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一石擊潭
我掏出古慧臨走時給我買的手機撥通了陳文忠的電話，問他晚上是否有時間過來陪師伯吃個晚飯。陳文忠說馬上下班，讓我在“新食代”按照師伯的口味安排好飯菜等他。
“新食代”是一家養(yǎng)生餐館，這里的飯菜大都是按照養(yǎng)生的路子走的，很有特色價格也不貴。
尤其正看到不下二十種的粥，高興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點了一份蘿卜面，外加一份小青菜，我和陳文忠每人要份老北京炸醬面。
吃完飯把尤其正送到旅館住下，商量好最近幾天的工作，我和陳文忠往醫(yī)院走。
“小東，你知道師伯為什么要點蘿卜面嗎？”陳文忠問我。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一份蘿卜面嘛，還有什么道道？”
“你應該記得他是學什么專業(yè)的，你更應該能夠想起來你熟記于心的《本草綱目》來?！标愇闹艺f。
對呀！《本草綱目》里是有記載，難道師伯在試探我？
《本草綱目》有一段記載，說是唐朝的時候，婆羅門有個僧人到東土來學習考察，看到這里好多人都喜歡吃麥面。這麥面含熱量很高，如何吃得？
這個僧人又發(fā)現(xiàn)東土人的飯菜當中，都有蘿卜，這蘿卜遇到麥面熱量立馬就降了下來，而且他們很喜歡將蘿卜搗爛用來制面，這樣做出來的面食口味極佳，即使吃得再飽也不會燥熱。
如果煎著吃，還可以消除腹脹，生吃蘿卜對加快消化很有療效。這個僧人就把蘿卜和面的吃法帶了回去，從此就在西方傳了開來。
“吃碗面還有這么多講究？你想多了吧？”我不同意陳文忠看法。
“你是不知道他這個人，非常古怪的。給病人診斷，他的旁邊除了病人是不能有任何人的，而且必須要安靜，不能有任何聲音?！?/p>
陳文忠說:“他給病人診斷，一般在問診方面花費的時間最長，一旦確診十分鐘內(nèi)就能搞定，而問診花費的時間從來沒有少于一個小時。”
陳文忠提醒我說:“給他當助手或者是學生，如果你想讓他告訴你什么經(jīng)驗方法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這并不是他小氣或者是心胸狹隘，而靠對方自己去悟。他相信，任何事物只要悟透就會有突破?！?/p>
“這段時間你正常上班，下班后過去看看師伯，費用方面我再和老卜商量一下，盡可能給馬采蓮力所能及的幫助。
如果我不忙也會過去看看的。你明天上班和沈海洋匯報一下，動員班上的護士們，在不影響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去馬采蓮家?guī)兔φ諔幌拢瑢︸R采蓮要多關心，多安慰，一起幫她度過難關。”
在老家，院子里長著的石榴樹給我的童年增添了許多浪漫的回憶。
對《本草綱目》近乎癡迷的父親對石榴情有獨鐘。他經(jīng)常在鄉(xiāng)親們當中打廣告，與當今在朋友圈里曬廣告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大學期間，我專門就石榴的價值查閱了有關資料。中醫(yī)學家認為，石榴有助消化、抗胃潰瘍、軟化血管、降血脂和血糖，降低膽固醇等多種功能。
可防止冠心病、高血壓，可達到健胃提神、增強食欲、益壽延年之功效；能夠抑制大腸桿菌。
石榴皮有明顯的抑菌和收斂功能，能夠促進腸黏膜收斂，使腸黏臘的分泌物減少，所以它能有效地治療腹瀉、痢疾等癥，對痢疾桿菌、大腸桿菌有較好的抑制作用。
石榴的果皮中含有堿性物質(zhì)，有驅(qū)蟲功效；石榴花性味酸澀而平，若曬干研末，則具有良好的止血作用，也能止赤白帶下，石榴花泡茶還可以治療眼疾。
這都是一般的生活常識，應該被我們認可并能夠得到有效運用。實際上，許多人對這些小常識重視不夠，這是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將來。
記得讀高中時，一個女孩打開過我的心窗，她的影子時常飄逸在我的夢中。我曾經(jīng)偷摸寫過一首叫做《寫給石榴》，內(nèi)容酸不拉幾的小詩，可惜沒有勇氣發(fā)出，最后如廁無紙，用它做了手紙。
《寫給石榴》
誰家石榴醉在秋風里
穿紅衣的女孩舉頭望月
一低頭撒落一地心事
那女孩秀發(fā)飄逸
明月下有淚滑落
月華如水
長成月宮里的桂花樹
石榴咧嘴偷樂
晶瑩剔透的籽兒
寶石般熟在女孩的心頭
酸甜的感覺賽過醉人的美酒
女孩的心事石榴知道
攬一片秋風在心頭駐守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江南原本燥熱的天氣逐漸變得沉靜而溫柔起來，天空一碧如洗，云朵如同一只只潔白的羔羊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一邊吃草，一邊嬉戲打鬧。
綠樹紅花在秋風里招搖，打扮光鮮的人們奔走在秋風里，裝點著江南的風景。
馬采蓮的病情逐漸好轉(zhuǎn)，晚上不再到處亂跑，天一黑就躺到床上，靜靜地想著心事，氣色也恢復得不錯，面色紅潤，眼睛也明亮了許多。
連續(xù)的針灸和尤其正細心的診斷，莊云河可以在別人的幫助下下床活動，情緒也穩(wěn)定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逮誰罵誰。
馬采蓮聾啞母親臉上也有了舒心的笑容，似乎日子正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尤其正又有新的病人需要他診治，在交代完注意事項后返回了上海。
高就皮瓣長得不錯，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但由于長期過量飲酒，導致面部神經(jīng)麻木，笑起來只能聽見哼哼，但面部肌肉基本不動。
要想恢復到正常狀態(tài)困難重重。王上進顯得很悲傷的樣子，對高就照顧得也很周到。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王上進表面的悲傷恰恰說明了他內(nèi)心的喜悅。
他已經(jīng)開始以主任自居，并且在拉攏人心。在麻醉科，高就如果倒掉，主任的位置一定會毫無懸念地屬于王上進。
陸海軍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收斂了自己的行為，煙換成了軟中華，話也說得很少，以前見著同行眼睛看天，現(xiàn)在忽然主動打招呼，笑得有點牽強。
侯上樓偷偷告葛梅的老公一直抓住陸海軍不放，揚言要給他放血，還說欠下的八萬多醫(yī)藥費全部讓陸海軍出，否則就法庭上見，嚇得陸海軍幾天不敢露面。
戴天明進去以后，都快兩個月了，一直沒有放出來，而且有多人受到影響被紀委找去談話，采購部部長常相憶、后勤部部長李通天已經(jīng)進去一個星期還沒出來，估計正在里面忙著拉清單。
醫(yī)患處更加忙碌起來，醫(yī)療糾紛處理一批又來一批，活著的患者家屬直接到科室去吵鬧，死了的患者家屬則披麻戴孝，高舉“冤枉”牌子，或者在醫(yī)院門前拉起“還我爸爸”、“還我老婆”、“嚴懲殺人兇手”的橫幅，引來眾多群眾圍觀。保安部調(diào)來數(shù)十名保安維持秩序，防止鬧事。
陳文忠陷在這些事務中無法脫身，校官邁開一雙大腳板忙前跑后，但投訴的患者和患者家屬越來越多，甚至一些企業(yè)老板也加入到這一行列，反映床位醫(yī)生欺上瞞下，多開藥、少開藥、重復開藥，有弄虛作假的嫌疑。
面對越來越多的指責、質(zhì)疑，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大為惱火，指示市衛(wèi)生局督辦，要求江南醫(yī)院“純潔醫(yī)療隊伍、堵塞管理漏洞，完善內(nèi)部機制”，盡快讓醫(yī)院邁上規(guī)范化管理軌道。
院務會上，陳文忠作了自我批評，當著市衛(wèi)生局領導和院長卜賢玉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醫(yī)院內(nèi)部管理的混亂是因為醫(yī)院管理監(jiān)督不到位，少數(shù)醫(yī)生缺乏醫(yī)德、急功近利思想嚴重，劍鋒直指卜賢玉和戴天明。
院務會研究決定，立即成立由常務副院長陳文忠為組長，院總務主任兼辦公室主任校官為副組長，包括我在內(nèi)共8名醫(yī)生、部分科室護士長為成員的工作組，對江南醫(yī)院進行一次全面、徹底的調(diào)查，針對存在的問題逐一進行整改。
會后，文件很快下到各科室。沈海洋對醫(yī)院把我抽調(diào)過去很是不滿，認為“可惜了我這把柳葉刀”。我自己也很忐忑，萬分不舍。
我對手術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節(jié)，尤其是手術成功后的那種成就感是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我越來越覺得，作為醫(yī)生，如果手術刀不能發(fā)揮它應有的作用，醫(yī)生就失去了職業(yè)生命，穿著白大褂就活得沒有多大價值。
“之所以考慮抽調(diào)你，主要是因為你理論功底強，作風正派，精通各科工作流程。對醫(yī)院將來的發(fā)展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陳文忠說，“你大膽工作，不要怕得罪人。對發(fā)現(xiàn)的任何問題都必須認真對待，詳細調(diào)查，實事求是?！?/p>
中秋節(jié)前兩天，王麗告訴我說，小男孩石頭過生日。如果不是受傷，他的生日一定是很熱鬧吧？然而現(xiàn)在，這個小家伙靜靜地躺在床上，雖然植上去的皮已經(jīng)長得差不多，但滿身疤痕和變形的四肢讓人看著心酸。
石頭的名字是他燒傷后我們給他取的，意思是讓他能夠像石頭一樣堅強。他父親石海巖每天吃住在那片瓜地，他母親天天陪著他，孩子的心理發(fā)育倒也正常。
沈海洋聽說石頭生日，給陳文忠打電話匯報，看能否以醫(yī)院或燒傷科名義給這個小病人過個生日。陳文忠爽快地同意了。
王麗把生日蛋糕放在病床護理臺上，點上了生日蠟燭，又拿出兩個裂開嘴的大石榴，還有一個可愛的布娃娃。孩子高興得合不攏嘴。
“閉上眼睛許個愿吧？”王麗說。
石頭就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許了愿。
王麗說:“小弟弟許的啥愿呀？”
石頭想了半天，搖搖頭表示要保密，但僅過幾秒鐘，他就忍不住告訴大家:“我想長大后當個醫(yī)生，能看好好多好多病人的大醫(yī)生?！?/p>
大家為石頭這個想法鼓起掌來。
我們圍在石頭的病床邊，一起為他唱起了《生日歌》。
整個燒傷科能走動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屬，聽到石頭病房里的歌聲，都悄悄地站在病房里，站不下的，就站在病房的走廊里。
大家一起唱起來，用手打著節(jié)拍送上祝福。
這是我在燒傷科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后一個中秋節(jié)了，我想起了古慧，想起了兒子，想起了滿頭銀絲的老泰山。
“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一定要給古慧打個電話，聽一聽兒子稚嫩的聲音?！蔽以谛睦锬靥嵝炎约?。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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