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這是齊鐵嘴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仙人獨行，孤身而立。長沙城也是有年頭的老城了，沒個真本事，以何立于九門之中。

平三門盡是些心狠手辣之人，斗里的活都?xì)w他們，見慣了陰陽生死，自然不怕鬼神。

可是比鬼神更怕的是什么？

是人心啊。

上三門和下三門倒是懂得很。

齊垣十六歲當(dāng)家，他是家中獨子，上上下下就靠這一個毛頭小子撐門面。小子倒是初嶄頭角就在城里立了威風(fēng)，買爐錢買路錢，卦不算瓜不算。眾人皆言這九門中真是人才輩出。

還有人說，這城中，怕是又要出了攪弄風(fēng)云的人了。

齊垣依舊在堂口里逗鳥看書算卦。

“老人家，您這祖墳遷不得啊。墳頭草是常事，這草根發(fā)紫雖是異象，可為祥兆。紫氣東來是大祥大吉之象啊。您祖上代代皆有秀才舉人入仕，可為何官運并不通達(dá)？莫說是清廉為官以報百姓，這牛衣對泣的貧苦日子也對不起讀過的圣賢書啊。不是我勸您，這祖業(yè)不一點點積累，運氣不一點點積攢，何來大富大貴的日子。您莫心急，別去琢磨那邪門歪道的心思，兒孫自有兒孫福，您看到他那一代，我說的可否能應(yīng)驗？”齊垣捻著手里這棵四寸約摸有小臂長的枯草，半截都浸成了絳紫色?！澳恍鑼⒈氨挥晁疀_出的瓦片磚塊都埋于東郊枯草地左起第三棵樹下就行了。還有這符，回家貼在您門上，三日后取下燒了混入您家日常炊食的柴灰中即可?！?/p>

老人家捧著個青花小碗和紙符一臉大赦地走了。

“小滿！去幫我捎二兩坡子街西頭那家糕點鋪的糕點回來。這枯草回春，看是要有吉星降臨了，你八爺我可等著吉星不忘舊日恩情，多提攜我這小算命的嘍?！?/p>

“好嘞八爺！”這齊鐵嘴現(xiàn)在在小滿心里可是神明一樣的存在啊。

長沙城最近天降大雨，一天一夜狂風(fēng)大作烏云密布，地里的莊稼怕是要給淹了，前些日子的大雨就將瓜田里的瓜苗盡數(shù)糟踐。不知這次莊稼人們又要受何損失了。

李大爺家祖墳?zāi)莾旱屯?，這天降大雨恐怕倒灌進(jìn)墳里了，沖出了一片碎磚爛瓦，連帶著墳前的草根就泛了紫色，嚇得李大爺連忙來找齊八爺問卦。李家這一代全是老實本分的農(nóng)民，大兒子家偶爾去碼頭拉點私活，斂些錢財，有個小幫派。李大爺生怕這勾肩搭伙的活計損了祖上的德行，害得下一代不得好命。

城里又起了傳言，說這城里是要有吉星降臨，齊八爺可是幫過吉星的故人，以后怕是要有大富大貴的日子了?？赡フ腥?。

可這草根，怎么好好地能泛起紫色呢。

四爺最近總是睡得不踏實，前幾天運出碼頭的一批明器叫人給截了，不知道是天黑不長眼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截四爺?shù)呢洝Ｋ臓敭?dāng)時沒在，伙計當(dāng)機(jī)立斷就把幾個攔路的水蝗給砍了，明器運走，人扔江里喂魚。擱平時四爺?shù)故且煤么蛸p這伙計有膽量，敢下手?？蛇@兩天他心總是懸著，胸口不提氣。這伙計，是想自立門戶了？

伙計從醉紅樓里出來，身上還一股濃郁的脂粉氣沒散，就叫人拖到暗巷子里砍了，砍得人都認(rèn)不出樣子。

四爺?shù)氖窒聜€個噤若寒蟬，不敢造次。

四爺?shù)幕镉嬙谧约翌I(lǐng)地里挖出了碎瓦殘磚，四爺一看就知道是有年頭的材料，不知道哪個斗被土夫子破過扔出來了。

給我挖，挖出來的，每人挑一件權(quán)當(dāng)爺送你的。

掘地三尺，愣是不見一個明器渣渣。

四爺氣啊，來人，給我把那挖出碎瓦的渣滓砍了。

城內(nèi)皆言四爺折了一個斗，被自己伙計騙了個底掉。值錢的明器都被伙計收完了才稟上四爺，請四爺大開挖掘收尾清空。沒成想叫手下幾個人調(diào)包挖了假墓，收了殘尾跑路了。四爺才砍了一個要自立門戶的，這又有自己下斗斂活跑路的。四爺仇人向來眾多，這怕是要站不住了啊。

氣得四爺砸了幾家茶館，因為里面碎嘴子多。

那廂聞言霍家又開了一個好斗，戰(zhàn)國的大斗，鼎樽鐘玉可沒少收?；艏夷菚r當(dāng)家的還不是霍三娘，但是霍家的姑娘一個頂一個水靈，也一個頂一個有本事。眾人都說，三娘日后也一定是操持家門的好手。

可四爺在樹根地下碰見的殘磚爛瓦，可不就是那戰(zhàn)國大斗頂蓋的磚瓦，被人撬了去？

齊家堂口里倒是熱鬧非凡，前來求卦之人絡(luò)繹不絕。奇門八算神算子的名聲傳得城里城外神乎其神。

“八爺，我這該死的爺們天天晚上背著我往外跑，天亮前趕回來躺下裝得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衣服還裹得結(jié)實極了不讓我看。都說家丑不可外揚，可這真是堵得我心慌。”

齊鐵嘴宛若婦女之友一般安撫劉嬸受傷的心，“劉嬸，色字頭上一把刀啊，男人啊，有幾個靠得住的。您這懷疑可不是沒道理，您家門檻上近來是不是泥土多了些許？叫鄰居家土狗聞聞您家漢子鞋上是不是土腥味重的厲害？土狗啊，荒郊野地里滾起來的，對這味可仔細(xì)著呢。往不好了說，怕是您家漢子不知走了多少里地到哪片野地里和別人滾去了呢?！?/p>

劉嬸這臉綠的啊，和齊垣道了謝趕忙往外走，桌上的簪子也不要了。十里八村誰不知道，劉嬸那當(dāng)年嫁過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厲害著呢，把男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這居然敢在外面偷人，小命都不想要了？

李家大兒子最近也不順心，那日聽聞碼頭要走一批絹布，這在碼頭混的都知道絹布脂粉這一類小玩意都是歸李家管的。煙草海鮮一類的硬貨走不起，小玩意倒是能吃得開。結(jié)果這李大派伙計去碼頭攔貨，莫名其妙就叫人給砍了。后來一打聽才知道，那天伙計碰上的是四爺要走的明器，而絹布則晚了一個時辰才走。

完了完了，怕是四爺要派人尋上家門了，收拾鋪蓋就想逃，結(jié)果叫李大爺給攔下了，說是勾肩搭伙干不正當(dāng)買賣已經(jīng)給祖上抹黑了，這又要跑路給李家損失一個苗子，怕是要完??！

李大走不了，急得上房。

結(jié)果晚上正愁睡不踏實呢，窗外閃過黑影，嚇得李大趕緊從房外溜了。李家一家老小，全被砍了。就留李二家兒子在外從軍，算是躲過一劫。

就在四爺去李家血洗的那天，霍當(dāng)家的開了個小斗，意外地給折在了里面。這當(dāng)家的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剛開了一個大斗，這就折在了小斗里。偏偏那夜四爺家當(dāng)家的也不在府上。

四七兩家的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都說九門團(tuán)結(jié)，真遇上什么關(guān)系利益的事，那也是翻臉不認(rèn)人。霍錦惜執(zhí)掌了霍家，新人上任勢力還弱得很，表面上和四爺家交好，暗地里卻狠狠地記了一賬。

然而只有死去的前任霍當(dāng)家的知道，這個小斗，還是齊八爺給算出來的。

長沙的土夫子中，唯九門勢力最大，所有流經(jīng)長沙的明器，都要經(jīng)過九門之手。

然而，也有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敢走私貨，開開小斗，只要不太礙著九門的事，都能茍活下來。但其實九門一筆一筆都算得清楚。

劉嬸家的漢子一夜歸來突然暴斃身亡，七竅流血，嚇得劉嬸十里開外的人家都聽見了午夜尖叫。

這劉嬸啊，果然命硬，把丈夫給克死了。去外頭偷人的男的果然也沒一個好下場。

劉嬸帶著孩子消失在了長沙城，沒人知道去了哪。

不日又有幾家的漢子暴斃身亡，都和劉嬸家的一個死法。嚇得醉紅樓的客人一下少了不少。鴇母坐在門口抱怨，他們都是去野地里偷人，和我這醉紅樓差得遠(yuǎn)著呢。

狗五抱著新來的小狗尋思著要叫什么名字，齊垣掐指一算，叫狗蛋吧。

狗五回答，滾你丫的。

“哎呦呦呦，我可是你的恩人，你就這樣報答我？”齊垣撇嘴。

“你不就收拾了幾個土夫子的散客嗎，誰叫他們不長眼，次次都尋到我的地界上作亂。沒那金剛鉆，別攬瓷器活。這次眼瞎尋上了霍家的地界，他們沒經(jīng)驗還敢碰這斗，中了尸毒，毒血把草根染紫了。磚瓦都來不及收拾就滾回家了，本來也活不長?！?/p>

“看把你本事呢，比我還能說。逗你的狗去吧?！?/p>

“四爺怎么著你了啊，你就那么對付。”

“他伙計把我新養(yǎng)的黃鶯給喂死了。我不爽?！饼R垣一挑眉。他站在門口一算，呦，這吉星要來了。

可這吉星，怎么和算好的不一樣呢。

長沙城里來了一伙北方的流寇，只知道姓張。

齊垣到路邊那些算命小攤中體驗生活，墨鏡一帶神棍氣質(zhì)十足。

張啟山坐到齊垣跟前，八爺，在下可否求一卦？

長沙城里又起流言，說這新來的流寇，一共沒幾個人，勢力也不大，居然把八爺給惹了。這不是要玩完嗎。

沒過幾天，張啟山就從山中運來了一尊大佛供在家中。神秘的搬運術(shù)在城里傳得也是神乎其神，沒辦法，那個年代，大家伙都信一套。佛爺?shù)拿曀闶莻鏖_了。

然后，又是單刀救美人，啊不，八爺?shù)墓适隆埓蠓馉斔闶窃诔抢镎痉€(wěn)了腳跟，和齊八爺?shù)年P(guān)系也是一天好過一天，沒人還記得他倆當(dāng)初還有過節(jié)?？蛇@事，明眼人都知道，得另眼相看。

齊垣想，這個新來的滿哥有兩下子莫，可以交！

張啟山想，這個齊垣倒是虎得很嘛，跟他耍耍！

副官，我他娘的真是瞎了眼了。

一晃又是很多年，張啟山已成了長沙布防官，齊垣也成了名噪湘地的神算子。兩人的交情也是一段佳話。

結(jié)果城里又來個不長眼的軍官叫陸建勛，愣是不理解這倆人的銅墻鐵壁是個啥概念。他手下的副官姓李，聽說以前也是長沙人，可是家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慘死他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然后，我們的四爺就在皮皮手下?lián)浣至恕Ｒ徽袛烂?，爽死了厚?/p>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