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他叫劉亞能，但大家習(xí)慣地都喊他的綽號劉大膽。在劉家村，他的綽號聞名遐邇，如雷貫耳，比村長的名字還響亮。

劉大膽的膽子有多大？五歲能爬三米多高樹，將那鳥雀蛋掏下來，八歲站在懸空橋，對著下面滾滾的滄水江，一個猛子扎下去，鳧水游到對岸。劉家祠堂邊，大樹盤根，雜草叢生，據(jù)說有條水桶腰粗的蟒蛇經(jīng)常作孽，曾將一個哺乳的嬰兒活吞葬腹，劉大膽決心為民除害。

六月的一天中午，大膽路過祠堂，恰巧發(fā)現(xiàn)這畜生正臥在榆樹下納涼，回家拿鋤頭已來不及了，他赤手空拳，舉著一塊十公斤重的石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那蟒蛇的腦袋猛砸下去。蟒蛇垂死掙扎，吐著紅舌絲絲地叫著向他猛撲過來，大膽往旁一閃，飛起一腳擊中它的腦袋，又撿起帶有尖角的石頭，一連幾十下，將蟒蛇砸得稀巴爛，像開瓢的西瓜一樣，尸首分離。搏斗了半天，他乏了，居然仰身躺在死蛇的旁邊，一睡就是二個小時，而且打著呼嚕。

待鄉(xiāng)親們打著火把找到他，只見他還閉著眼睛，左手托腮，右手攬著蛇身打鼾酣睡著。他的叔父劉鐵匠，跺著腳嘆息說，這孩子夠狠，肯定是吃了豹子膽投胎的。

劉鐵匠捏著侄子的耳朵，讓他蘇醒過來，可這傻小子嘿嘿笑了幾聲，搖頭說別煩我，歇息片刻，方從地上爬起來，踢了死蛇一腳，好像踢死一只老鼠，毫無畏懼之色，直呼肚子餓了，拍拍屁股就往家里奔去。

晚上，大膽要完成一件公差，背著一口棺材去北山亂墳崗收尸。原來前天下午下雷陣雨，鎮(zhèn)上的大戶五少爺，剛巧在北山亭子里與一個丫頭幽會，電閃雷嗚，狂風(fēng)撼樹，倆人嚇得魂飛魄散，抱成一團，結(jié)果一個滾地雷下來，少爺和丫頭雙雙殞命。據(jù)說死相很難看，此事說出去是傷風(fēng)敗俗，大戶不敢聲張，偷偷托人去收尸。按照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拋尸野外，必須晚上才可去掩埋，否則見著死人猙獰的面目，很不吉利。可劉家村的村長捏著銀元，知道村里沒人敢上北山亂墳崗，于是只好請劉大膽出山，將十元銀元塞到他的手里。十元銀元，按當(dāng)時的價格可以買一頭耕牛，劉大膽的父親再迷信，也經(jīng)不住對金錢的誘惑，于是慫恿兒子去完成村長交給的任務(wù)。

那時劉大膽才十六歲，已長得和鐵匠一般高，虎背熊腰，一餐能吃八碗米飯，結(jié)實得像碾米的石盤一樣。好家伙，他手持村長借給他的手電筒，和長工阿福一前一后抬著空棺材，邁著蹣跚的步伐，沿著蜿蜒的羊腸小道，登上北山坡。阿福是獵戶出身，平日膽子頗大，可一到亂墳崗，雙腿就打起軟腳來，此刻月亮鉆進了云層，天色頓時暗了下來，遠處墓碑、樹木影影幢幢，磷火閃閃在半空飄浮，一陣冥風(fēng)吹來，隱約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

阿福嚇得上下牙齒打顫，跌坐在面前的山石上，身子像癱瘓一樣，再也站不起來。

大膽，俺銀元不要了，讓我下山吧。

哈哈，阿福哥，你平日吹噓自己能打老虎，可現(xiàn)在還沒碰見野獸就哆嗦起來。

我不怕老虎，我怕鬼……

什么鬼不鬼？孔子日，子不言怪、力、亂、神……敬而遠之就是了。

劉大膽想起爹平日教他的論語，笑著說，你害怕，我給你唱一首歌壯壯膽吧。

長城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fēng)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

大膽一邊甕聲甕氣地唱歌，一邊打著電筒，很快找到了男女尸骸，其身形慘不忍睹，他想著孔圣人的話，男女授受不親，非禮勿視，非禮不聽，非禮勿言，可見倆人私自約會違反了天條，遭到如此報應(yīng)。但年紀輕輕，死于非命，怪可憐的。于是大膽合掌默默為他們祈禱，念幾聲阿彌陀佛，灑一泡清淚，道聲對不起哥們，然后小心翼翼地將他們馱到肩上，輕輕地放進棺材內(nèi)，趁著月色，他脫掉上衣，晃動著兩條結(jié)實的膀子，拽起鐵鋤開始挖洞。

二

有人說劉大膽這孩子，沒心沒肺，天真爛漫，在他心目中天塌下來，也哈哈大笑，如果有害怕二字的話，他一怕他爹劉秀才，二怕村長當(dāng)官的人。

劉家可謂是三代書香門第，劉秀才從小恪守孔孟之道，遵循古訓(xùn)，是位頭腦僵化，性格古怪腐酸書生，可上天偏偏給他開了一個玩笑，讓他生出了這么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小子。

為了不讓兒子離經(jīng)叛道，馴服他的野性，秀才從小就向他傳授封禮教那一套。三歲時，他就叫兒子背論語，五歲時講授春秋，八歲那年教他學(xué)三叩九拜，見長輩怎么行禮，見官家怎么行禮，什么稽首，頓首，空首，什么吉拜，兇拜……弄得他莫名其妙，有時覺得好玩，又偷偷傳授給小伙伴們。這些小精靈們一學(xué)就會，看見村里來了戴花翎的老爺就集體叩頭禮拜，大人為此欣喜異常，連聲稱贊，還上參一本，說劉家村民風(fēng)淳樸，人心思古，大有春秋禮儀之遺風(fēng)也。

一天，秀才還給兒子講述了《易牙蒸兒》的故事，說古時齊國有位廚師叫易牙，他每天燒菜給王上齊恒公吃。一次恒公開玩笑地說，世上美味肴饌都嘗過，就是嬰兒骨頭沒吃過……于是易牙將自己不滿周歲的兒子偷偷殺了，用蒸籠燉給齊恒公吃……

這個故事明顯告訴兒子，作為臣子是如何死忠皇帝的，只要皇帝喜歡，臣子連自己的親骨肉也舍出來獻給皇上。劉大膽聽得出神，幼小的心靈不無震撼，他睜大眼睛對父親信誓旦旦地說，爹，哪天你老生病，我就割肉給你吃！

劉秀才滿心喜歡摟著兒子說，大膽，你能明白孝順的道理最好，以后一定要在家孝敬父母，在外服從管教，絕不能任著性子亂來。他還引用千字文，孝當(dāng)竭力，忠則盡命的句子作為兒子一生的座右銘。

大膽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父親的奴化教育逐漸深入到他的骨髓血液里。從此，他對父親言聽計從，見著村長十分敬畏，只要他老吩咐的事決不推諉。

劉家村雖說是下鄉(xiāng)，但是離清河城的城門不到一箭之地。一箭之地就是一個箭射程的距離，按劉大膽的說法，他在村口擲一個石子，就能打到城墻的磚縫里，放一個臭屁，就能臭到守城的衛(wèi)兵的鼻子上。還說那些守城門的官兵，個個抽鴉片，瘦得像猴精似的，他一個手指頭就能對付他們。

說笑話的當(dāng)兒，被他父親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怒斥道，一派胡言，誣蔑朝庭將士，小心砍你的腦袋！

劉家村口有一條官道，每逢當(dāng)官出城巡視，村長總帶著劉秀才等遺老遺少在村口那株老槐樹下佇候著，村長有婆娘陪同，而秀才攜著兒子，讓他體驗當(dāng)順民的喜悅，看到他們垂手恭立，俯首帖耳的模樣，真是一幅生動的清朝末年的世俗畫面。

不知過了猴年馬月，深秋的一個黃昏，大風(fēng)颯颯，塵灰飛揚，新任縣長一行騎馬從劉家村經(jīng)過。

正在散步的秀才一家，立馬在路邊垂手恭立，還叫兒子好生跪著，向縣太爺磕頭。那時劉大膽已長大成人，遠遠看去黑塔似的一個漢子，活像手舞板斧黑旋風(fēng)李逵，縣長疑是半路攔道的小強盜，不禁驚嚇得從馬上滾落下來。

你們是誰？

向縣長大人請安！

大膽恭敬地跪著磕了三個響頭。

是我犬子，犬子……

秀才陪笑地解釋說。

縣長大人好！

秀才娘子諂媚地行了個萬福禮。

快起來，快起來！

縣長叫秘書將大膽扶起來，不耐煩地擺手說，現(xiàn)在是民國了，不搞清朝封建那套煩瑣的禮儀了，你們做好稼穡本分之事，兒子年紀輕輕，還是去新學(xué)堂受教。

縣長是留洋歸來的開明紳士，不禁感嘆地對秘書說，順民，奴性十足的老百姓呀，看來新青年批判孔孟之道是對的。

為了跟上潮流，秀才叫大膽換上了中山裝，讓他斯斯文文去讀城里的洋學(xué)校?？伤麤]讀幾天就背著鋪蓋回來了，對秀才嚷嚷道，爹，我不想受這份洋罪了，一進教室就犯困，一聽嘰里呱啦的英語，就想睡覺，還有那些女學(xué)生叫我是傻大個，食堂吃不飽飯，每餐二顆饅頭只能塞塞牙縫。

秀才看著兒子的苦臉，知道讀洋學(xué)校不是好主意，倘若回到過去可以讓他去考武狀元，可惜割了辮子，改朝換代，皇帝不坐龍廷了。

三

為了早日傳宗接代，劉大膽十八歲就訂婚了，二十三歲那年娶媳婦過門。新娘子是李家村李舉人的女兒，名叫金娥，生得溫柔可愛，一張櫻桃小嘴，會說能道，見著長輩那個親熱勁，人人都說劉大膽有福氣，娶了個百里挑一的好媳婦。

正是民國二十五年臘月，日本人已占領(lǐng)東北三省，七七事變，盧溝橋的炮火一觸即發(fā)。可在清城劉家村，卻是一派歡樂祥和氣象，鞭炮喧天，敲鑼打鼓，嗩吶奏樂，劉大膽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竹青色長衫，頭戴紅色的禮帽，浩浩蕩蕩領(lǐng)著一隊娶親隊伍來到李家村。

新官爺來了！

村民不約而同涌入村口，瞻仰這位名震四方的好漢英姿。但見他個子魁梧，鐵塔般的身材，臉孔棱角分明，粗眉大眼，真乃像傳說的霹靂大仙的模樣。李舉人滿心喜歡，覺得自己寶貝女兒有了大山一般的依靠。再說他心地善良，尊老愛幼，樂于助人，四周鄉(xiāng)鄰，哪個不夸他贊他。有位村民說得好，大膽，大膽，咱們依靠。有了大膽，走夜路不怕，有了大膽，土匪不敢下山，有了大膽，野獸嚇得屁滾尿流。

且說拜堂成親那天傍晚，燈籠高照，亮如白晝，秀才家門口人山人海，圍了個水泄不通，連鄰村的幾個村長都來登門祝賀，參加婚宴。但俗話說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其中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位風(fēng)度翩翩的公子哥兒，名叫胡慶。他是縣警察局長的兒子，現(xiàn)在警校訓(xùn)練大隊當(dāng)教官。他與金娥原是高中時的同學(xué)，兩人曾有一段熱戀經(jīng)歷，發(fā)生過不正當(dāng)?shù)哪信P(guān)系，當(dāng)然是胡慶風(fēng)流成性，利用少女情竇初開，不惜手段奸污了她。后來他去日本留學(xué)，另求新歡，將金娥拋棄。這段歷史，除了金娥本人，鮮為人知，連她父親也蒙在鼓里?？珊鷳c回國后，舊情難忘，幾次找金娥被嚴正拒絕。聞訊她嫁給鄰村大戶子弟，心有不甘，覺得一朵鮮花插在牛糞里，仗著有權(quán)有勢的靠山，在她成親之日，前來攪局。

且說胡慶觀察多時，發(fā)覺劉家上下，招待客人應(yīng)接不暇，那個黑大個的新郎，忙于敬酒，后來又被一群兄弟喚去，劃拳喝彩，不亦樂乎，觥籌交錯，開懷暢飲，看來一醉方休，通宵達旦。可憐金娥，孤守洞房，正是他下手的好機會。胡慶乘眾人忙亂之際，悄悄踅入劉家，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洞房，輕輕推開房門。

只見洞房紅燭高照，墻上貼著多子多福的年畫，一個俏佳人面窗而坐，頭戴紅蓋巾，香熏裊繞，幽香撲鼻，把他看得渾身都酥了。

聽到腳步聲，金娥疑是夫君到來，又驚又喜。對于這位人稱好漢的丈夫，她說不上歡喜，也無厭惡之心。她是擔(dān)心從娘家?guī)砟菈K潔白的“見紅布”如何搪塞過去，終究自己不是女兒之身。

正在思忖萬全之策，胡慶攔腰將她抱住，滿口心肝寶貝，一張大嘴直往她脖子上亂拱……金娥起初還以為是新郎君，想他這么粗魯，本能害羞地掙扎，后來頭巾揭開，定睛一看原來是胡慶，不覺驚恐萬分，羞怒地喝道，你這個挨千刀的下流坯，前來干什么？還不趕快滾蛋，我已同你恩斷義絕，難道又來想占我的便宜？

金娥，我愛你！我不想讓你嫁給下巴佬，趕快跟我走！

放你娘的臭屁，小心打斷你的狗腿！你知道我丈夫劉大膽，何等的英雄人物，新婚之日，豈容你胡作非為……

可胡慶狗仗人勢，冷笑道，什么大膽不大膽的，縱有天大本事，也敵不過我手里的家伙。

說完，他撩開上衣，露出一支黑嗖嗖的駁殼槍。

槍！

金娥見此尖聲驚叫起來。

剛巧丫鬟小翠來洞房，送蓮子粥給新娘吃。聽見房內(nèi)叫聲，大聲疾呼，快來人，房里有賊！

胡慶暗暗叫苦，一把搶走新娘紅蓋巾，從窗口跳下后院，幾個家丁聞聲追了上去。

且說劉大膽正與兄弟碰杯，聽到有人呼救，疑是土匪來騷擾，酒醒八分，操起一條木棍，奪門而出，聽到后院傳來呯呯槍聲，大步流星趕了過去，只見洞房窗敞開，一位家丁受傷倒地，用手指了指前面，大膽叫旁人照顧傷者，徑自飛奔而去。

就在前面草垛，發(fā)現(xiàn)有個黑影慌張?zhí)尤?。好個大膽施展飛毛腿，搶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胡慶見無路可逃，揚揚手里的駁殼槍，威脅道，快給老子讓道，否則我可要開搶了！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的棍子疾如利箭，擊中他的手腕，不僅打落手槍而且傷了他的關(guān)節(jié)，讓他右手臂軟垮下來。

大膽毛賊，竟敢老子大喜日子前來尋釁滋事！

大膽猛地一腳，力如千斤頂捅在胡慶的小腹上，痛得他捂肚下跪，冷汗直流。

快老實招來，你是黑龍崗還是桃花溝的，明明與你們老大有約在先，井水不犯河水，可你這小子……

大膽舉起鐵錘一般的拳頭，在空中劃了一下，只聽胡慶開口了，他知道這拳下去非死即傷，還是亮出自己官家的身份。

好漢，且慢，我不是土匪，我是縣警察局教官……

什么教官不教官的，他一拳剛要下去，聽清警察局三字，手兀自軟了。

小子，你再說一遍。

我是縣警察局教官，名叫胡慶，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證件。

那么，你今天來干什么？

今天我來執(zhí)行公務(wù)。胡慶急中生智，編出一段謊話，發(fā)現(xiàn)迎親隊伍里有一個可疑的共黨分子。

共黨分子？

大膽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新鮮的名詞。

是的，共黨分子，很危險人物。他進入你家就不見人影，于是我跟蹤過去，無意推開了洞房，驚動了你的新婚嫂子，后來發(fā)生了誤會……多有得罪，實在對不起！

你是執(zhí)行公務(wù)，吃皇糧的人！

千真萬確。

大膽突然一個激靈，肅敬地雙腳并攏，向他敬了一個禮，然后撿起手槍，放到他的手里，原來是一場誤會，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

哈哈，胡慶突然得意地笑了起來，心想這小子傻得可愛，三言兩語便把他鎮(zhèn)住了，于是用調(diào)侃的口吻說，大哥，你快回去吧，那個金娥嫂子恐怕等急了。

他說出金娥二字便知道自己失口了，趕快開溜，于是向大膽揚揚手，快步向前走去，不料塞在褲兜里的紅色的蓋頭巾抖落在地。

大膽眼尖，一下子發(fā)現(xiàn)奔上去撿起紅蓋巾，驚詫地叫道，你執(zhí)行公務(wù)，怎么偷我夫人的東西……

胡慶知道自己露餡了，狼狽逃竄。

你這個淫賊！老子弄死你！

這時，胡慶朝他大腿開了一槍，大膽一個趄趑倒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他揚長而去，雙拳捶地，憋屈得流下了眼淚，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了敗仗。

四

劉大膽在家丁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婚宴已散，人走屋空。他鐵青臉孔，來到洞房，怒不可遏地拎住金娥的頭發(fā)，大聲喝道，小賤人，你從實招來，你到底和胡慶有什么關(guān)系？這條紅頭巾怎么落到他的手里？

金娥知道隱瞞已無必要，這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定會善待她的過失，便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向丈夫交代她與胡慶過去的關(guān)系……

大膽瞧著新婚妻子懺悔的臉孔，憤恨的火焰熄了一半，但又想到胡慶這個丑惡的嘴臉，剛才被他愚弄的情景，不禁揚起手掌，將桌上的茶盞拍了個粉碎，這個淫賤，我非親手斬了他不可！

說完，從抽屜摸出匕首，忍著腿痛向外蹣跚地走去。

官人，萬萬不可！金娥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他是警察局長的兒子，有權(quán)有勢。夫君縱有天大本事，也敵不過上百名警察。他的老子是清城的活閻王，手下的爪牙，個個配槍，你還沒動手，就被他亂槍打死……

如此說來，豈不便宜這個小子！

大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在官家面前是那么的軟弱無能。

你還想怎樣？

突然劉秀才走了進來，勸告兒子說，俗話說得好，民不與官斗，胳膊扭不過大腿，這點金娥比你有見識。今天，那個胡警官對你還算客氣，否則他一槍打你的心臟，了結(jié)你的性命，說你行兇，他正當(dāng)防衛(wèi)，你有理往哪里說去呀！

你老這么說，我劉大膽還有面子見人！

什么面子不面子，面子重要還是性命重要，你以后凡事忍著點，不要充什么英雄好漢。

接著他把目光轉(zhuǎn)向媳婦，金娥，過去的事就不追究了，說出去讓人家笑話戳脊梁骨。以后要恪守婦道，做一個賢惠的女人。俗話說得好，籬笆扎得牢，不怕野狗鉆，身正不怕影歪……

金娥原以為公公不會原諒她過去，一封休書將她逐出家門，未料他深明大義，說出如此一番通情達理的話，感動得她熱淚盈眶，跪著磕頭說，老爺教誨得極是，孩兒銘記在心，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生是劉家的人，死是劉家的鬼！

說完，溫柔地瞟了丈夫一眼，大膽本來就喜歡她，看她淚光點點，千嬌百媚的狀態(tài)，就像蜜糖一樣融化了他的心田。入夜，小兩口新婚燕爾，繾綣纏綿，如膠似漆，不到一年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名叫龍龍。

五

就在小兩口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時候，七七事變爆發(fā)了，日本鬼子全面侵略中國。清河城進駐了日軍，成立了漢奸偽政府。胡慶父親搖身一變成了保安司令，胡慶因為有留學(xué)日本經(jīng)歷，被龜田大佐聘為高級顧問兼翻譯官，從此父子倆死心塌地為鬼子賣命，成了名副其實的漢奸。

劉家村不久也成立了維持會，原村長老劉頭經(jīng)不住胡慶的威逼利誘，當(dāng)上了維持會長。從此秀才和其他農(nóng)戶，開始過上提心吊膽的日子。

一天會長將劉秀才叫到村公所，說明天上午龜田司令官要來本村視察，每戶派一位代表去村口迎接。胡慶翻譯官特意吩咐，叫你兒子和媳婦去參加歡迎隊伍，兒子態(tài)度客氣點，媳婦打扮得漂亮點，我想這是皇軍對你家的格外恩惠。

劉秀才點頭稱是，又用婉轉(zhuǎn)的口吻說，還是老朽帶著婆娘去參加吧，最近幾天親家公哮喘病犯得厲害，說好明天一大早兒子媳婦去探望，盡一份孝心，我想皇軍會原諒的。

哼，秀才老兄，胡翻譯官可是龜田大佐的紅人，他的意見就是代表皇軍的意見，不參加也罷，到時候領(lǐng)不到良民證，把你們當(dāng)作抗日分子抓起來，別怪我事先沒通知你……

他見秀才害怕了，便步步緊逼說，龜田大佐可不是像我好說話，惹怒他老人家，拔岀軍刀死啦死啦，咔嚓一聲，你的孫子頭就落地了……

我去，我去，不，我叫兒子媳婦去參加！

這就對了，他拍拍秀才的肩膀說，現(xiàn)在是日本人天下，連市長也歸順了，政府名號也換了，你怕什么？還是像過去那樣當(dāng)個順民吧，再說舉舉旗，迎接一下，漢奸的罪名不會落你的頭上……

劉秀才答應(yīng)了，回去原原本本將村長的話傳達一遍，對兒子媳婦說，你們還是去吧，反正各家各戶都要派人參加，否則全家就要遭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可為什么叫我們兩人參加，我看胡慶這小子沒安好心！

金娥憂心忡忡地說，我想他在搞陰謀詭計……

金娥，有我在不怕！他企圖不軌，我就弄死他！爹，娘，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們帶龍龍去村外躲一躲罷。

躲什么？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過了初一，過不了十五，我們在家等。

你娘說得對，秀才把目光轉(zhuǎn)向兒子，我最擔(dān)心的還是你啊，從小對你是怎樣教誨的，凡事忍忍，化敵為友，退一步海闊天空！

孩兒記住就是了。

大膽和妻子帶著兒子回到了房間。

第二天清晨，寒風(fēng)凜冽，在劉家村路口，劉會長帶著一隊百姓，舉著旗子，麻木不仁地迎接龜田司令官一行的到來。上午八時左右，老鬼子一行在胡慶的陪同下來到路口，他笑容滿面向村民頻頻招手，只見胡慶在他耳邊竊竊私語，老鬼子特意來到金娥面前，緊緊握住她的雙手，色瞇瞇地注視著她的臉孔說，娥，花姑娘的，大大的漂亮！

這時，大膽緊攥拳頭，只要他圖謀不軌，便給老鬼子迎頭痛擊。龜田很快松手，拍拍他的肩膀，便輕松與會長握手。接著他在祠堂門口，發(fā)表了中日友善，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演說。

中午，老劉頭以會長身份在村公所設(shè)宴，招待龜田等陪同人員，并邀請劉秀才一家去參加。大膽皺著眉頭，借口牙疼，爹娘和老婆孩子都被會長老婆親自接去村公所吃飯。

一個小時后，爹娘提前回家，說金娥和兒子安排在貴賓廳，與龜田司令官同桌用膳。門前安排兩個士兵，誰也進不去。

大膽預(yù)感不妙，等了半個小時，便匆匆去接妻兒回家，可在祠堂門口便碰到了，兒子興沖地抱住父親的頭頸說，這個爺爺可好了，親手剝了一顆奶油糖給他吃，還給他一包日本餅干，爹爹，你看，小家伙的兜兜塞得滿滿的……

這時，劉大膽懸著的一顆心方才輕輕落地了。

他問妻子老鬼子有沒有仗著酒興，對她動手動腳，金娥打了他一下手，笑著說，你總是往壞處想，當(dāng)著眾人面，他很規(guī)矩。又說，這個老頭還算文明，并給她一張名片，說有什么急事盡可找他，他能幫助解決。

我看黃鼠狼拜年，沒安好心。

金娥輕輕嘆了一口氣，顧他呢，反正提防著就是了。

到了傍晚時分，老劉頭滿臉堆笑推開秀才家門，親自送來了四本蓋著維持會印章的良民證，并對大膽恭喜說，賢侄啊，現(xiàn)在你們是模范之家，皇軍現(xiàn)在對你格外開恩，現(xiàn)在有個美差，你打算去不去？不去的話，我叫老財主兒子阿四去了。

什么美差，你說？

給附近村子修一條公路，每天一塊大洋，還包吃包住，如果晚上想回家也可以。

有這等好事，輪到我頭上？

大膽不相信搖頭說。

你不去，我叫阿四去了，他爹巴不得呢！

老劉頭扭頭就走，被秀才叫住了。

兒子，你怎么不去？現(xiàn)在家里仗著祖宗幾畝薄田支撐著，眼看連年打仗，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再下去連小翠丫鬟也養(yǎng)不起了。你在家閑著還是閑著，怎么不去打工，補貼家用。

我去就是了，我是擔(dān)心父母歲數(shù)大了，龍龍又小……

還有我呢，金娥插嘴說，我會照顧家里，再說還有小翠在，會搞家務(wù)，你去修路賺點外快也好！

還是金娥明事理。

劉老頭眉開眼笑，叫大膽在本子上簽名畫押，并吩咐明天早晨在村公所門口等，有軍車接送哩。

翌日清晨，金娥送丈夫上路，拎著一袋油貼煎餅，到了村公所門口，看見一輛軍車停著，不由得心里一陣慌亂。

我看你不要去了，你聽我心跳得厲害，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往胸口貼。

說好了，怎么不去？你們女人家真是婆婆媽媽的，晚上收工后回家陪你。

好吧，你今晚一定要回家，龍龍小家伙不知怎么從昨晚開始鬧肚子疼，大概消化不良，正躺在娘那里歇著……

我看別擔(dān)心，小子養(yǎng)得太嬌貴不好。

不像你從小吃雞屎長大！

金娥捶了他一拳，大膽哈哈憨笑起來。

金娥看著丈夫和同村許多小伙上車，目送他遠去的背影，還搖了搖手絹大聲喊道，孩子他爹，晚上等你回家！

六

金娥沒有等到丈夫回家，她沒想到丈夫此去便是永別，從此陰陽相隔，奈何橋邊兩相望。

汽車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顛簸，來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礦區(qū)，劉大膽和同伴方知自己受騙上當(dāng)了，他們沒有去修公路，而是替鬼子挖煤。將寶貴的煤炭通過鐵路源源不斷運送到遙遠的島國。礦區(qū)有上千名勞工，都是周邊被騙來的年輕力壯的農(nóng)村勞動力，他們被當(dāng)作牛馬驅(qū)使，吃的是窩窩頭，睡的是牛棚房，稍有懈怠，輕則鞭打，重則喂狼狗，真是人間地獄。逃跑不可能，四周鐵絲網(wǎng)，頭上機關(guān)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士兵端著亮晃刺刀。

半個月下來，大膽腰圍瘦了幾尺，體重輕了十公斤，其他工友更是瘦骨嶙峋，背著煤籮，形如枯槁。記得一個日落黃昏的夜晚，有位李村新來的農(nóng)工，推著煤車悄悄來到他的跟前，告訴他妻兒的噩耗。

你是劉大膽么？我是你丈人李舉人的鄰居。

我丈人身體還好嗎？

他已經(jīng)過世了。

什么？大膽一把拉住車柄，他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發(fā)哮喘咳死的。

他是過度悲傷死的。

為什么？

農(nóng)工停下車，忍不住淚水嘩嘩流了下來，大膽哥，你還不知道，你的妻兒已被歹人龜田害死了！

真是晴天霹靂，他聽了像鐵锨杵在煤堆里，一動不動，待他再回頭，那農(nóng)工害怕大膽暴跳如雷，做出過激的舉動，已推車離開了。次日清晨，工頭點名發(fā)現(xiàn)少了一人，有守門的衛(wèi)兵報告，有名大漢砸死管理員，跳上運煤的貨車跑了。

他就是劉大膽，臨走前還留下一張紙條，告訴同村伙伴，如果有可能，來生再相見。

跑了一百多公里路，回到劉村已是月明星稀的晚上，當(dāng)他打開房門，但見母親躺在病榻已經(jīng)咽氣，雙手緊捏孫子留下的金項圈。

他的父親坐在地上，雙頰淚干，花白的頭發(fā)，一張憔悴蒼老的臉孔，雙手抓住酒瓶，一股勁地往嘴里灌。

老爺，你難受哭出來吧，別喝了。

小翠哭著勸慰說。

我恨自己是白癡，恨自己太善良，自以為飽讀四書五經(jīng)，懂天綱地紀，安身立命，忍辱負重，茍安求生，沒想到頭來家破人亡，被倭寇所害，能兒啊，你在哪里，快來報仇雪恨！

父親，我來啦！

劉大膽跪在父親面前，一把抱住他虛弱的身體，淚如泉涌，可我還是來遲了一步，讓你們遭如此大難！母親、金娥、龍龍，你們可死得冤呀，可恨日本強盜！

孩兒，我知道你能回來，

秀才雙手撫摸著兒子的臉頰，你瘦了。

父親，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了，但我心里明亮著很呢，大膽，千萬別管我，現(xiàn)在給你機會，胡慶和老劉頭還在村公所喝酒，你先去斬了漢奸，再去找龜田算賬！你不要有后顧之憂，說完一頭撞在墻上……

大膽摸摸父親的氣息，已是命歸黃泉。

他跪下向倆老磕頭，然后從家里抽屜里摸出銀元遞給小翠，叫她好生埋葬。后事交代完畢，他袖藏匕首，來到村公所，先砍了胡慶的腦袋，將老劉頭拖進小屋。

賢侄，能兒！

村長喪失昔日的威風(fēng)，面無血色，苦苦哀求說，此事不能怪我，是胡慶小子出的主意。原來龜田垂涎金娥的美貌，于是胡慶設(shè)計請娘兒倆吃飯，故意讓兒子吃下有毒的奶油糖，知道她必會搶救兒子的生命去找龜田幫忙，于是他提出交換條件，以犧牲肉體為代價……結(jié)果她被老鬼子糟蹋了，來到醫(yī)院看到的是兒子一具冷冰冰的尸體，金娥抱著兒子跳樓身亡……

你怎么沒有關(guān)系？是你故意騙我去修路離開村子，老漢奸，不殺你還有多少百姓遭受禍害！

大膽手起刀落又殺了維持會長，用布包著兩顆人頭，離開村公所，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從此他的行蹤無人知曉。

一個月后，小翠料理完劉秀才家人的后事，拎著包裹回城走親戚。那天清晨，下著蒙蒙細雨，只見城門還未打開，四周涌滿了看熱鬧人群，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有人指著炮樓說，有一只狼狗被吊死。

她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嘴里吐出長長的舌頭，看模樣很像龜田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