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及系統(tǒng)讀思《曾文正公嘉言鈔》之前，我即非常喜愛曾公“掘井及泉”句：

“用功譬若掘井，與其多掘數(shù)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

此嘉言的硬核在于學問為人、做事成事的專注精神。再而讀思之，不開掘一番，就沒有新意了。

在比較觀上，曾公的“用功譬若掘井”，與朱子的“為學譬如熬肉”是同一思維方式并修辭手法的，或者說是曾公在朱子思維方式基礎上的更為靈活之演繹，且以“用功”的概念更豐富地涵括了“為學”的概念，使其作為方法而獲得了更為廣泛的適用性——為學、做人、成事，無一不是此道也。

那么，將這一“掘井及泉”之作為方式方法置于今天的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該怎樣思想呢？

客觀而現(xiàn)實地看，“老守一井”是為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形態(tài)和人生樣式——終生居于一地，從事一份職業(yè)，支撐一個家庭，過好一個日子。這是不能否定的“老守一井”吧？至于“力求及泉”，應該說是人人都做到了——做好一份工作，取得一份收入，稻粱謀的日子同樣是不能否認的“掘井及泉”。

如上看來，曾公話語和文字就不是“嘉言”，而是“百姓話”了。顯然，曾公此言是不能作此一般論的，必須“開掘”其非凡處。那么，放在今天，其“非凡處”何在呢？我以為，可作如下觀：

首先在于，作為個人不能為“稻粱謀”而遮蔽了自己的潛質(zhì)。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特定潛質(zhì)的，或者說是獨特的興趣愛好——這正是個人的特長所在。但是，因為“飯碗”的壓迫，不得不“損失”興趣愛好，正如著名社會學家鄭也夫先生所言，大多數(shù)人都在從事著自己所不喜歡的工作，不得不去做的工作。在這種“悖反”的人生中，若是真正活出自我來，就不能不為了去遮蔽而“掘井及泉”了，即是：要開掘自己滿足“飯碗”的能力，更要開掘自己興趣愛好之潛質(zhì)所在，或者說，在一個工作時空、工作平臺上，同時開掘出兩種能力——適應甚至超越工作要求的能力，發(fā)展自己興趣愛好特質(zhì)的能力。我相信，兩種能力在本質(zhì)上也是不矛盾的。比如，卓越的口才，杰出的文筆，哪個工作崗位不需要？做一個優(yōu)秀學生的卓越能力，不正是當好一位出色教師的能力嗎？更何況，任何工作、職業(yè)的核心都在于發(fā)達的思維、豐富的思想。由之，曾公的“老守一井，力求及泉”就有了“多面發(fā)展自己”“全面發(fā)展之人”的價值與效用了。當然，“老守一井”——我就這樣了，是為要不得的一面。

再者，“老守一井，力求及泉”的關鍵在于“掘井”的工具與方法。以《論語》為工具和方法開掘自己，獲得的是“內(nèi)圣外王”的儒家人生風范；以《莊子》為工具和方法開掘自己，則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人生色彩；借用尼采、叔本華而開掘自己呢？以魯迅的“韌性戰(zhàn)斗”為工具而開掘個人呢？由此可見，“我”還是那個“我”，但卻因為開掘工具、開掘方法的不同，“我則非我”了！

以如上兩方面簡要思維看，“用功譬若掘井，力求及泉”的根本作為與根本價值就不在個人的身外，而最高要害與價值則在于“開掘自我，自我開掘”了?！拔摇币虼恕伴_掘”而“用之不竭”了，就是“我”成就了曾公嘉言并曾公嘉言成就了“我”的有機統(tǒng)一了，嘉言也就是真正的硬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