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裴應(yīng)章梁玉

簡介：十歲那年，圈養(yǎng)我的人販子被警方打擊，我被救了下來。

一個女警察蹲在我面前，輕聲細(xì)語地問我：「小朋友，你還記不記得你爸媽長什么樣子？」

他們想要找到我親生父母，但他們不知道，其他小孩子都是被拐進(jìn)來的，而我是被賣進(jìn)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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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圈養(yǎng)我的人販子被警方打擊，我被救了下來。

一個女警察蹲在我面前，輕聲細(xì)語地問我：「小朋友，你還記不記得你爸媽長什么樣子？」

他們想要找到我親生父母，但他們不知道，其他小孩子都是被拐進(jìn)來的，而我是被賣進(jìn)來的。

腦海里浮現(xiàn)我媽媽的樣子。

我媽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喜歡讀書，喜歡在陽臺上種花花草草。

因?yàn)槲野植幌矚g貓，所以只能投喂小區(qū)里的流浪貓，對此我爸并不滿意，時常與她爭吵，表達(dá)不滿。

我媽右眼下方有一顆淺緋色的痣，在她還愛我的時候，我也曾吻過那顆痣，抱著她的脖子說媽媽你好漂亮。

她會勾起唇角，露出酒窩：「我們囡囡也很漂亮?！?/p>

每到此時，我爸就在一旁潑涼水：「是啊，跟你一樣漂亮，到時候收的彩禮還多一點(diǎn)?！?/p>

我媽不高興了：「什么事情都能扯到彩禮上?！?/p>

關(guān)于彩禮這件事，一直是他們跨不過去的坎，我爸是個很摳的人，唯獨(dú)在娶我媽這件事上，花了大價錢。

因?yàn)橥夤?，我媽嫁給我爸純粹是為了拿彩禮交醫(yī)藥費(fèi)。

外公家捉襟見肘，沒能為她備下一份嫁妝。

結(jié)婚后，我爸便將此事翻來覆去地說，說我媽是個詐騙犯，騙他的彩禮錢。

我媽自知理虧，一開始不愿與他爭執(zhí)，但冷飯炒多了，會變得難以下咽，再加上兩人為人處世的風(fēng)格相差太大。

我爸嫌棄我媽矯情，總愛拿錢買鮮花，假花不行，一定得是真的。

我媽說我爸總愛彈煙灰在花瓶里，她不喜歡家里烏煙瘴氣。

本就不多的夫妻情分就此流失。

直到我六歲那年，春天來得晚，樓下好幾只流浪貓被凍得直打哆嗦，我媽看不下去，她在樓梯口用快遞盒子搭了個貓窩。

喂的是我爸從超市買回來的羊奶。

我早說過，我爸很摳門，家里用的日用品包括我喝的牛奶、面包都是臨過期的。

我爸有個記賬本，在上面每一分錢都有來龍去脈，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我媽投喂小貓的事情。

他的怒火像堆在墻角的廢紙箱，一點(diǎn)就著。

當(dāng)著我和我媽的面，我爸把那一窩小貓丟下了樓。

我至今都記得，那一窩小貓里，有一只橘貓，很可愛，圓滾滾的，我媽說，再有兩天，它就滿月了。

但它沒能等來春天，只有一團(tuán)血肉模糊的肉體證明它來過。

與此同時，我看見媽媽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她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平靜地陳述道：「梁建國，我們離婚?！?/p>

不是征求意見，也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爸當(dāng)場大吼大叫起來，他不理解，為什么這次我媽沒有再繼續(xù)忍下去了，在他歇斯底里的憤怒中，我媽帶著我回了外公家。

六歲的我并不清楚離婚是什么意思。

只記得，外公家來了很多親戚，他們圍在我媽身旁，皺著眉頭說話。

「男人都是這樣的，他賺錢不容易，精打細(xì)算是好事，回去好好和他商量?！?/p>

「孩子還這么小，你忍心讓她沒爸？」

「咱們女人熬過去就好了，等小玉長大了，就有好日子過?！?/p>

他們說了好多話，我媽一句話都沒回。

她靜靜地看著我，漂亮似桃花瓣的眼睛里，盛著一潭死水。

窗外的香樟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葉，雨下了半個多月，終于在母親節(jié)這天停下，露出久違的陽光。

外婆買回一束鮮花，讓我送給媽媽。

我媽蹲下抱住我，她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問我：「小玉，你愛不愛媽媽？」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抱住她：「小玉最愛媽媽?！?/p>

她彎了彎嘴角。

當(dāng)天晚上，我媽失蹤了。

外婆心急如焚，她把我送到舅舅家，本以為只住一晚，結(jié)果住了大半個月。

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舅媽十分嫌棄我。

我吃飯時，她用筷子打我的手，說我沒向長輩問好，不禮貌。

沒人替我說話，我只能邊哭邊說：「舅媽好，舅舅好?！?/p>

舅媽滿意地笑了。

我媽消失的那段時間里，我的坐姿、說話的聲音、走路的聲響都可以成為舅媽挑刺的理由。

自卑比自信更持久。

它就像鋒利尖銳的砂礫，在記憶的長河里，慢慢被打磨，然而它并未變成珍珠，而是同我的血肉長在一起，伴我永生。

我媽是鎮(zhèn)上最會讀書的女孩，她未出嫁前，人人都夸她蕙質(zhì)蘭心，是妻子的不二人選，可她結(jié)婚后，卻成了村民口中不守婦道的女人。

因?yàn)樗徽业降臅r候，在和別的男人手牽手、買花，還被我爸當(dāng)場抓住。

于是，那些曾經(jīng)勸說我媽的人不再張口，在他們眼里，一個男人的尊嚴(yán)遠(yuǎn)大于一個女人的幸福。

我媽也知道，所以她才會選擇這條破釜沉舟的路。

她在鋪天蓋地的謾罵中順利離婚了。

我爸不肯把我的撫養(yǎng)權(quán)交出去，都說母子連心，他以為這樣能拴住我媽，他不知道，在那個母親節(jié)的下午。

我對媽媽說：「小玉最愛媽媽。」

媽媽說：「可我不愛你?！?/p>

她站起身，扔掉了那束鮮花，干凈利落的動作和我爸扔貓時如出一轍。

我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爸又一次賭輸。

最初，他在幻想，幻想我媽跪在他面前求復(fù)合他拒絕的爽文戲碼。

可我媽沒有。

然后，我爸開始三天兩頭不給我吃飯，把臟兮兮的我丟去外婆家、舅舅家，試圖喚醒我媽的母愛。

可我媽沒有。

最后，我爸惱羞成怒，他罵我沒用，罵我野種，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來宣泄恨意。

家里的花草被砸得一干二凈，到處都是摔碎的鍋碗，慢慢地，他依靠酗酒來逃避這一切。

后來，我爸染上賭癮，他賣了房子，賣了車子，賣了電視機(jī)。

追債的人堵在家門口，我爸轉(zhuǎn)頭望向我，將我交了那個要賬的男人。

一個六歲的女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到哪都被人嫌棄。

我像個物件，被人不停地轉(zhuǎn)手，最終落在一個叫四娘的人販子手中，成了一個乞丐。

那幾年，行情不好，像我這種小女孩很難出手，她只好讓我們上街乞討。

不聽話的直接打斷腿，往街上一扔，總有幾個善良的人扔幾塊錢。

我剛到四娘那兒時，她手里有五個孩子，只有一個四肢健在，還沒被割舌頭，小朋友都很親切地叫她小夏姐姐。

那一年，她十歲，有著彎彎的眼睛，臉頰兩旁各有一個酒窩，笑起來甜甜的。

她牽著我的手說：「小玉，要乖一點(diǎn)，聽話一點(diǎn)?！?/p>

四娘敲打我：「小夏是這里最乖的孩子，你跟著她好好學(xué)，要是敢報警、敢逃跑，你就和她們一個下場?！?/p>

她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孩子，一個眼神，孩子們便哆嗦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著一股驚懼。

我原也是害怕的，但小夏姐姐握著我的手，傳來安定的力量。

夜晚，小夏姐姐按照慣例將其他孩子哄睡，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和我媽媽一樣，笑容恬靜，如枝頭上的玉蘭花。

我依偎在她身旁，她輕拍著我的后背，哼著我媽媽曾唱過的兒歌哄我睡覺，她一遍又一遍在我耳旁叮嚀。

要聽話。

我不哭不鬧的表現(xiàn)讓四娘既開心又擔(dān)心。

開心的是她不用再聽小孩子尖銳的哭聲。

擔(dān)心的是我在降低他們警惕性，趁機(jī)逃跑。

于是，她讓小夏姐帶著我出門乞討，她在后面偷偷跟著，情況不對就把我?guī)ё?，這是每一個孩子都會經(jīng)歷的測試，選擇不同，結(jié)果也就不同。

幸運(yùn)的是，我很乖，沒有被打，反而得到了四娘的獎勵——一根棒棒糖。

她咧起嘴角，牽著我的手在所有小孩子面前表揚(yáng)我。

「你們要是乖一點(diǎn)，就不會被我打了，看看新來的小玉，多聽話。」

他們睜大眼睛，一臉迷茫，他們不明白我為什么不逃跑，但礙于四娘的威勢，沒人敢問。

四娘也很好奇，她摸著我腦袋問我為什么？

我平靜地回答她的問題：「因?yàn)槲野謰岆x婚了，他們都不要我了?！?/p>

四娘的手忽而顫抖一下，年幼的我并不知曉其中含義。

那時的我就像一條狗，四處流浪。

只要有人愿意給我口飯吃，他是誰都可以，哪怕是世人眼中最恨的人販子。

從那以后，我便成了小夏姐的跟班。

四娘說，小孩未經(jīng)世事，更容易獲取人們的同情心，尤其是那些善良的人。

她教我們?nèi)绾稳鲋e，如何在人群中選中心軟的人，教我們察言觀色，討取歡心。

我們在滂沱大雨中，站在路邊，像獵人一樣挑選自己的獵物，在他們面前扮演各種可憐兮兮的角色。

我和小夏姐因?yàn)楣郧啥畹盟哪镎鎮(zhèn)?，是整個團(tuán)體中收獲最多的。

小孩子總是慕強(qiáng)，小夏姐又不是那種恃強(qiáng)凌弱的人，她像一個溫柔的母親照顧大家，慢慢地，她被稱為老大，而我被稱為老二。

在那段泥濘不堪的時光里，我們把彼此當(dāng)成家人一樣依靠。

渾渾噩噩混到了十歲，我早已記不清我生日，只好把見到小夏姐的第一天當(dāng)作生日來過，也算一個紀(jì)念。

那陣子，C 市評選文明城市，各處都在打擊乞討行為。

四娘帶著我們到處東躲西藏，打一槍換一炮。

為了能活下去，四娘開始教我們學(xué)偷盜。

這一年，小夏姐十四歲，她不再是孩童，年歲漸長，同情她的人越來越少。

眼看入不敷出，四娘最終決定將她賣給一個男人。

七月份的一個傍晚，四娘買回來一個奶油蛋糕。

這是行業(yè)的傳統(tǒng)，每賣一個孩子就買一個蛋糕慶祝，是建立在受害者身上的一場狂歡。

四娘端來一牙蛋糕遞給了小夏姐，我看著她溫順地接過，喂進(jìn)嘴里，她的眼里流淌著靜水般的平瀾不驚。

她好像一點(diǎn)都不在乎自己，過去和未來于她而言只是一個時間動詞。

更重要的是，她總讓我想起媽媽。

我不想失去小夏姐，我在漆黑的房間里，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

四娘帶著我們住在城區(qū)外的一棟自建房里，夏季的夜晚，樹叢里蟲聲疊疊，突然，一道嘹亮的哭聲打破這片寧靜。

前幾天，四娘帶回來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

小公主精致到連頭發(fā)絲都是黑亮柔順的，一看就知道她父母非富即貴。

四娘很少碰富貴人家的孩子，因?yàn)閷Ψ接袝r間精力還會花大價錢找孩子，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四娘不碰。

但這次，她準(zhǔn)備撈一把大的跑路。

四娘年過五旬，再加上警方追得越來越緊，她已力不從心，老態(tài)橫顯。

最近這幾日，她沒讓我們出門乞討，而是頻繁地接打電話，聯(lián)系買家將我們出手。

她要回老家養(yǎng)老。

此刻，那個小公主就在隔壁房間里哭鬧。

我聽著哭聲，一夜未眠，想起天氣預(yù)報說今天有雨。

中午，雨越下越大。

吃飯時，我緊緊盯著那個小公主被扒下來的衣服，眼里透露出幾分羨慕。

蕾絲邊的裙子，精致華麗，疊放在一起，上面還擺著一串兔子形狀的金飾品。

我想，她家人一定很愛她。

四娘察覺到我的反常，她問我看什么？

我悶聲說：「我喜歡她的發(fā)帶。」

那是一個很普通粉色的發(fā)帶。

四娘沒多想，她直接將發(fā)帶套在我手上：「出去就別戴了，小心被發(fā)現(xiàn)?！?/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謝謝四娘?！?/p>

不知為何，她對我會稍微心軟一點(diǎn)。

而這時，驚雷聲轟隆作響，那位小公主又被嚇哭了。

看管她的男人十分不耐煩，他眼睛一轉(zhuǎn)，跑過來跟四娘說。

「四姐，這小丫頭片子太鬧騰了，我真看不來，不如這樣，你讓我跟小玉出去，隨便弄點(diǎn)煙酒錢也行。」

再過兩日，四娘就要離開這里了。

小夏姐和其余孩子都被關(guān)在房間里，等待買家上門。

只有我，是個未知數(shù)，或許是沒人看中我。

四娘準(zhǔn)備把我?guī)Щ乩霞摇?/p>

但我不愿意，我想和小夏姐在一起。

四娘望向垂在天際邊的烏云，黑壓壓一片，她猶豫一會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

和往常一樣囑咐了幾句，讓我們出門了。

我穿了一條破舊的牛仔褲，右兜里揣著那根粉色發(fā)帶。

帶我出門的男人，我們都叫他小馬哥，是個二十來歲的瘦小伙。

四娘為人謹(jǐn)慎，從不會讓我們接觸她背后的勢力，只有當(dāng)她缺人手的時候，她的老大才會將小馬哥調(diào)過來。

走了半個多小時，路上沒碰到一個人。

小馬哥難免有些惱怒，他抱怨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怎么每次都讓我過來？」

我附和幾句，開始引導(dǎo)：「天氣不好，這得到市里面才行吧？要不然就只有大學(xué)城了。」

這里離市區(qū)還有八公里。

果然，他一聽這話，惡狠狠地踢著石子解氣。

他低頭在褲兜里找煙，翻來覆去只摸到一個煙盒。

小馬哥咒罵一聲。

隨后，他氣惱地說：「不去市區(qū)了，先找個店，我買包煙再說。」

他帶著我七拐八拐，到了大學(xué)城里的便利店。

四娘不讓我們來這里，因?yàn)檫@兒有很多監(jiān)控和警察。

但小馬哥不這么想，他說。

「反正都要走了，干票大的，這兒的大學(xué)生，同情心又多，還可以順點(diǎn)東西，最好是什么手機(jī)、平板?！?/p>

他臉上洋溢著得意揚(yáng)揚(yáng)的狂妄。

我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

他拍了拍我肩膀：「先跟我去買包煙，等會讓你見識一下小馬哥的實(shí)力?！?/p>

我站在便利店門外等他時，面對著監(jiān)控，我將發(fā)帶掏出來鄭重地放在地上，末了，還看了監(jiān)控十幾秒。

這種反常的行為，屆時一定會引起警察的注意。

小馬哥瞧不上乞討的仨瓜倆棗，他斗志昂揚(yáng)地帶著我去了商場。

他手腳速度很快，出手的時機(jī)也很準(zhǔn)，裝作聽歌聽入神的模樣，往路人身上撞，人只要被吸引走注意力，他得手的概率就大幅度提高。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偷了三個手機(jī)外加一個平板。

說實(shí)話，他很聰明，偷的東西的金額都是單筆夠不上立案標(biāo)準(zhǔn)的，拿出去又能賣點(diǎn)小錢。

但對我的計劃來說很不利。

小馬哥準(zhǔn)備收手了，他坐在臺階上檢查手機(jī)的成色。

我坐在他身旁，思緒混亂間，沒接他的話茬。

小馬哥注意到，狐疑道：「小孩，你不會被嚇到了吧？四娘還夸過你，就這么點(diǎn)膽子？」

我立馬擠出笑容：「沒想到小馬哥這么厲害，讓我長見識了。」

小馬哥被我夸得仰天一笑：「你這小孩嘴真甜，難怪四娘喜歡你，行，今日個收成不錯，我?guī)闳コ钥系禄??！?/p>

我們一同往商場大門方向走去，人來人往中，我聽到一道似曾相識的男聲。

我下意識抬頭張望。

商場的玻璃門外，一個身著白襯衫黑西褲的中年男子正神色焦急地接聽電話，因?yàn)榍榫w上頭，所以他的聲音含了幾分急切。

記憶在瞬間閃回到一年前的冬季。

那天雪下得很大，很冷，嚴(yán)酷的環(huán)境更能激發(fā)人們的同情心。

我跟著小夏姐選中一所國際學(xué)校，金碧輝煌的大門口有保安看守。

我們只能站在數(shù)百米外的馬路上。

看準(zhǔn)時機(jī)，看準(zhǔn)豪車。

車一停穩(wěn)，我們就蜂擁著，擠上前乞討。

有些大人會捏著鼻子將我們趕走，有些則是掏出錢包大方施舍，還有些會裝作看不見，無視我們。

有錢人和窮人一樣，形形色色，千人千面。

直到一輛黑色的寶馬停在路邊，我和小夏姐擠在最前端。

車門打開的剎那，暖和的空氣撲在臉上，如此舒服。

最先下來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面容溫潤。

他很溫柔地沖里頭坐著的女人說話：「老婆，你身體不舒服的話，就在車上坐著，我去接琦玉。」

女人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好，她偏過頭去瞧外面的風(fēng)景，膚色白嫩，卷翹的睫毛下有一圈淺淡的陰影，再往下是我曾親吻過的一顆朱砂痣。

是我的媽媽。

她的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我朝她伸出手，車門砰的一聲關(guān)閉了。

我急切地踮起腳尖，男人皺眉，不悅地看著我，他掏出錢包，拿出一小沓紙幣，隨手一撒，他轉(zhuǎn)身離去。

小孩們一擁而上，推搡中，我摔倒在地。

地上的雪好冷，好冷。

冷到我?guī)缀跽静黄饋?，四肢像被凍僵?/p>

那天，我一無所獲，回去之后，四娘按照規(guī)矩將我打了一頓。

小夏姐急得眼眶發(fā)紅，我躺在硬板床上，直直地盯著發(fā)霉的天花板。

無數(shù)畫面從眼前一晃而過，最終耳邊回蕩著媽媽說的最后一句話。

「小玉，媽媽不愛你，媽媽得做自己，先愛自己?！?/p>

原來，她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眼下，此刻的我，像被釘子釘在原地。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冬天，動彈不得。

我盯著那個男人，他舉著手機(jī)朝我走過來，離我越來越近。

小馬哥疑惑地回頭看著我。

男人腳步很快，聲音一字一句落進(jìn)我耳中：「老婆，你別怕，我剛剛找人去查了……」

他急匆匆地，沒看路，徑直和小馬哥撞在一起。

手機(jī)沒拿穩(wěn)，掉在地上，那頭傳來哭泣的女聲，是我在夢里聽到的。

「我的囡囡怎么辦呀，她還那么小……」

小馬哥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是個瞎子？對著人撞？」

男人自顧自地彎腰撿手機(jī)。

見自己被忽略，小馬哥火氣沖天：「不道歉是等著給你媽上墳？」

男人忍不住回了句：「給你媽上墳?！?/p>

小馬哥沖上前揪住他衣領(lǐng)，男人開始反抗，兩人齊齊摔倒在地，扭打成一團(tuán)。

混亂中，我看到男人褲兜里掉出一個兔子形狀的金飾品。

事已至此，我徹底明白。

四娘帶回來的小公主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我深吸了一口氣，攔在兩人中間，裝模作樣地哭喊道：「你們不要再打了?！?/p>

趁周圍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我悄悄拿走了一塊手表和金飾品。

小馬哥不聽我勸阻，一拳打中男人的鼻子，不知為何，看他流出鼻血，我心中一陣竊喜。

有人拿出手機(jī)報警。

小馬哥一聽警察兩個字，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他吐出一口痰：「媽的，晦氣?！?/p>

他帶著我快速從現(xiàn)場逃離。

我們一路逃到巷子里的回收金店。

小馬哥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

我意識到，這應(yīng)該是他們銷贓的據(jù)點(diǎn)。

金店老板頗有敵意地打量著我。

小馬哥邊掏手機(jī)邊道：「小孩是四娘手下的人?！?/p>

他剛剛走得急，只來得及撿一個手機(jī)，到手的鴨子飛了，小馬哥罵了幾句。

我走上前，獻(xiàn)寶似的將手表和金飾品遞到他跟前。

小馬哥眼睛一亮：「可以啊，小崽子挺上道，哥今晚帶你吃好吃的?！?/p>

老板接過手表，猶豫了一會兒：「小馬，這表太金貴了，只能轉(zhuǎn)去別的地方。」

小馬哥毫不在意：「轉(zhuǎn)就轉(zhuǎn)，我給顯哥就行?！?/p>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顯哥這兩個字，當(dāng)時不以為意。

小馬哥請我吃了一頓肯德基，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熱乎乎的炸雞，很香。

他想要私吞手表，讓我保守這件事，我答應(yīng)了，但他沒想到會栽倒在這塊手表上。

回到四娘那兒，我想見見小夏姐，被四娘拒絕。

她摸摸我的頭：「小玉，我?guī)汶x開，關(guān)于這里的事你不要回頭，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地仰頭看她。

很奇怪，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四娘一夜之間變成了五旬老太。

可人一定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承擔(dān)責(zé)任，風(fēng)水是輪流轉(zhuǎn)的。

四娘催我上床睡覺，這晚，我睡得很不安穩(wěn)，心跳聲震耳欲聾，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

我翻來覆去，直至凌晨四點(diǎn)半。

有人踹開門，警察高喊：「別動！」

小馬哥不知道我在監(jiān)控下放下的發(fā)帶，只要男人去報警，查了監(jiān)控，就會認(rèn)出那是他女兒的東西。

手表案和女孩被拐案合并調(diào)查，一切巧合得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女警察蹲在我面前，問我還記不記得父母。

我看向那個抱著女兒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手不由自主指向了她。

「她是我媽媽?！?/p>

下一秒，我媽準(zhǔn)確無誤地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她眼帶厭惡地與我對視。

女警察牽著我的手走過去。

她抱著小公主，居高臨下地問：「你爸呢？」

下午商場門口見過的男人也認(rèn)出了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恍然大悟道?！改闶橇河瘢苛航▏呐畠?？」

我點(diǎn)點(diǎn)頭，聲若蚊蠅：「爸爸不要我了……」

女警察簡單介紹了一下我的情況，話音落下后，是一陣沉默。

她沒想到，我媽媽不愿意要我。

最后，還是男人看不下去，他發(fā)話說先將我?guī)Щ丶沂震B(yǎng)。

我坐上副駕駛，我媽緊緊抱住她的孩子，依偎在那個男人身旁。

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后面，溫馨的場景，迫使我不得不轉(zhuǎn)頭望向車外。

小夏姐站在夜色中，輕輕與我揮手。

此刻，我有些后悔，我不應(yīng)該貪圖媽媽的愛，她已經(jīng)不要我了，為什么還要打擾她呢？

但世上沒有后悔藥可以吃。

車子開向醫(yī)院，診療室門口，她哄著孩子檢查身體，眼里是止不住的疼惜。

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照進(jìn)醫(yī)院時，我正靠在長椅上，昏昏欲睡。

醫(yī)生拿著一沓檢查單說沒什么大礙，回去好好休息就成，他把目光轉(zhuǎn)向我。

男人抬手扶了扶眼鏡，象征性地問我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搖搖頭，小傷小痛，我早就習(xí)慣了。

等到我媽將小公主哄睡后，她才有時間解決我的事，我被安排住進(jìn)別墅區(qū)的傭人房。

「你以后不用叫我媽，叫我夫人就好，我和你爸已經(jīng)離婚了，如果我能聯(lián)系到他的話，我會再給他一筆撫養(yǎng)費(fèi)養(yǎng)你，找不到的話，你暫時住這里，你之前學(xué)的壞習(xí)慣，偷東西什么的，不要帶進(jìn)這個家，聽明白了嗎？」

時隔四年的見面，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二句話。

我的手攥緊破舊的牛仔褲，很奇怪，一路沿街乞討時，我并不覺得難過難堪，可在面對媽媽時，我卻如此難受。

胸腔里像被填滿檸檬，酸澀得難以呼吸。

我明明已經(jīng)知道她不愛我這個結(jié)局，為什么還是伸出手了？

我不應(yīng)該幻想她還愛我。

她踩著高跟鞋離去。

天已大亮，晴朗和煦的光芒鋪滿整座房間，我的心里冒出一個無比卑鄙的想法。

如果我沒有故意放下發(fā)帶，沒有引起警方的注意。

那個小公主此刻應(yīng)該被人買走，她也會變成一個沒有媽媽愛的小孩。

吃不飽飯，睡不好覺。

我的后悔值達(dá)到最高峰，對小公主的羨慕慢慢變成沾滿毒汁的惡意。

比起住在舅舅家赤裸裸的刁難，這里的我更像是透明人。

我不被允許上飯桌吃飯，只能由傭人送進(jìn)房間，像個犯人一樣圈養(yǎng)起來。

沒人和我聊天，我只能數(shù)著花園里的花熬時間。

直到有一天，別墅里辦起了生日派對，那個小公主推開了門。

她歪著腦袋問我：「你是誰呀？」

我站在原地，原本膨脹在心里的惡意迅速坍塌下去，一言不發(fā)地瞧著她。

她探頭探腦地回頭：「我們在玩捉迷藏，你要一起嗎？」

我拒絕了，她也沒生氣，而是關(guān)上門，自己找了個位置坐著，與我大眼瞪小眼。

我心里嘀咕，她可一點(diǎn)都不見外，轉(zhuǎn)念又一想這本來就是她的家，該見外的人是我。

氣氛一陣焦灼，門被推開了。

我媽皺著眉頭走進(jìn)來，將小公主抱起。

小公主好奇地指著我道：「媽媽，她是誰呀？為什么在我家呀？」

我媽親了一下她臉龐：「沒事，咱們不管她?！?/p>

我不再留戀媽媽的背影，而是望向高高的圍墻。

在此之前，我從未覺得當(dāng)一個乞丐會是好事。

離開這里的念頭越來越強(qiáng)烈，當(dāng)天晚上剛過七點(diǎn)，我躺在床上。

我閉上眼睛，聽覺變得異常敏銳，窗外人來人往，人們議論紛紛的聲音不斷傳來。

我下意識繃緊耳朵去聽，好像是丟了什么東西。

腳步越來越近，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預(yù)感。

反鎖著的門被人毫無預(yù)警地踹開，男管家?guī)е０埠蛡蛉嗽诜块g里肆無忌憚地尋找著什么。

一個四五十的女人直接將我床上拉起來，面露嫌棄：「快點(diǎn)把大小姐的項鏈拿出來。」

我回答：「我沒有偷東西?！?/p>

她沒和我爭執(zhí)，強(qiáng)行拽著我的手往別墅大廳走去。

這是我第一次進(jìn)來，璀璨的水晶燈高高懸掛在雪白房頂中央，色彩鮮艷的油畫、各種各樣的花瓶將這里裝扮得無比富貴。

大廳中擺著黑色的真皮沙發(fā)，此時坐著五個人。

我媽一家三口，還有一男一女。

女孩穿著粉色的公主裙，年紀(jì)和我差不多大。

男生穿著質(zhì)地柔軟的白 T 恤，休閑打扮，手腕上戴了一塊銀色系手表，面容文雅干凈，正是十四、十五歲的模樣。

不知為何，看著他清俊的眉眼，我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兩人都是抱臂而坐，瞧著像是兄妹，姿態(tài)傲慢。

我走到他們跟前，女孩漫不經(jīng)心地看我一眼：「莊媽，找到我的項鏈沒有？」

帶我進(jìn)來的女人搖頭。

見狀，我媽松了口氣：「琦玉，你也搜過了，說不定是騎馬的時候丟了也不一定，今天你生日，咱們……」

那名叫琦玉的女孩冷下臉：「我在自己家找東西，要你管？」

我暗暗吃驚。

小公主的爸爸當(dāng)即站了起來，他斥責(zé)道：「宋琦玉，你不要得寸進(jìn)尺！」

我這才想起來，他也姓宋，他們是父女？

宋琦玉挑釁道：「我好怕怕哦，真搞笑，某些人不要以為嫁進(jìn)來就可以當(dāng)家作主?！?/p>

我媽媽臉色一白，她垂下眼：「琦玉，我和你父親是……」

宋琦玉不耐煩地打斷：「就算我媽死了，也不代表你可以勾引我爸，當(dāng)初是你自己要和別的男人結(jié)婚，過不好日子就又來找我爸，我爸蠢，我可不蠢?！?/p>

在她強(qiáng)勢的語言進(jìn)攻中，我理清了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和矛盾。

若干年前，我媽和宋叔叔是青梅竹馬，誰料想，我外公生病，我媽被迫嫁給我爸，宋叔叔另娶，結(jié)果一個喪妻，一個離異。

我媽找上了宋叔叔，兩人就此再續(xù)前緣。

但宋叔叔的女兒并不愿意接受我媽媽，她對著我撒火：「還有你，手腳不干凈的人也配住進(jìn)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那種目光像是把我扒光了一樣，我的四肢一陣冰涼。

我咬著牙握緊手掌：「我再說一遍，我沒有偷東西。」

她嗤笑了一聲，身旁的男生說話了：「趙管家，查了監(jiān)控沒有？」

聲音清而淡，不緩不急的語調(diào)，勾起我一段驚心動魄的記憶。

我剛學(xué)會偷東西的時候，四娘帶著我們?nèi)チ擞螛穲觥?/p>

那兒人多，人的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我很快盯上了一個戴著耳機(jī)的少年，似乎是心情不太好。

他的同伴都去排過山車的隊伍，只有他一個人興致缺缺地坐在飲品店前。

我裝作摔跤，倒在他身后，他并未注意。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角，最終將手伸向他的背包。

即將得手的那一瞬間，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將我反握住，我下意識抬頭。

少年背著光，眼里像棲著日落的湖泊，無風(fēng)無浪。

「偷東西？」很溫和地詢問。

我不敢回話，拔腿就跑。

好在人多，我僥幸逃過一劫。

我呼吸頓時變得卡頓起來，有種被抓包的窘迫。

趙管家在此刻遞上平板：「她今天沒有出過房門，房間內(nèi)也沒找到大小姐的項鏈?！?/p>

少年看了我?guī)籽?，不再說話。

宋琦玉神色分毫未變：「反正在我沒找到項鏈之前，誰都別想睡?！?/p>

她拿出手機(jī)，自顧自地刷了起來。

無奈之下，我媽抱著小公主依偎在宋叔叔懷里。

只有我站在原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過了半小時，小腿發(fā)脹酸軟，我沒忍住晃了幾下。

宋琦玉看完消息后，翻了個白眼：「你不知道坐下來？站著礙眼?！?/p>

傭人忙送上一張凳子，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又過了半小時，傭人拎了一只貓進(jìn)來，尖銳的叫聲打破寧靜。

「大小姐，找到了，是被夫人養(yǎng)的貓叼去貓窩了?！?/p>

話音剛落，我媽眼里閃過一陣慌亂，她張嘴就被宋琦玉截斷。

「我明天要是還見到那只貓，你晚上就等著收尸吧?！?/p>

這場鬧劇至此收尾，等宋琦玉他們一走，我媽的淚水跟掉了線的珠子一樣落個不停。

我自知待在這里不合適，悄聲回了房間。

又是一夜未眠，我想明天就離開這里，哪怕當(dāng)個臭要飯的。

翌日清晨，我剛開門，就看到了門口的男管家，他提了很多東西，手機(jī)、書包、課本、校服應(yīng)有盡有。

經(jīng)過昨晚上這么一鬧，我媽媽決定將我送去寄宿學(xué)校，還真是應(yīng)了宋琦玉那句話：少礙眼。

我換上了校服，坐上了開往學(xué)校的車。

平心而論，我媽給我的物質(zhì)條件很不錯，她每個月會給三千塊錢供我使用，每次放假也會有司機(jī)接送我。

比起吃不飽穿不暖，已經(jīng)很好了。

她只是不愛我。

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慕淌覂?nèi)，我被安排進(jìn)倒數(shù)第二排的位置。

我和班上同學(xué)的相處像隔了一層塑料膜，能看見彼此，卻說不上幾句話，他們討論的玩具和動畫都是我不曾接觸過的。

小學(xué)生也是有自己的圈子，我融不進(jìn)去，便只能獨(dú)來獨(dú)往一個人。

我像一座孤獨(dú)的島嶼，游離在世界之外。

日子在上課鈴和下課鈴的交替中溜走，日月輪轉(zhuǎn)，窗外的香樟樹葉由淺變深。

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在了元旦這天。

大家表演完節(jié)目后，個個眉開眼笑地準(zhǔn)備回家。

我給司機(jī)叔叔打了個電話，騙他說自己和同學(xué)出去玩。

實(shí)際上，我一個人偷偷打車去了商場，買了一件鵝黃的羽絨服。

我在網(wǎng)上打聽到了小夏姐的下落，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被送去南區(qū)的福利院，等元旦放假我就去找她。

我還買了別的東西，手套和零食，鼓鼓囊囊，塞滿了背包。

一直忙活到晚上七點(diǎn)，擔(dān)心碰到車輛進(jìn)出太顯眼，進(jìn)了別墅區(qū)后，我早早下車步行。

雪下起來有簌簌的聲音，踩在腳下嘎吱嘎吱的。

一切按照正常的軌跡進(jìn)行，直到重物落水的聲音傳來。

我循聲望去，觀賞湖中正撲騰著一個小女孩。

是小公主。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yīng)，我扔下背包縱身躍進(jìn)湖中。

接觸到水的那一瞬間，刺骨的寒意如針扎一般密密麻麻包裹住身體。

我奮力向前游去，又拼盡全力將她送上岸。

然而，不等我站穩(wěn)。

我就被人劈頭蓋臉打了一巴掌，失去重力的我摔在湖邊。

與此同時，我媽哭喊道：「你不要再碰她！你心思這么惡毒，你要害死你妹妹嗎？白眼狼！」

我沒力氣站起來了，只仰頭看她。

就這樣吧，被趕出去，我再也不貪心了。

我冷眼看著她掏出手機(jī)打電話，像等待判刑的犯人。

沒等來判詞，只等來少年一句拉長聲調(diào)的說笑：「依我看，有些人嘴巴不用就捐了，有些人腦子也該捐了。」

明明是打攪是非的局外人，偏他帶著一股悠閑自得的意味。

他脫下外套蓋在我身上，眉毛一揚(yáng)，將播放著視頻的手機(jī)扔在地上。

畫面一開始，是宋琦玉拉著他在拍視頻，正好拍到小公主撿球，被絆倒摔進(jìn)湖中，以及我下水撈人的全過程。

他稍一用力，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長了張嘴為何不用？」

我沉默不答。

他往前一步，語氣含笑：「不打算向你女兒道歉？」

我媽臉色慘白，沒落下尊嚴(yán)二字，她抱著小公主走了。

風(fēng)吹過來，水滴落在地。

宋琦玉小跑過來，我聽見她疑惑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她是傻子嗎？」

風(fēng)雪漸大，我已聽不清少年的回答，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來的時候，房間暗沉沉的，守在床邊的莊媽很有職業(yè)素養(yǎng)。

我剛睜開眼睛，她便詢問我：「身體有哪里不舒服嗎？」

緩過神來，我搖搖頭。

她道：「昨夜趙醫(yī)生檢查過了，應(yīng)該是沒什么大礙，你暈過去是因?yàn)榈脱?，在學(xué)校沒吃飯嗎？」

語氣變得很溫柔，我說：「吃了一點(diǎn)點(diǎn)?！?/p>

因?yàn)槠綍r說不上幾句話，很快，房間里寂靜無聲。

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離開宋家去福利院，勞莊媽轉(zhuǎn)告給我媽媽。

莊媽聽完，眼里閃過幾分憐憫，她搖了搖頭。

她告訴我，昨夜我暈過去之后，是那少年將我抱回來的，宋琦玉借此機(jī)會發(fā)作，指著我媽鼻子罵了半個小時。

臨了，少年風(fēng)輕云淡道：「就算是父母，做錯了事誤會孩子了，也該道歉，不是嗎？」

事情鬧得很大，莊媽說，若我前腳搬去福利院，后腳，宋琦玉就敢騎上我媽脖子罵她。

為此，我媽是不會同意我離開這里的。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

莊媽又道：「少爺說，讓你安心住下?！?/p>

我一時哽住，不知該說什么。

有時候，人越想得到什么就越是失去什么，我想要留在媽媽身旁時，越是被她推開，當(dāng)我想要離開時，她卻要將我困住。

莊媽走后，房間里黑漆漆一片，我思緒煩悶睡不著覺，起身走到窗臺吹風(fēng)試圖解悶。

夜里，雪下得很大，月亮高懸于天。

花園里有幾棵圣誕樹，是前段時間過節(jié)遺留下來的，上面的彩燈一閃一閃。

我觀四周無人，房間在一樓只需翻過窗臺就可抵達(dá)，猶豫了一會。

我穿過庭院，站在圣誕樹下學(xué)著他們許愿的樣子，雙手合十，誠心誠意。

可我卻不知該許什么愿望。

我有時候希望自己死在一個寂靜的夜晚中，有時候又希望自己的過去是一場噩夢，醒來后，會有愛我的父母。

有時候相信苦盡甘來，春暖花開，有時候覺得人生不過是從一個苦坑跳進(jìn)另一個苦坑。

有時候看別人手里的蛋糕很好吃，當(dāng)吃進(jìn)嘴里后，我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倒霉才會選中那塊不好吃的。

人道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

站得久了，肩膀上落下一層雪。

「怎么？打算凍死自己換你媽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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