么樣，拍賣公司的事我也是有棗沒棗打一桿，這次主要是來看看俺姐姐。”

“別啦這種屁話！別邯鄲學步，人家的乖巧你學不來，還丟了自己的本色?！?/p>

“哈哈”小莊被老姐姐的話逗笑了，伴著爽朗的笑聲噴射而出的，還有兩段沒嚼碎的面條，劃著優(yōu)雅的弧線落在桌子上……

財富之神如約而至！

“我司秋拍征藏在即，先生豈有意乎？”一個多月后的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一條微信悄聲鉆進了小莊的手機里……

喲！還是個文化人哩，他媽的比我還斯文！小莊心頭掠過一陣狂喜。

大戰(zhàn)在即，小莊不得不開足馬力，忙乎著找東西，穿梭于一眾藏友之間，包括臨近縣區(qū)的一些藏家，附近的古玩集市和交流會上，也時時閃現(xiàn)著林會長急匆匆的身影。由于多年收藏的精華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拍賣會上已獻祭殆盡，他必須在預展前，將幾件像樣的東西放到人家的展柜里！

平臺已搭建，秘密渠道好不容易疏通好，不能因為東西不佳而合作失敗，特別是初次合作！

好壺是真的難找，特別是能擺到大拍賣公司展臺上的，更是一壺難求！圖片一張張地傳過去，又一張張地被無情否決。

“就這？”僅兩個字的問話，卻寫滿了失望！

“還有還有，再給我點時間?！?/p>

“除了紫砂壺，就沒別的東西？”顧問一句話把他問蒙了。

“別的？別的……我不是很專業(yè)?！毙∏f囁囁地說，平生第一次感到底氣不足。

“你傻??？紫砂壺畢竟是小眾，你還是得找一些熱門的，受眾多的東西，一會兒我給你發(fā)發(fā)圖錄，照著那上面的找就行?！?/p>

頓了頓，對方接著說：“現(xiàn)在任何一樣東西，沒有哪個人敢確鑿地說它是真的或假的，只要嘉利認為是真的就行！”

醍醐灌頂！這就是醍醐灌頂！一語點醒夢中人！與其說是醍醐灌頂，不如說是當頭棒喝！小基層公務員啊，思路何其狹仄！總是以為自己多淵博，多睿智，和人家上層人比，就是純純的井中之蛙！人家手指縫里漏的東西就足以讓你學不完！

只要嘉利認為是真的就行！這是最核心的一句話了，那么在技術(shù)層面上，在鑒別上，真與假，夠不夠標準，嘉利誰說了算？！

還有，這個狗玩意兒竟然說我傻！除了明明和老婆，小莊還想不起有別人這樣說過他！其實這還真不是個孬事，說明人家開始不拿他當外人了，暗示著對方對他的接納和認同，這明顯是一個利好的信號！

搖啊搖，船兒搖到外婆橋，流啊流，汗水流到渾身透……連日來的奔波，讓阿莊精疲力竭，不過辛勤的付出多少會有些收獲，他終于搜刮到幾件像樣的東西，可以給那個他一百個看不上眼的敢罵他傻的顧問交差了。

大顧問看了圖片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拿來進一步鑒定鑒定吧?！备闶裁窗。颗酶M京朝貢似的！你說讓我去我就得去啊？小莊那桀驁不馴的驢勁又上來了，我為什么要聽你的？！我們是合作關系，不是上下級，也不存在什么主導和從屬的關系！給他打包寄過去算了，本大爺沒有這么多閑工夫老往北京跑！不過后來很快又泄氣了，還是去吧，初次合作，一定得慎重，況且得在人家手里討香火，得靠著人家這個大腿搓麻線……

一眾花里胡哨的寶貝明明白白地擺到了辦公桌上，顧問簡單上手過目后就都留下了，然后看小莊的目光也和善了許多，等助手小心把東西收起來以后，總顧問扭頭對那個小伙子說：“你先忙去吧?！?/p>

“林先生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钡任堇锞褪Ｋ麄z后，顧問微笑著端上來一盤很格式化的客套菜。

“為了我們的合作共贏，應該的?！毙∏f也擠出一個很官方的微笑還了過去。

“上次茶不錯，怎么樣？下午有時間嗎？再喝一杯？”雀先生扔掉客套，回歸正常。

“沒問題?！?/p>

“老時間，老地方，老茶。”

“OK，專候?！?小莊站起身，臉上依然帶著他那一貫的皮笑肉不笑。

小莊知道，下午必定又是一個關鍵的實質(zhì)性談話……

雖然還是那個小窄屋屋，不過這次氛圍輕松愉悅了許多，兩人還是微笑著，不過假笑的成分少了許多。小莊有模有樣地擺弄著茶具。

“林先生不僅對茶壺有研究，對茶道也很精通啊?！?/p>

“呵呵，還好吧，本來兩者就不怎么分家。”

小莊用茶托遞過一杯茶，兩人細細地品著茶，都若有所思。

“對于那只銅度母像，林先生的心里預期是多少？”開始進入正題了。

小莊不緊不慢地抬起頭，用空無一物的目光看向?qū)Ψ?，必須進行目光壓制，面無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

“六十萬”。

在目光壓制的這一會兒，他早在心里盤算好了，真假之間千差萬別，寧可說高也不能說低，當即以入手價百倍的價值報出。上午在拍賣公司小莊就有些看出了端倪：雀顧問的目光一直就沒從這件東西上挪開過……

“林先生果然眼光獨到?！睂Ψ竭攘艘豢诓瑁又掍h一轉(zhuǎn)說道：

“不知林先生聽說過拍前協(xié)議成交不？”

小莊點點頭，他當然聽說過，即便沒聽說過，字面意思也一目了然。

“那先生對此有興趣嗎？”

“只有價錢合適，又何樂而不為呢？”

“拍前成交其實比走拍賣更萬無一失，上拍總有流拍的風險?！?/p>

“嗯嗯，您繼續(xù)。”小莊品著茶頭也不抬地說。

“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們重點走拍前這條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更隱蔽也更安全，對你我都好。另外你負責收集提供東西，我負責出手，你出一個你覺得合適的價格，至于我賣出多少，那就是我的事了?！?/p>

“以剛才說的那尊造像為例，它即便是值這個價，你也不能說的太滿，也得讓我小賺一點吧，也分一小杯羹，利益均沾嘛?！贝笕钙诖乜粗∏f，笑更燦爛了。

呀，真精明！狼子野心可謂一覽無余。不過這不失為一個好方式，他說的在理，只要達到自己預期，你管人家賺多少干嘛！他小莊就是個生產(chǎn)廠家，只負責出廠價，人家是銷售公司，各司專區(qū)，合理分工，各憑本事吃飯。好，必須答應下來！

“還有一個事，希望你能允許和支持?！?/p>

“什么？說?！?/p>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能對你的藏品做一些美化，用一些技術(shù)手段?！?/p>

“這不是個小問題，說說看。”

“每個人都是完美主義者，你知道，在一定意義上說，品相就是藝術(shù)品的生命，不同品相，其價值千差萬別……”

“說重點！”小莊有些粗暴地打斷了還在猶豫著斟酌措辭的雀顧問。

“好，爽快，簡單說就是原色無痕修復加做舊！”大雀先生索性也不再裝了。

好手段！我怎么沒想到？！

他顯然低估了這位雀顧問的能量！古董的水之深，他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這一次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同的用途決定了一件古董的不同命運。如果是一件賞瓶或其他擺件，放在那兒可能幾年甚至幾十年不動一動，這大大降低了它的破損幾率。而紫砂壺不同，他首先是一件實用器，更兼是易碎品，天天使用能完整地保存下來幾乎不可能！在人人稱得上茶博士的中國，茶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這既成就了紫砂壺，也同時賦予了它坎坷乃至悲催的命運，一件又老又完整精細且流傳有序的紫砂壺，是多少小莊這樣的藏家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個老玩意說的一點不錯！品相就是古董的生命，如果一件殘缺品搖身一變?yōu)槊榔啡?，華麗轉(zhuǎn)身，瞞天過海，那么它的命運將會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將預示著什么？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

曾幾何時，殺毒軟件總是被病毒牽著鼻子跑；考古技術(shù)都是被盜墓者玩剩下的；云閃付永遠干不過支付寶。同樣，文物的識偽鑒別手段也總在步造假做舊者的后塵，且總跟不上趟，也總不在一個段位上。

現(xiàn)在的修復做舊手法非常高明。頂級權(quán)威專家被啪啪打臉時時在上演，早已是大眾厭倦了的連續(xù)?。〕怨先罕姸悸槟玖?，專家們都被虐的重度抑郁了，而那些多金自信鑒賞水平幾乎為零的賣家的狂熱卻絲毫未減，更要命的是，他們對知名拍賣公司有著病態(tài)般的癡迷和推崇，唯拍賣公司馬首是瞻，認為拍賣公司所出必定真品精品的執(zhí)念植骨入魂，無從撼動！

應該說，雀先生不是個笨人，他察時踱勢，依據(jù)時下現(xiàn)狀，布下了一個巧局，出奇制勝，這是一手奇招。比一向自命不凡的某位基層小副局長高明了許多。也算是小刀剌屁股，讓其開了眼了！

而且，這操作也沒有什么風險可言，造假和修復是兩回事，有天壤之別。從無到有是造假，依托舊物則是修復，讓古物重現(xiàn)原貌和昔日風采，是保護，是大力提倡的善舉和義德，意義非凡。《我在故宮修文物》就是曾經(jīng)極受歡迎的一檔欄目。

善惡就在一念間，兩者的界限有時候細微而模糊，九頭蟲娶了小龍女，牛魔王有諸多神仙好友，魔鬼和天使往往是一個老師教的！給古董出鑒定證書的人，說不定晚上就和造假者樂呵呵地喝酒分賬呢，這都是世間常態(tài)。所以，最好還是看開些，通透些，別活的太累，太糾結(jié)！

即便是造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時下都冠以藝術(shù)品的名號，買到假貨，追責和定性無從談起。本來，買賣自愿，各憑眼力吃飯，是這個行當?shù)膽T例，愿打愿挨，買到假貨就自認倒霉，當交學費了，下次注意，就別費勁扯別的了，扯了也沒用。

不動聲色就是最大的聲色！聽著顧問的話，盯著他那顯眼的大痦子，林小莊即刻啟動他的修行大法，雖暗暗吃驚，心下佩服，表面上卻穩(wěn)如泰山，巋然不動。腦子可一刻也沒閑著，轉(zhuǎn)得比汽車轂輪還快，CPU高速運轉(zhuǎn)，對投入產(chǎn)出比、利益分配等數(shù)據(jù)做了快速而精準的分析……

“說完了？”小莊依舊面無表情，但心里已盤算好了。

“嗯嗯！”雀先生連聲應著，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目光有些熱切。也難怪，東西畢竟是人家的，說破天，還是人家對東西擁有完全的處置權(quán)。

小莊當然心里跟明鏡一般，就在這一瞬間，發(fā)球權(quán)已到了自己手里，角色已互換。哼哼！該輪到我說了算了！他一向?qū)@種游戲樂此不疲！

林大局長緩緩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著窗外不陰不晴霧嘟嘟的天，臉上也不陰不晴。雀顧問也跟著站起來，期盼地看著他，等候著小莊的裁決。過了好一會兒，小莊回過身來，走近大雀，抬手拿手指輕輕戳著他的胸口，用他一貫的空無一物的讓所有人都心里發(fā)毛的眼神看著眼前人，低聲說道：

“修舊如舊，別搞砸了?！毕褚粋€老奸巨在叮囑一個小屁孩。

“那是那是，您放心！”

“另外，東西做完后一定得過我的眼。”

“嗯嗯，一定一定！”

……

接下來事情出奇地順利，不到兩周光景，大雀就陸續(xù)將處理好的東西的照片傳給了小莊，還啰里啰嗦地向小莊表功，什么拍期迫近，自己如何犧牲業(yè)余時間，加班加點，既要保證效果，又要凸顯效率。你多好啊，東西往我這一放就抬屁股溜人，跟甩手掌柜似的……

看到圖片，小莊一時語塞，因為他被震撼到了！

東西做得是真好，簡直無可挑剔，真的是杠杠的！不僅他林小莊，效果足以讓任何人滿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言不虛！

別的東西不敢說，就那把紫砂壺，那只能看到清中期的掛釉的六棱矮蛋包壺，就讓小莊驚得目瞪口呆，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他硬咽了好幾口酸水才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這還是自己的那把破壺嗎？！剛到手的時候壺身上有一條大裂，釘著七八個老鋦子，壺口有一個大崩口，蓋子也不好，有好幾處飛皮。

現(xiàn)在呢，鋦子不見了，所有的缺陷都不翼而飛了，活脫脫的一個大珍品！看不出一絲的動過手腳的痕跡，丑小鴨一夜間變成了白天鵝！圖上的東西讓他眼睛熱辣辣的，天下還有這樣的妙手，真是神來之筆呀！他甚至都不想賣了，拿回來自己好好收藏……

“怎么樣？還不錯吧？”大雀有些自鳴得意。

大概覺出了小莊的滿意，對方繼續(xù)喋喋不休地匯報著工作：接手者是一方高圣，人家是圈內(nèi)的深藏不露者，這種小活人家一般不接，自己是軟磨硬泡，搭了不少資源云云。還特別強調(diào)花了多少銀子，顧問的話大有邀功請賞的意味，好讓他那一杯羹盡量多些。

價格是不菲，但看這效果，花多少都值的！那個做這個活的人，雀先生夸他是圣手，嗯，這人對得起這個稱呼！

人靠衣裳馬靠鞍掌，有了好賣相，又出現(xiàn)在如此光耀奪目的展臺上，讓一眾追捧者趨之若鶩，志在必得……幾件東西成了真正的搶手貨，而且一度出現(xiàn)了幾人爭搶一件寶貝的熱鬧場面。先得者如獲至寶，喜不自勝，晚至者悵然若失，望物興嘆！小莊這幾天根本沒有時間回家，整天忙著和各式各樣的買家見面，談價格，雀先生則是以介紹人的面目出現(xiàn)，在這場本是他導演的戲中徹底陸淪為了配角……

五一節(jié)到了，中國北方的天一如既往地好，氣溫一天天拉高，艷陽高照，熱氣開始在一座古老而輝煌的城市中彌漫蒸騰。這天氣像一位慣歷殺伐的勇士，正揮戈揚鞭，向盛夏急速挺進……北京筆直而寬敞的大街上，穿T恤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被熱浪裹挾著的，除了每個人的身體，還有身體里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人們都想抓住這難得的好時節(jié)，去抓緊完成自己久許而未愿的事。

這幾天里，在某大拍賣公司一隅的一間小辦公室里，時時在演繹著一幕幕溫馨而略帶莊嚴的小儀式。持寶人面帶微笑，溫文爾雅，在幾張雪白的紙上依次簽下“林小莊”這幾個游龍驚鳳般的頗具藝術(shù)感的字。然后起身，擰上純黑色的派克筆插入內(nèi)兜，和買家捂手，緊接著短信提示音響起——那是款項到賬的信息！

舒緩有度地履行完這些程序，他退到一邊的小沙發(fā)上，愜意地端起茶杯，看著買家再和拍賣公司辦理提貨手續(xù)，依舊溫文爾雅著……辦完所有手續(xù)，大家再度起身，藏家陪同買家走向展廳，邊走邊談笑風生。最后在展廳里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開展柜，小心翼翼地捧出藏品，鄭重地交到買家手中……

躺在錢堆上的感覺真好！這幾天，小莊甚至都能在夢里笑醒?？墒牵幸粋€人的心情卻和他大相徑庭，那就是他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和伙伴——雀先生！當下的大雀顧問坐臥不安，極其焦躁愁悶。因為，他親手布下的巧局，有一個致命缺陷，那就是，作為當然的持寶人，錢款必定要從小莊手上過！即便是小莊信守承諾，將該屬于他的錢一份不落地轉(zhuǎn)給他，那自己撈了多少則完全暴露無遺，而且，在人家兜里往外掏錢，自己的志氣就先矮了三分。

他當然想過直接從小莊手里將東西買走，然后找自己的親信甚至家人充當藏家，但是這樣做風險會陡然增加，別看現(xiàn)在這游戲兩人玩得很溜，說不定下一單就會無人問津。東西要是砸在自己手里那就不好玩了……所以，這是一個死穴！無解！唉，又當又立的滋味不是個好滋味，該當孫子的時候就當好孫子吧。

還是在那個小茶室里，不過茶具已易手，位置已轉(zhuǎn)換，雀先生笨拙而慌亂地沏著茶，滿面的春風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忐忑，小莊的心思也不住茶上，他在沉思著。大雀的心思他當然門兒清，也對他的小心眼感到可笑，錢，他不會少他一分的，自己的一世英名不能毀在這點臭錢上。更重要的是，嘉利就是一個專為他量身打造的金碧輝煌的大舞臺，好戲才剛剛開演，他現(xiàn)在離不開這個平臺，而且可能在以后很長時間里也離不開。孫悟空再能，沒有天庭，也成不了齊天大圣，當不了弼馬溫！

今天的成功應該說拜人家所賜！

“來，先辦正事兒，把卡號發(fā)過來。”看著大雀驚愕的眼神，小莊微笑著說。

“哎，好好好！”大雀慌亂地撥拉著手機，忙不迭地地應著。

財富平穩(wěn)移交，干脆利落！

“您核對一下數(shù)目?！?/p>

“一點不差，一點不差！”大雀川劇變臉，臉上的驚愕秒變驚喜。

“那就好。”

“兄弟，夠意思，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合作共贏嘛?！毙∏f也拿出了逼真的燦爛。

“今天這茶我請了！”

“自家弟兄，何分你我！”

……

一杯茶，讓大雀多日的疑慮一掃而空，鐵打的關系也在這杯茶中形成，鐵得不能再鐵了！

當下，是跨界的時代，也是群毆亂戀的時代，媚眼滿天飛，人的觸角越來越長，感知得到任何角落的風吹草動，嗅覺都特別靈敏，嗅得出空氣中最細微的銅臭味。這世道，所有的東西都一年比一年貴，唯獨臉皮卻越來越不值錢了……

北京，全國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這里是總碼頭。全國的各種潮流，不管是細小的，洶涌的，不管是明的，暗的還是灰的，終將在這里匯集。這里很熱鬧，卻非閑人的樂園，每個人都有備而來，望的而奔，有計劃，有目標，步履匆匆……

在這人的浩洋中，有一個小公務員的步履尤其匆匆……他和雀先生現(xiàn)在可以說是黃金搭檔，但說到家還是純粹的利益關系。兩人都明白，對方不是自己的唯一選項，人，不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一家銷售公司可以代理多家工廠的產(chǎn)品，一家企業(yè)當然也可以找多家代理商！雀先生可以找更多的供貨人，他林小莊也可以面對多家拍賣公司。事實上，他已經(jīng)在這樣做了……

嘗到嘉利這個大甜頭，讓他喜不自勝且自我陶醉不已。這個餡餅來的夠快！原來世界怎么簡單！財富的到來何其易哉！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此話不虛。和大雀從試探，交手，到合作，到捆綁，讓他悟出了這一至理大道。他決定如法炮制，舉一反三，勤撒網(wǎng)，廣播種……

人的貪欲是無限的。一開始他雄心勃勃，想將在京的中等以上規(guī)模的拍賣行都接觸一遍，都開啟類似于嘉利的合作模式，妄圖打造一個龐大的帝國，但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一個人的精力是十分有限的，何況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了，一個嘉利就讓他忙得夠嗆了，人不能為了錢罔顧一切！不能以犧牲生活品質(zhì)為代價去賺錢，要留出一定的空余時間，為家庭，為明明，為自己……

頂多再發(fā)展上兩家，這樣算上嘉利就三家，足夠了。雖然他自視甚高，覺得自己能力強，效率高，但三家大型公司是一個單打獨斗者極難應付的，能讓他跑到腿抽筋，肺管子疼……

良禽擇木而棲。通盤分析后，他選定了兩家僅次于嘉利的高品質(zhì)拍賣公司，接觸的人就定位在大雀這樣的高管，這恰到好處，這類人最適合做他的合作人。他已經(jīng)不需要人引薦了，因為他可不是那種常規(guī)意義上的會點兒什么的人，而是——什么都會！

他不僅壺玩的溜，不僅會泡中央女干部，他還有一套暗門絕技——善于自我推薦，更善于自我包裝。此時的林局，早已是全國最頂級拍賣行的VIP，資深持寶人，成交過多件高品質(zhì)的藏品，頭頂上有這么一個亮瞎人眼的大的不得了的光環(huán)，比什么引薦人都好使，其他拍賣公司當然也會另眼看待。

接下來依規(guī)定動作來，登門造訪，約茶，試探，亮底牌，君子協(xié)定……男人至死是少年，有了大雀這個前車之鑒，小莊忙中取樂童心大發(fā)，給新交的朋友依據(jù)外貌特征也取了諢號，他很得意自己的杰作，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時期……

一套高情商的組合拳打下來，他將兩位高管成功俘獲。身是疲憊的，心卻是興奮不已的，應該說干的漂亮，干脆利落。搞定拍賣公司，還得再回過頭來搞定東西，才算功德圓滿，搞東西遠比搞拍賣公司難得多，這考驗人的各項能力，眼力，人脈，智商，當然還有體力……

他又一次踏上征程，擰緊發(fā)條，將馬力開到極限，他喜歡這種目標明確的戰(zhàn)斗狀態(tài)！他迅速將雞血打滿全身，開啟亢奮模式。如多謀善戰(zhàn)的將軍從容排兵布陣（雖然兵就他一個），氣勢洶洶殺向戰(zhàn)場。高鐵，地鐵和各個城市的共享單車成了他最依賴的幾個伙伴！這三家公司就是他的金飯碗，搖錢樹，他必須穩(wěn)住基本盤，確保供應充足，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把完美的祭品放到人家的祭壇上……

人們都說時下的古玩市場是最費腦子的地方，假貨滿天飛，爾虞我詐，每個人不在兜里揣上八百個心眼就別去那種地方。但是雖然假貨滿天，但也不是一點真東西也沒有，就好比一條河里，雖然魚少了，但還是有的，要看捕魚人的手段如何……

幾天奔波，收效甚微。好東西可遇不可求，能找到好貨不光要腿勤，眼毒，還得講究個緣分。小莊躺在小賓館的床上，精疲力竭，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樣。他終于明白過來，這樣的奔波無異于自虐，必須培植源頭供貨商，當個二道販子，把自己解放出來，重要的是不能老是在古玩市場這灘爛泥窩里瞎踹了，一些小型拍賣行，網(wǎng)拍平臺出高貨的幾率更大，而一些高級門店，資深藏家，更是真正藏大魚的地方。

轉(zhuǎn)變思想，更新觀念，想找到對的貨得先找到對的人?，F(xiàn)在的高貨大部分都集中到了個人藏家手里，而且高級玩家都是以藏養(yǎng)藏，只有你出的價格足夠漂亮，足夠誘人，誰又和錢有仇呢？取得了這一重大意識突破后，形勢豁然開朗。他充分發(fā)揮手里有倆臭錢這一巨大優(yōu)勢，轉(zhuǎn)戰(zhàn)新的搏擊場，大殺四方。

戰(zhàn)略思想的重大轉(zhuǎn)變徹底改變了他的行為方式，他成了名副其實的運輸大隊長，將東西從藏家運到拍賣行，從地方運到北京，只不過在運輸途中拐個小彎兒，把東西或稍作修飾，或改頭換面……

一件件經(jīng)過圣手“美化”的國寶裹在考究的包裝里昂首抵京，被悉數(shù)收下。因為大家都有錢賺，利益使然，所以積極性都頗高，都在盡力促成這雙贏的好事。在幾家拍賣公司來回穿梭的林小莊，此時就好比一個頗具姿色的失足女，急著趕多家場子，應付多個嫖客，嫖客無所謂，他們手里的錢才最重要！

所以，他的步履特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