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和尚與方丈

學生罷課沒有達到目的?？赡埽绻麑W生向范書記心平氣和地建議調(diào)換一下老師，他們的意見學校會考慮的。這樣一鬧，就把事情弄僵了：范書記的意見：堅決不接受學生的意見，仍按原定計劃教學；愿意上課，你就老老實實的上課；不愿意上課，隨你的便。如果膽敢破壞學校教學秩序，堅決嚴懲！

不過，學生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高校長、范書記建議，說既然孫老師教學經(jīng)驗豐富，講課有理論、有實際，確實能讓學生學到比較多的東西，那就不如給孫老師多安排點如小講座等內(nèi)容，讓他給學生們多講點東西。如果他實在太忙，我們學生愿意出錢給予孫老師適當?shù)难a助。

高校長就找范書記商量，不如答應學生的建議，安排孫偉南給學生們多講點東西。可是講什么呢？兩位領導商量了半天，也想不出應該講些什么。最后高校長靈機一動，問范書記孫偉南以前給鄉(xiāng)醫(yī)班講的什么課？找鐘海剛打聽才知道是生理學。高校長就說讓孫偉南再抽時間給鄉(xiāng)醫(yī)班的學生挑重點、與臨床聯(lián)系比較密切的《生理學》再講一遍。當然學生如果能夠提出來讓孫偉南講什么也盡量滿足。這樣，他們心滿意足了，就能夠安心地學習了。

談到補助的時候，高校長說，孫偉南這個同志不錯，工作、學習都很努力，是個上進心強的好教師、好醫(yī)生。我們不能總讓好同志辛苦、吃虧，應該體現(xiàn)多勞多得。他在工作之余給學生上課，給予適當補助完全是合情合理、是應該的。應該補助多少呢？

“補助？”范書記表情復雜地笑了笑：“教師講好課，這是他應該做好的份內(nèi)工作！如果動不動都要什么補助，那不就亂了套？這個頭不能開！找他談談，愿意講，就講，不愿意講不勉強。他不是強烈要求入黨嗎？還不應該為入黨積極準備條件嗎？”

高校長不吭聲了。走出范書記的辦公室，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一個人，未免太苛刻了！”

接到高校長的通知，孫偉南又多了一項任務：每周星期二、星期五的晚上，要給鄉(xiāng)醫(yī)班的學生講《生理學》。他挑選了與臨床聯(lián)系比較多的呼吸、消化、循環(huán)、排泄系統(tǒng)作為重點，每晚不超過兩個小時。講呼吸系統(tǒng)的時候，就聯(lián)系臨床常見的慢性病支氣管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呼吸衰竭等發(fā)病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些癥狀，產(chǎn)生這些病理生理變化后又會什么樣的生化改變，從哪些方面的改變可以判斷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影響呼吸循環(huán)等的嚴重后果，根據(jù)這些癥狀治療、化驗檢查的結(jié)果應從哪方面著手等，講得生動有趣。同學們聽得入了迷。下課后大家一致反映比自己復習要好得多，兩個小時的時間是否短了些等等。在講到循環(huán)系統(tǒng)心肌電生理學的時候，很多學生向?qū)W校建議讓孫老師側(cè)重講一講心電圖方面的知識，根據(jù)同學們的接受能力講一下經(jīng)常碰到的異常心電圖的診斷和分析等等。

孫偉南對高校長說，這樣講下去，一個人確實太累了。兩個小時已經(jīng)讓人感到在挑戰(zhàn)精力的極限了。實在無法在滿足他們的要求了。一花獨放不是春。最好發(fā)動全校老師、特別是黨員們發(fā)揮他們的先鋒模范作用，犧牲點自己的休息時間每人都揀自己的專長給學生們講一講。這樣，既可以讓學生多學點東西，又可以提高自己的教學能力，全體教師都為學校竭盡全力，豈不是很好的事嗎？至于心電圖，講是可以講，但學生們想得未免太簡單了：幾節(jié)小講課能讓你學會分析診斷心電圖的能力，那做心電圖的專家不是太容易了嗎？不過，既然學生們想學，我就講，我盡自己的努力講，他們聽不懂了，我就點到為止，行嗎？

高校長笑了笑：“你的建議是好的?？扇思衣犃苏f是你在發(fā)牢騷。趁著年輕，多干點就多干點，干好自己的工作，好壞讓大家去評價。我相信，任何時候，只要踏踏實實地為人民做事，最后都不會吃虧的。沒有能夠入黨，也不要氣餒，只要積極向組織靠攏，你還是很有希望的?！?/p>

孫偉南覺得，這樣的勸說顯得多么蒼白無力。就是因為你們不發(fā)展我入黨，我連提出讓黨員發(fā)揮他們的模范作用這句話都不能說了？說了就是發(fā)牢騷了？可是你們發(fā)展黨員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么呢？如果連他們的模范作用都不要發(fā)揮了，那你們發(fā)展黨員豈不成了給人看的花樣子嗎？是你們當官的心眼越來越小，睚眥必報，還是老百姓說話不講方式？真是的！

兩個小時的心電圖講座下來，大部分學生都說聽得腦袋痛，還是聽不出個所以然。孫偉南為了讓學生們聽得懂，專門從心電向量入手，講心肌除極和復極的綜合心電向量的方向，這個方向是產(chǎn)生正常心電圖的基礎。如果能夠理解并記住心房肌、心室肌除極、復極時綜合心電向量的方向，那就很容易理解在各個導聯(lián)產(chǎn)生各波的方向。正常的心電圖掌握了，再學習異常心電圖的時候也就省事多了?？梢恢v綜合心電向量的產(chǎn)生，大部分學生都蒙了，不知道什么意思了。難怪啊，這些最多是高中畢業(yè)的學生，如果理化基礎知識差，要學好生物電生理是相當困難的。在學習心電圖時不蒙就奇怪了。沒有辦法，孫偉南只好請聽不懂的學生死記硬背正常心電圖各導聯(lián)各波的正常值了。要死記硬背那些正常值，可不是背九九乘法口訣，夠你幾天背的！所以，兩個小時的心電圖，對于大部分學生來說，已經(jīng)是在“精神折磨”了！掌握心電圖，只有靠那些進取心強的學生努力“自學”了。原來安排的心電圖講座只講了兩節(jié)就被迫取消。

后來，孫偉南堅持講好自己的《生理學》。在講到內(nèi)分泌那一章的時候，他已經(jīng)感到學生們聽得相當疲勞。打疲勞戰(zhàn)，往往是事倍功半。但學生沒有表示，他也不好說不講。講是你們要求講的，如果你們不愿意聽，我何必費那么多勁呢。為了再不讓領導說什么，咱就這么湊合著講吧。終于有一天，孫偉南聽到好幾個學生在那里小聲議論：“煩死了，怎么這么多啊！”“好了，既然有人嫌我講得多了，那就對不起，我們的生理課到此結(jié)束！”孫偉南說完，大步走出了教室。

學校安排的講課終于結(jié)束了。孫偉南也感到，這勞而無功的苦差使總算干完了。但在范同看來，這是你孫偉南咎由自取！讓學生罷別人的課請你講課，你就好好講唄！現(xiàn)在學生不愿意再聽你在那啰嗦了，你也就沒戲唱了！這個主觀的家伙，一旦他認定的什么，黑的也是白的，誰也改變不了！

好在，孫偉南并沒有感到怎么累。給學生講東西的過程，也是自己溫故而知新、重新學習的過程。通過這種方式把理論基礎夯實，也是很難得的。所以，不管領導們怎么看，也不管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怎么看，孫偉南的心里依然很坦然。

時間在流逝。眼看又是麥子金黃的時節(jié)。

現(xiàn)在，范書記又在干大事情了。這個大事情干成了，他就是聞名這一帶的大功臣。很多縣級衛(wèi)校，都在籌辦職業(yè)中?；蚵毠ぶ袑?。聽官運道從省城帶回的消息，楚東和黃淮衛(wèi)校的職業(yè)中專已經(jīng)批下來了，聽說明年就開始招收職業(yè)中專醫(yī)士班了。范書記坐不住了。論規(guī)模、論師資，咱們衛(wèi)校哪一點比他們差？他們能辦中專，咱們也一定能辦！于是，他找來高校長、金美愛、王永爽、蔡玉馨、周新民、孫偉南和鐘海剛，情緒激動地連夜動員大家，從現(xiàn)在開始，齊心協(xié)力，申辦職業(yè)中專。中專如果申辦成功，那就是咱縣衛(wèi)校的一個千秋大業(yè)！

官運道這次從省城回來，又把那籽粒飽滿的脫了皮的嫩麥籽分別給范書記和高校長各送了一魚鱗袋。跟兩個領導說，這種麥籽又新鮮、營養(yǎng)又豐富，聽說還有養(yǎng)顏補腎的奇效呢！

兩位領導收下禮物后，自然是不勝感激這個既識大體、又有工作能力、又有上進心、又能自學成才的好教師！

開罷動員會的第二天，范書記就帶上張書壩、張建國，坐著救護車去省城了。

轉(zhuǎn)眼一個星期過去，聽說他們跑得很有成效，省里已經(jīng)同意這里辦職業(yè)中專了。下邊的事，就是積極準備、創(chuàng)造條件，最多半年，省里就派驗收組下來檢查驗收，如果驗收合格，就批準我們辦職業(yè)中專。省里的答復好像給他們打了興奮劑，幾個人又坐上救護車往省城跑了。

教師們在一起議論：辦職業(yè)中專都需要什么條件？我們這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努力？怎么領導一點不給我們透露，就他（連高校長都不帶）領著兩個會計往省里跑，所謂的“跑”中專，真是名副其實。如果只是幾個人就這么跑跑就能辦成中專，那這個中專豈不是太好辦了嗎？鐘海剛說：“就是辦成了，也不能說是他們跑成的，也是大家齊心協(xié)力辦成的。當領導的，只是說具有一雙識英雄的慧眼，發(fā)現(xiàn)我們這里已經(jīng)具備辦中專的條件了，他們才去跑的。離開大家的努力，光憑他們跑，跑成翻蹄子驢，恐怕也跑不成！”

頭上戴著聚光鏡的王永爽跑過來：“這就是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門道?！?/p>

“你知道我們說的什么呀？就跑過來亂說話！”季若仙面帶譏諷的表情。

“屌毛，還有什么神秘的。目前，魯河衛(wèi)校最多的話題是什么，除了傻屄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各位大仙都是魯河中專的高級教授！哥們兒，努力吧！”王永爽說完就走了。

望著王永爽離去的背影，季若仙大為光火：“你瞧瞧衛(wèi)校這幾個貨蛋子，個個那嘴臟的！”

鐘海剛一聽，不高興了：“就事論事，不要打擊面太大啊！”

季若仙立即對著鐘海剛：“說的就是你，你那屌嘴也干凈不到哪兒去！”

周新民哈哈笑起來：“我們的屌嘴，都干凈不到哪兒去！”

這天，風塵仆仆趕回衛(wèi)校的范書記，把孫偉南和高東信叫到他跟前：“這一段時間，光顧著跑職業(yè)中專了，家里卻照顧不到了。我哥哥，近個把月，肝病越來越厲害了。聽說你們在治療肝病上很有一套，我就想，不讓他住縣醫(yī)院了，那里的環(huán)境不如咱們學校，讓他住在咱們這，你們兩個就費費心，需要什么盡量跟我提。好不好？”

高東信扶了扶眼鏡，沒有說話。

孫偉南看了下高東信：“可以呀。不過，肝病，如果是肝硬化后期，特別是出現(xiàn)了肝昏迷的征兆，我們可是無能為力?。　?/p>

范書記顯現(xiàn)出無可辯駁的表情：“這個我知道。他是肝硬化，有點腹水，應該不算后期，他現(xiàn)在的情況還可以，沒有出現(xiàn)肝昏迷。就是治不好，我也不怪你們。就這樣說吧，我明天就把他接過來，麻煩你們兩個，多商量商量、多研究研究，費心給治一下，啊?！?/p>

沒有什么可說的，既然書記下了命令了，就盡最大努力唄。

因為有那個已經(jīng)治好的老太太的先例，孫偉南覺得應該比韓梅芳的大娘有把握得多。首先，他不會家中那么貧寒，連中藥都吃不起。再則，范書記比外邊人清楚這是個什么樣的病，不會相信那些不著調(diào)流傳的什么“祖?zhèn)髅胤健?，就是治不好，他也不會怪罪的。所以，對于治療這個病人，他沒有太多的顧慮。

然而，事實并不如想象的那樣簡單。原來書記大人的哥哥來看病，是帶著另一種心態(tài)來的：他的弟弟在衛(wèi)校就是個“大人物”、是衛(wèi)校的“皇上”。給他看病，那就得像過去的仆人侍候主子那樣，恭恭敬敬、俯首貼耳、細心照料、唯命是從：“你們小小的醫(yī)生，能不好好地給我看病嗎？”

自從書記的哥哥范剛住到病房后，高東信的臉上就沒有了笑容。不管查房還是寫病歷，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那一句話沒注意冒犯了這位“大人”。他對孫偉南說：“人家是書記的哥哥，可得小心侍候。惹了書記生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p>

高東信的提醒，讓孫偉南的思想敲起了警鐘：事情證明，這個范書記越來“官威”越大了。雖然表面是仍是和和氣氣，但是，在處理問題上越來越露骨的表現(xiàn)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誰給他好處，他就給誰方便；誰給他送禮，他就讓誰舒服。給這樣一位書記大人的哥哥治病，說是“如履薄冰”，可不算夸張。一不小心，就會把這位大人得罪得很苦，往后在衛(wèi)校的日子將是很可怕、很悲慘的！

想到這，孫偉南也小心了很多。

范剛五十多歲，瘦削的臉上，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穢暗的膚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高大身材，明顯隆起的肚子和肚皮上顯露的曲張靜脈，告訴人們他的肝硬化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一站起來，那肚子更是大得嚇人，像是將要生孩子的女人，連走路都很困難。

孫偉南檢查完病人，告訴病人：“你的肝硬件化已經(jīng)到了失代償期，比較危險，得抓緊時間治療。但治療效果如何，因為每個病人的身體各方面的條件不同，用藥以后所達到的效應也不盡相同，所以我們沒有絕對把握。既然范書記相信我們，讓我們治療，我們一定竭盡全力，采用中西醫(yī)結(jié)合治療。也請您相信我們、配合我們?！?/p>

范剛勉強笑了笑，說話有點氣喘：“我弟都給我說了。這病我治也不是一天兩天，中藥、西藥、住院、打針，什么法子都用了，錢也沒少花，就是好好歹歹，這十來天又越來越重，到地區(qū)中醫(yī)院也抓了十付中藥了，還是不見一點效果。我弟就對我說，衛(wèi)校有個年輕醫(yī)生把一個老太太的肝腹水治好了，要不，咱就去找他治一下。沒辦法，有病亂投醫(yī)，我就跟著他來了?！?/p>

不知怎的，孫偉南他們聽了他說的話總覺得不舒服。給人想辦法治病，連個舒服的話都聽不到。真是的！但又一想，人家那么難受，可能沒有想那么多。當醫(yī)生的，心胸應當開闊才是。

于是，孫偉南對范剛說：“為了讓您的病好得快，我們是這樣計劃的：一方面煎服中藥，一方面靜脈輸入白蛋白。錢可能要花得多一些，希望您能理解和支持……”

范剛沒等孫偉南說完，就有點不耐煩地說：“錢不是問題。不相信、不理解，我也不會到這兒來！”

孫偉南和高東信出了病房來到辦公室。

“你給他開靜脈輸液吧，保肝的、加上利尿的、適當補點鉀，也可以口服保鉀利尿的藥。白蛋白讓他到縣醫(yī)院去買，至少得輸個五六瓶。我給他開中藥水煎服。”孫偉南吩咐高東信。

“你看到?jīng)]有，病成這樣了，還是一副高傲的樣子。媽的，到時候還真不知道能不能落到好上?！备邧|信邊整理病歷，邊痛苦地搖著頭說。

孫偉南嘆了口氣：“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現(xiàn)在在衛(wèi)校，就是做得再多，也不會落好。如果不是為了事業(yè)，我早就給他們?nèi)釉谀莾毫耍l愿干誰干去?？晌覀冞€年輕，那挑子只能忍辱負重地擔著也不能撂。我們不能拿青春賭明天，因為我們輸不起！先干著吧，如果他們真是不講鼻子不講臉的胡亂來，我們就離開這里。我也相信那句話：天下的烏鴉并不一定一般黑，烏云遮不住太陽。”

孫偉南邊說，邊動腦筋開出了中藥方：為了增強治療效果，他加大了穿山甲、鱉甲、黃芪、豬苓的用量，靈活地運用軟肝化堅湯。開了處方后，孫偉南交給了韓梅芳讓給病人拿藥、煎藥。拿過藥的處方，可暫時放在金美愛那，到時候請范書記付錢。

一個星期過后，在孫偉南和高東信的共同努力下，范剛的腹水明顯地減少了，臉色也沒有那么灰暗了，走路也比來時有力了。查房的時候，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說沒有那么難受了，想吃飯了。

范剛的笑容，仿佛給了孫偉南很大的鼓勵。他對范剛說：“再堅持治療一個月，一定能夠大見成效?！本陀纸o他開了七天的中藥，并吩咐高東信繼續(xù)給他用保肝利尿藥，以保鉀利尿和排鉀利尿并用，防止出現(xiàn)電解質(zhì)紊亂。

出血熱病人的增多，使孫偉南和高東信感到比較緊張。孫偉南就找到周新民，叫他也到病房管兩個病人，病歷可以讓實習生寫。周新民滿口答應，說教學上再忙也累不著人。有時間還是得多看點病人，理論不與實踐緊密結(jié)合不行。還說，得給領導提下建議，住院部還小，特別將來要搞職業(yè)中專的話，沒有個像樣的附屬醫(yī)院不行。有了附屬醫(yī)院，每個教師都要到病房參加治療工作。

半年多沒有見周新民了，盧愛玉又坐不住了。因為她的奶水不怎么夠吃，所以為了保持體型，她早早的停止了哺乳，把給小孩喂奶的事都推給了丈夫。

這天，盧愛玉又在病房找到周新民，揉著屁股說要周新民給她看病。王志勤一聽盧愛玉說屁股痛，馬上說孫老師治療坐骨神經(jīng)痛效果很好。盧愛玉好像沒有聽見，說她就相信周新民?！芭?！”王志勤一聽，知趣地不再言語了。

吃過晚飯，盧愛玉來到病房辦公室，見兩個實習生正在寫病歷，就讓他們先出去一下，她有點事。兩個實習生連忙答應著離開了。她馬上找到周新民來到辦公室，拿出孫偉南給她開好的封閉的藥讓周新民給她封閉。

周新民一看，吃驚不?。骸澳汩_什么玩笑？我從來都沒有封閉過。萬一打得你不能走路了，我可賠不起！再說，你既然讓孫老師開藥，為什么不讓他封閉？”

盧愛玉急忙示意周新民不要大聲說話，關上房門，并把窗簾拉上，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就相信你嘛！實踐證明，孫老師會的，你也一定會。我這病不想讓其他人看。”說著，取出已經(jīng)消毒的封閉針，把藥水抽好，遞給周新民，就迅速把褲子和內(nèi)褲脫去右邊一條褲腿趴在床上，用手按著右側(cè)臀橫紋處說：“就封閉這里，絕對不會出問題。聽我的，快點封閉吧。”她感到，在周新民面前脫褲子，是件很享受的事情。當周新民的手指在她的臀部按壓的時候，那種麻酥酥的感覺不由得使她產(chǎn)生了快感。她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屁股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今天看上去，怎么覺得比以前性感了些？周新民的臉上有點發(fā)熱。他盡力克制住緊張，很熟練地把藥封閉到她所指點的部位：“好了吧，痛不痛？”他拔出針頭，又用棉球按了下封閉的部位。

這段時間，周新民也很苦惱。畢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衛(wèi)校幾個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人都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在縣醫(yī)院的一位同學的撮合下，他和縣醫(yī)院一個老醫(yī)生的女兒談起了戀愛。三個多月過去，那女孩很喜歡周新民。兩人商量，年齡也都老大不小了，征得同意后就找個適當?shù)臅r候結(jié)婚。不想這個老醫(yī)生竟然提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要求：你們兩個結(jié)婚可以，但她姊妹多，家庭負擔重，她是老大，不可能沒有大學文憑。這幾年準備讓她考大學，考不上正規(guī)大學，考電大、夜大也可以。你如果真心愛她，一定要娶她，那就把她上大學的錢拿出來。不多，萬把塊錢！你這不是賣閨女的嗎？氣得周新民差點當場罵這個糊涂的老醫(yī)生。女孩屈服于老爹的淫威，忍受著滿腹的委屈和不滿，不敢再和周新民來往了。一個月前，周新民對那女孩說：“給你爹說，我現(xiàn)在要錢沒有，愿意就結(jié)婚，不愿意就拉倒?！蹦莻€老醫(yī)生回應：“拿錢就允許你們結(jié)婚，沒有錢，門兒都沒有！”并放出話：“誰能拿出一萬塊錢供她上大學，她就嫁給誰！”他媽的，世界上竟有這樣的混帳老子！周新民一氣之下，斷絕了和女朋友的來往。

最近聽說，一個才調(diào)入縣醫(yī)院的財大氣粗的醫(yī)生，答應拿出一萬元支持她上大學。果然一個月未到，這個老醫(yī)生就把女兒嫁給了這個慷慨解囊、大她近十歲的醫(yī)生。

現(xiàn)在，周新民還沒有從失戀的傷痛中走出來。在平時，他很反感這個女人在他面前色迷迷、膩歪歪的樣子。但今天，她的出現(xiàn)一定程度上沖淡了他的痛苦。在打封閉針前，他有意無意地在她的光屁股上多按了幾下……

轉(zhuǎn)眼間麥收已過，幫助兩邊家中割麥子的孫偉南又瘦又黑。這期間，病房由他們?nèi)齻€人輪流值班，還有三四個病人住院。范書記的哥哥也沒有回家，堅持在這兒服藥治療。

天越來越熱了?，F(xiàn)在的范剛，同初來衛(wèi)校的時候判若兩人：腹水基本上消失了，臉色紅潤而有光澤，說起話來響亮有力，走起路來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很多。這不是好了嗎？那苦藥水子太難喝了，有時喝下去甚至想吐！既然已經(jīng)好了，那苦藥水子就不喝了吧？好了還喝，那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醫(yī)生，那中藥該減量了吧？”這天，范剛精神抖擻，沒等查房就走進辦公室，瞪起明亮的大眼問孫偉南。

“減量？”

“是啊。因為前幾天，高醫(yī)生說，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就不輸那么多的液體了，口服的藥也減少了一些?！?/p>

減量？在治療的關鍵時刻突然減量，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治療的突然中止，不但前功盡棄，而且迅速惡化，甚至很快死亡！

“不能減量！西藥雖然停了，但中藥是治療這個病的關鍵，至少得再服半個月后，想減量得查肝功能，肝功能恢復得理想，就可以減量；否則不能減量?！睂O偉南回答得非常決絕，沒有商量的余地。

“在這看病，還要跑到縣醫(yī)院查什么肝功能？”范剛的不理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意。

“是啊，病情的準確判斷，光憑眼看是不行的，要依據(jù)肝功能。我們以前看這種病都是要病人經(jīng)常查肝功能的?！彼f著話，已經(jīng)注意到了范剛臉上的變化：他對這眼前這個醫(yī)生很不滿意。如果不行的話，就不在這兒看了！這種病，到哪都是這一套。到哪都是說不好治，但花了大把錢后，還都好了些?？磥?，衛(wèi)校也并不比人家出奇多少！

范剛賭氣似的不再說話，要往外走的樣子。

啊？現(xiàn)在，我孫偉南還在做給人辦了事還得罪人的蠢事。假如這個病人是讓官運道給治療的，治好治不好且不說，他會把病人侍候得高高興興、舒舒服服，給人幫了忙還結(jié)交個朋友。

想到這，他走近范剛，努力地用溫和的口氣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擔心您的病再出現(xiàn)反復。怕您再像來的時候那樣受罪。您別計較我說話的方式?，F(xiàn)在治療您的病，就如同拉車子上坡，只有用力往前走，不能停、不能歇。您想一想，在車子上坡的時候一松勁，那車子把持不住倒退，多么可怕！范書記既然相信我們，讓我們給您治病，那我們就得一個心眼給您治病，一個心眼想著怎樣讓您好得快、好得徹底、不再復發(fā)。我們實在不想您花了錢又前功盡棄！此時此刻，我們的心情應該是一樣的。您如果出現(xiàn)什么意外或者反復，我們可能連飯都吃不下去?！?/p>

聽孫偉南這一解釋，范剛的臉上現(xiàn)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就聽你的。你叫我怎樣治療，我就怎樣治療?！?/p>

又過了一個星期，范書記來找孫偉南：“我哥的病由于得到你和高東信的精心治療，好得很快，恢復得很理想。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但我哥說，那里邊有什么穿山甲、鱉甲什么的，都很貴，又很難喝。照這樣下去，他不論從經(jīng)濟上還是從精神上都承受不了。你看能不能用其他的藥代替，既能治病，又盡量少花錢？當然，我是這樣說說，如果實在沒有其他的方法，還是用這個方劑治療好。他也說，在地區(qū)中醫(yī)院也沒有在這兒的效果好?！?/p>

孫偉南低頭想了想：“好吧，我再想想辦法。”

可沒過兩天，范書記就讓孫偉南把方中的那些貴藥都減半。這是命令！孫偉南嘆了口氣，執(zhí)行吧。

很多病人都是如此：病重的時候，只要能夠盡快好病，醫(yī)生讓他們上天摘星星都可以，真可謂是要天都能許半邊；可一旦病情好轉(zhuǎn)，就不把醫(yī)生的話當回事了，認為醫(yī)生的要求太苛刻，甚至認為醫(yī)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對醫(yī)生提出的要求要么大打折扣，要么干脆拒絕。這是造成很多病人最終不治的最常見和最根本的原因。其實，這種對醫(yī)生的不理解尚有情可原，如果用小人的胸腹去揣度醫(yī)生的話，那就太要不得了，太傷醫(yī)生的心了！可以坦率地告訴世人：醫(yī)生雖然不是什么活菩薩，但每一個醫(yī)生在治病救人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像個別人所想象的那樣渺小和勢利！

就在鄉(xiāng)醫(yī)班和護訓班畢業(yè)的前幾天，范剛說家中有事，讓范書記送他回家了！

“完蛋了！”望著范剛走后留下的空房間，孫偉南一陣眩暈，差點摔倒！

高東信也坐在桌前，半天沒有動?！八麐尩?，這土皇帝，可是真難侍候?。∵@一回去，不知道還能不能來？”老半天，他才對著墻壁，像是自言自語喃喃地說話：“該走了。這里，不是咱呆的地方……”

孫偉南垂頭喪氣地說：“我是做到仁至義盡了！他死他活，書記大人能不能維持住，只有天知道了！”

三伏天，既是莊稼生長的黃金季節(jié)，又是害蟲繁殖的活躍時期。消滅蟲害也是莊稼人虎口奪糧的關鍵一仗。魯河縣是省里規(guī)劃的產(chǎn)棉區(qū)，多年來都是麥棉套、棉花營養(yǎng)缽育苗使棉花保持穩(wěn)產(chǎn)高產(chǎn)?？衫习傩諈s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勞累和辛苦，除蟲害甚至成了他們和害蟲進行的一場殊死搏斗。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個強壯的莊稼漢死于農(nóng)藥中毒。

他們只知道怎樣能夠高效而徹底地消滅害蟲，卻把自身的安全置之度外?，F(xiàn)在他們都在中午最熱的時間噴灑農(nóng)藥；將近一人高的棉花，一遍農(nóng)藥噴灑下來，往往弄得全身都被藥水濕透。所以打藥不發(fā)生中毒的幾乎就是僥幸。孫偉南就一再告訴家里人，咱不管效果好不好，就是不要中午去打藥；打藥時，一定注意不要弄到身上，咱就慢慢地倒退著打藥；打藥完畢，一定要用肥皂清洗全身后再吃東西。好在，家里人都聽孫偉南的話，沒有發(fā)生打藥中毒事件。

衛(wèi)校病房又出現(xiàn)了有史以來的爆滿！打藥中毒的蜂擁而至，病房的走廊里住滿了病人。

面對擁擠的病房，眾多的病人，醫(yī)護人員們都堅守工作崗位，一絲不茍地做好各自的工作。

孫偉南更是保持清醒的頭腦，冷靜地分析每一例中毒病人的情況，嚴格按照中毒搶救的程序進行操作：首先一定做好清洗工作，他安排病人家屬協(xié)助在用藥解毒的同時，對周身的皮膚用肥皂進行徹底清洗，這是徹底治愈農(nóng)藥中毒、保證不留后遺癥的關鍵。然后針對中毒農(nóng)藥的種類正確而又科學地使用解毒藥。如有機磷農(nóng)藥和呋喃丹中毒，就使用大劑量的阿托品靜注，爭取在短時間內(nèi)達到“阿托品化”：病人瞳孔散大、皮膚干燥發(fā)紅、口干、情緒輕度煩躁不安后再使用阿托品靜滴維持。殺蟲脒中毒，則用美藍加入葡萄糖靜滴等。所有病人都要使用保肝和維生素類藥輔助治療。

一時間，衛(wèi)校需要進成件的美藍針。忙碌的金美愛樂喝喝地說：“孫偉南這家伙真厲害，衛(wèi)校進的藥都破記錄了。”

還好，因為都是打藥中毒的，在經(jīng)過積極治療后，所有病人全部都在三至五天后痊愈出院，無一例出現(xiàn)反跳或遺留后遺癥等意外的。

小吳、小陳高興地說：“在這兒實習，確實學到了很多實用而且書本上沒有學到的東西。”

看到病人一派忙碌，王永爽就派護訓班已經(jīng)結(jié)業(yè)的鄒瑞、崔金鳳等人過來輪流幫忙。

正如孫偉南所料，范剛離開衛(wèi)校兩個月不到，又被衛(wèi)校的救護車接到衛(wèi)校，送進了還有很多中毒病人、尚且擁擠不堪、但還是給這位大人騰出來的病房。

再次入院，病人比剛來的時候更糟糕，除了嚴重的腹水，還出現(xiàn)了意識障礙：這兩天一直處于嗜睡狀態(tài)。

“肝昏迷！”幫助抬病人往病房送的周新民，又禁不住發(fā)出了驚叫。

這聲驚叫，在孫偉南聽來，猶如到了世界末日！

高東信扶了扶眼鏡，手在顫抖：“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抗感染、輸入谷氨酸、搶救肝昏迷，做好轉(zhuǎn)縣醫(yī)院的準備！”孫偉南邊檢查病人，邊對大家說。

還好，輸入谷氨酸和醒腦靜后，病人的神志清醒了些。

“老大哥，看來病人還有希望，是不是還往縣醫(yī)院轉(zhuǎn)？”正在寫病歷的周新民興奮地叫孫偉南。

“送回去吧！轉(zhuǎn)到縣醫(yī)院又能怎樣？不如趁現(xiàn)在好一些送回去，免得路上出意外！”還沒有等孫偉南回答，急匆匆趕到辦公室的范書記就下了命令。

“啊，既然如此，你們把他送來干什么？這豈不是多此一舉？莫名其妙！”孫偉南不滿意地瞪了下正在發(fā)布命令的范書記，氣憤地在心里罵道。

于是，人們忙碌著將正在輸著液體的病人抬上救護車，孫偉南和韓梅芳跟車照顧病人，救護車呼叫著，向范書記的老家急馳……

在炎熱的三伏天，衛(wèi)校的救護車載著高校長、兩個張會計、官運道、季若仙、孫偉南、周新民、鐘海剛、金美愛、鄭漢強等人，前往范書記的老家，參加范書記他哥哥的葬禮。夕陽西下，救護車才拉著熱得困乏不堪的人返回衛(wèi)校。

坐在車上昏昏欲睡的孫偉南，聽人們小聲議論著：這兩年，范書記可發(fā)了財了。他的兒子和大女兒結(jié)婚加上他哥哥的葬禮，衛(wèi)校的職工無一例外地都送了禮。這年月，不用說，收禮的人在盯著誰膽敢不送禮，再不長腦子的人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隨大流”送“份子禮”啊！要送禮，起碼十塊錢才拿得出手！如此算下來，衛(wèi)校的“廟”不算大，可“和尚”也有四、五十人吧？這年頭，雖然物價一直只漲不落，可五百塊錢不是個小數(shù)字，一千多塊，更是一個中等收入的職工差不多兩年的收入！嘿嘿，人家書記才不在乎這點錢！不是啊，人家書記在乎得很咧！有人就看見，在他大女兒結(jié)婚的時候，他就在一個本子上記下誰送的禮、送了多少，記得很詳細！

再小再窮的“廟”，也能養(yǎng)出肥肥大大的方丈，特別是能夠“精細理財”的方丈！

孫偉南的瞌睡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