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數(shù)出生在八九十年代的少男少女們一樣，我曾經(jīng)瘋狂地迷戀過一元店。
那種一元店我們都熟，開在公交車站邊兒上，門口掛著喇叭，音量開賊大：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清倉大甩賣！拿啥，挑啥，買啥！通通都一塊！其語調(diào)之澎湃激昂，對比癱門口打瞌睡的店主們身上那股蔫勁兒，所形成時代劇變感極濃，疊一rise濾鏡就能冒充賈樟柯電影。那時的我尚且不知賈樟柯哪位，但對便宜貨的喜愛已經(jīng)萌芽。為了一塊錢的撲克、襪子、過期《知音》，溜溜球和頭繩，我砸進(jìn)去不知多少零嘴錢。直到后來兩元店、五元店陸續(xù)出現(xiàn)，我的這種瘋狂才漸漸消退，同桌的嘲笑也終于使我明白abibas和adidas襪子的不同。2002年是個令人傷心的年份，就是在那一年，我和一元店徹底說了拜拜，從此過上了為一雙正品棉襪努力攢錢的生活。
2016年，有人給我的這種行為起了個名，叫“消費升級”。說的是人有錢了，敢考慮劃算之外的東西了，就再也瞧不上便宜貨了。這幾年北京一元店越來越少，我估計和消費升級也應(yīng)該有點關(guān)系，不過同樣也是這幾年，“一元店哲學(xué)”卻越來越紅了。
一元店哲學(xué)（Dime Store Philosopy）是個舶來概念，專指那種又大又空、啥事兒都敢往里套的人生道理。在美國吃中餐，飯后Fortune Cookie里的字條大都是這型，什么“快樂與否和金錢無關(guān)”啦，什么“追求夢想的人最偉大”啦，典型的一元店哲學(xué)：乍一聽都很有道理，但只要動腦子一想，就知道壓根不是那么回事。比如我們都知道快樂和金錢還是挺有關(guān)的，中央空調(diào)就是比吊扇更讓人快樂一些。而追求夢想也不一定偉大。我初中班上有個男同學(xué)，他的夢想是像韋小寶一樣娶七個老婆。你經(jīng)常能看見他站在班門口，賊眉鼠眼，猛不丁就伸手照女同學(xué)腰里那么一戳，同時大喊“你是我老婆”——那場景跟偉大沾不上邊兒，充其量是猥瑣。
一元店哲學(xué)在國外漸漸臭大街了，但在中國，經(jīng)過一番本土化和諂媚化，它們又成功大放異彩。快樂和金錢無關(guān)論變成“ 口紅我自己買，你給我愛情就好”，追夢偉大變成“你窮你活該”，飄蕩在朋友圈里，源源不斷散發(fā)惡臭。不管是雞湯，反雞湯，還是情感問答，許多需要花很多時間去分析思考的問題，全部被粗暴地簡單化、標(biāo)簽化、煽情化。寫的人不把人當(dāng)人，學(xué)著做的人不把自己當(dāng)人，就這么生搬硬套把自己這輩子給交代了。你看不起爸媽在朋友圈分享“震驚！老中醫(yī)死前立下家規(guī)”，可在這件事上，你和他們并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為糊口我也出賣過自己的靈魂，寫過一元店哲學(xué)。比如我140斤的時候?qū)戇^一篇《我胖我驕傲》，講我如何不為自己的體重羞恥，我很開心很舒適，讓我們愛自己多一點云云，全文煽情程度堪比毓婷廣告。可事實是我并不像自己寫的那樣“感到開心舒適”，我不舒適，140斤的我愛出汗，愛累，還跑幾分鐘就喘，BMI眼瞅著就要跌出健康范圍?，F(xiàn)在我118，能跑能跳能上房揭瓦，猜我是女排隊員的人少了，猜我是模特的人多了，生理負(fù)擔(dān)減輕同時，我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滿足。再看那篇文章時我心想，他媽的，這一元店哲學(xué)害人也太深了。
我還發(fā)誓以后能不寫一元店哲學(xué)就別寫了，因為對于看透這背后門道的人來，寫它和讀它都實在痛苦。不過好在我們都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那些真正按照一元店哲學(xué)去生活的人，他們的下場往往凄慘。前幾天我看一挺可樂的視頻，主角就是因為沉迷廉價雞湯，最后淪落到去打賞金拳賽被揍得媽都不認(rèn)識。
扯遠(yuǎn)了，最近北京規(guī)范市容，許多犄角旮旯的小店都被拆了，據(jù)說很快就會拆到我家這邊。上周我去吃烤串，聽見客人問老板話：“等拆到你了怎么辦？跟他們干嗎？”
“能咋辦？”老板是個東北大漢，小背心卷到咯吱窩底下，一身肥肉亂淌，“看著辦，聽見蝲蝲蛄叫喚，總不能就不種糧食了啊?！?/p>
在場一東北朋友夸老板有大智慧。據(jù)他翻譯，那句話意思是“有喧嘩和騷動難道就不過日子了嗎？我再想辦法”。一元店哲學(xué)泛濫的年代，一個串店老板能如此冷靜且清醒，不賣慘不沖動不煽情，足以說明三個道理：一，只要串烤的好，小背心卷到咯吱窩底下也可以被原諒；二，國產(chǎn)深夜食堂是真的垃圾；三，我們中國的中餐館賣中餐，不賣一元店哲學(xué)。
我相信即便店被拆了，老板也能想出辦法把日子過得不錯。而大多數(shù)人要想過得不錯，就該少信點兒那種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話，多用用自個兒的腦子。說大白話，一元店哲學(xué)相當(dāng)于地攤貨，自己動腦相當(dāng)于高級定制，而是個人都知道高級定制比快消強。
當(dāng)然了，地攤能開得哪兒哪兒都是，高級定制的門面倒是挺難找的。不過只要有心也能找得到，界面新聞就是一個。
現(xiàn)在的新聞app雞湯多，震驚多，一元店哲學(xué)多，但界面新聞上這些雜音很少，更多的還是有想法、有獨特趣味的內(nèi)容。推出過《我是范雨素》的正午故事，就屬于界面新聞旗下。剛才那個視頻其實就是界面新聞拍的，致敬了DirecTV的廣告片。這個系列他們拍了三個，共花費772塊，最近你去電影院的話，也能在大銀幕上看到。
如果界面新聞的朋友也信一元店哲學(xué)這片子估計成不了，因為一元店哲學(xué)會說“不問成敗，只看努力”，或者“窮逼就別拍tvc了”。對待一元店哲學(xué)，界面新聞的態(tài)度跟我一樣。別浮躁，別輕信，別動不動就熱淚盈眶，做個獨立思考的人，你就比絕大多數(shù)人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