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水鄉(xiāng)蟄居二十二年的我，鐘愛美食，亦是好吃之徒，面對美食的誘惑，我來者不拒。閑遐之時，更喜歡親自操刀弄幾道美味，走進菜市場選食材，尤其對豆制品情有獨鐘，或許是妻兒所好。市場上各種豆制品，品種繁多，如油豆腐，豆腐干，腐竹，老豆腐，嫩豆腐等等，整齊排放，顏色誘人。大部分的豆制品遠不及母親做的那么鮮美，那么香甜。不是我廚藝不精，是食材本質(zhì)精華之不同，所呈現(xiàn)出味道之差異。這種美味又摻合著淡淡的思鄉(xiāng)之情，令我鐘愛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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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湘中小山村的父母，垂暮之年，體弱多病，不習慣城市枯燥的生活，更喜歡呆在鄉(xiāng)下。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喜歡在廣闊的田野上勞作，習慣于農(nóng)耕生活的自由與閑靜。種各種農(nóng)作物，蔬菜，吃不完的送給縣城的妹妹和親戚，或曬干收倉，或制作成各種農(nóng)家特產(chǎn)，等我從他鄉(xiāng)歸來細細品味。父母所種的農(nóng)作物中，年少時我都幫過忙，農(nóng)村長大，五谷雜糧不可不分，尤其對大豆印象最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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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和母親通電話中，聊得最多是各種家鄉(xiāng)風味的特色小吃，好吃之人的秉性。得知母親這幾天在忙著做霉豆腐，并告訴我今年夏季天干少雨，大豆收獲不多，收了二十幾斤黑豆，不到四十斤黃豆，母親的語氣中有絲絲惋惜與不足。此刻我的心已經(jīng)回到了故鄉(xiāng)，味蕾停在故鄉(xiāng)的餐桌上，記憶停留在故鄉(xiāng)，年少時的我，在故鄉(xiāng)的池塘邊，田埂上，山坡旁種豆，收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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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xiāng)在湘中農(nóng)村，湘中多丘陵，山多地少，老祖宗開墾出來的田更少。每年種豆之季，我和弟弟幫著去種，我的竹簍里裝著黃豆，跟著母親，弟弟的竹簍里裝著黑豆，跟著父親，黃豆和黑豆分開種。田埂上，斜坡上，父親用鋤頭早就挖好了一個個小坑，我們每個坑放兩到三粒豆子，再蓋上柴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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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多久，田埂上，斜坡上都種上了豆子，收工回家。晚飯后圍著母親，聽關(guān)于布谷鳥的傳說，那段關(guān)于繼母分給兄弟二人種豆的傳說，記憶深刻，因為大哥的豆子是繼母炒熟的，沒等到豆子發(fā)芽，不敢回家而餓死，最后變成了一只哀鳴的布谷鳥。幼小的心靈，不懂得人心狠惡，世態(tài)炎涼，更多的是盼著自己種的豆子，早點發(fā)芽。每過一兩天，放學歸來，割草之余，一定會去田埂上看豆子是否冒出了小腦袋，偶爾聽到了布谷鳥的鳴叫，在山谷里回蕩時，尤其是傍晚，心更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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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后，豆兒冒出了黃綠色的腦袋，彎彎的，兩瓣綠色的豆兒從泥土里探出了腦袋。我喜悅地沿著田埂數(shù)，一蔸，兩蔸，三蔸……這個坑里怎么沒有冒出豆兒。后來才知道，或許是種豆時漏掉了，或許是被田鼠鳥兒吃掉了，父母過幾天再一一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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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豆所種之地，因為水資源豐富，長得忒快，郁郁蔥蔥，經(jīng)過少量施肥治蟲后，基本上不用費多大精力。如果種在山上，山上鳥兒多，啄食豆種，那得補種好幾回，母親實在沒辦法時，在豆種上灑上點農(nóng)藥，偶爾會毒死幾只雀兒，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不得已而為之，實是無奈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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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豆經(jīng)過一個夏季的風雨滋生，綠色的豆稈上開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結(jié)出了一串串毛絨絨的豆莢兒，慢慢的豆莢兒開始漲大了肚子，厚實起來。秋風乍起時，大豆葉子和豆莢兒由綠變黃，在田埂上隨風擺動，豆莢兒像一串串鈴鐺在秋風中搖動，帶著豐收的歌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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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我揮動著鐮刀，一蔸一刀，一刀一蔸，把一捆捆豆稈挑回家，涼曬在禾場上，一粒粒豆兒滾了出來，圓潤飽滿。涼曬幾天后，母親揮動著木棍，用力地敲打著豆稈兒，金黃色的豆子在禾場上滾動，跳躍。黃豆收完收黑豆，大豆曬干裝袋入倉，豆稈豆莢曬干做柴燒。每年母親做豆豉時，燃燒豆稈蒸煮黑豆，我會想起父親告訴我們的一首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年少不更事，只知曹子建其詩形象生動，不知其深意，知道豆豉的味美，不知其五味雜陳，長大后品嘗著多味的豆豉，正知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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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時，家貧，招待客人買不起葵花籽，母親用炒熟的南瓜籽招待貴客，母親在炒完南瓜籽后，把南瓜籽藏得很隱秘。偶爾會在鐵鍋中炒些黃豆或黑豆，小煤火慢炒，豆兒在鍋中吱吱地響，跳動著，甚至躍出鐵鍋，那香味兒讓幼小的我垂涎三尺。炒好的豆兒冷下來，香脆酥松，母親有時會在豆兒快炒熟時放丁點兒糖精水，那炒過的豆兒，一入口便是香甜盈口，那種極甜的味兒，讓我至今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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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在母親的身邊，年少懵懂，知道豆腐的味美，更明白做豆腐的艱辛。家中只有逢年過節(jié)之時才會做豆腐，農(nóng)村辦喪事除外，湘中農(nóng)村辦喪事的飯席叫豆腐飯，肯定少不了豆腐，這種豆腐味雖美，心卻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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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豆腐前的晚上，母親會把選過的黃豆倒入木桶中，注入井水。黃豆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浸泡，腫膿起來，外皮開始脫落，竹筐濾水，裝入搪瓷臉盆中。石磨早已清洗數(shù)遍，母親手握磨柄，磨盤在她的手臂下旋轉(zhuǎn)，發(fā)出嗡嗡的響聲。我?guī)兔Π腰S豆一勺勺喂進磨孔，黃豆慢慢的進入磨盤，經(jīng)過磨牙的細磨，奶白色的豆?jié){沿著石磨流向木槽，再流入木桶中。經(jīng)過幾人輪換，終于把豆兒磨成了豆?jié){，母親已經(jīng)累得腰酸背痛。慶幸現(xiàn)在磨豆?jié){全部機械化了，輕松了很多，卻少了一絲磨豆?jié){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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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好的豆?jié){，加入水，再用紗布把豆渣過濾掉，廢棄的豆渣在少糧的年代，還得做成菜裹腹。過濾完的豆?jié){注入一口大鐵鍋中，猛火燒開，立刻熄滅柴火，燒開后的豆?jié){過不了多久，上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皮，母親用一根鐵絲把這張薄薄的皮挑起，一張，兩張，三張……，最美味的腐竹出來了，曬干后是上等的饋贈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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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幫著磨石膏石，沿著一口大缸內(nèi)壁的凹凸處(專門用來磨石膏石的)磨著石膏水，這是做豆腐最關(guān)鍵的一步，叫點豆腐，不用鹵水，石膏水的濃度，份量決定了這一鍋豆?jié){的命運和味道。石膏水過多過濃，做出的豆腐偏老偏硬，不適合做家常豆腐，油豆腐等，只能做霉豆腐，熏豆腐干。石膏水太少太淡做出的豆腐偏嫩，不成塊，豆腐量少，浪費多。母親每到磨石膏水點豆腐之時，一定會叫上有經(jīng)驗的村民來幫忙拿主意，等父親把熱氣騰騰的豆?jié){裝入木桶，再迅速注入摻著石膏水的桶中攪拌，豆?jié){瞬間凝固，插進一支竹筷，直立不倒，證明豆腐剛剛好。豆?jié){凝固成豆花，每人盛出一小碗，加入白糖，細滑爽口的豆花，白如凝脂，滑入口中，滿嘴添香，仰著脖子喝完，免不了去舔碗。眼看著母親把一勺勺豆花，倒入墊著紗布的木制方形模具中，過濾鹵水，四周紗布扎住，蓋上木板，再在木板上壓上幾個磚塊或石頭。豆花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擠壓濾水成形，一盤四四方方的豆腐做好了，母親用菜刀把豆腐分成許多方形小塊，手掌大小，置于竹扁上備用，或送一部分給親鄰好友，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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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方方豆腐在母親的手里化作一道道美味，如農(nóng)家煎豆腐，油豆腐，熏豆腐干，豬血豆腐丸，霉豆腐……農(nóng)家煎豆腐，小煤火架鐵鍋，用豬油慢煎，待沿著鐵鍋四周的豆腐兩面煎得金黃，盛出備用。五花肉入鍋去油，倒入辣椒，佐以蒜苗，大火爆炒再倒入煎好的豆腐，注入清水，加以調(diào)料，小火燉數(shù)分鐘，一道色香味俱佳的農(nóng)家煎豆腐出鍋了，嘗一口，那個鮮嫩味兒夾著咸辣，讓人口齒留香，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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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nóng)家炸油豆腐，這道菜是我認為最有代表性的湘中美味。一方方豆腐，切成長方體，厚薄適中，全憑經(jīng)驗，豆腐透過農(nóng)家菜籽油的煎炸，浮在油面，待豆腐泛著金黃的油光，撈出瀝干。瀝干的油豆腐硬而脆香，把油豆腐用溫水煮軟撈出，佐以辣椒，豬肉，大蒜，調(diào)料大火猛炒，一道農(nóng)家油豆腐便好了。母親做的油豆腐，特別松軟可口，一入口帶著點豆的甜味與清香，是市場上任何油豆腐無法比擬的。每年過完春節(jié)，返回之時，裝上一袋又一袋，送岳父母，送朋友，品嘗過后，個個贊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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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做的熏豆腐干，直接切片裝碟，招待客人，咸中帶甜，風味獨特。尤其是那豬血豆腐丸是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放上幾個月也不變味。
母親做的霉豆腐，堪稱一絕，軟硬適中，香辣可口，帶著丁點兒酒香，是下飯的好配菜，尤其是喝粥，吃上一小方辣辣的霉豆腐，早餐后一定是神清氣爽，精神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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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巧手，用于勞動，把一粒粒大豆，變魔術(shù)般做出各種風味的佳肴，讓我念念不忘。如今，母親已經(jīng)老了，腰也彎了，手指變形了，頭發(fā)白了，眼睛渾濁了，手腳也沒那么麻利了，依然在故鄉(xiāng)的田埂上，斜坡上種豆，收豆，做出各種美味的豆制品，把我的味蕾留在故鄉(xiāng)，也留住了我思鄉(xiāng)的心，更加留住了我對故鄉(xiāng)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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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千里之外的燈下，似乎看到了母親蹣跚著腳步，弓著腰在挑選大豆，把最好的，最飽滿的大豆留下來做種子。不用多久，在父親的幫助下，開始做霉豆腐，腐竹，豆豉等美味了，等待我春節(jié)歸來，開壇品嘗風味獨一無二的霉豆腐和豆豉，她一定會喜笑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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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我得從冰箱里拿出一方霉豆腐，炒一碟豬血豆腐丸，最好來點酒，品嘗故鄉(xiāng)的味道，微醉而入夢中，夢里是故鄉(xiāng)。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11.13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