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淮安旱魃啼孤女 越水青衫遇故人

【南歌子】

淮水枯如帶，荒村斷夕煙。破扉斜掩暮云寒，一個伶仃瘦影、立風(fēng)前。

越國春波綠，青衫客子船。偶然回眼問嬋娟，誰料此身從此、落絲弦。

【開篇詩】

旱魃為虐萬田荒，父死母離散故塘。

破廟誰家十四五，一簾風(fēng)雨一肩霜。

話說大唐貞元年間，淮南道淮安府，大旱。

這場旱災(zāi)，來得猝不及防，去得遙遙無期。自去歲秋末至今年初夏，整整八個月，未曾落過一滴雨。赤日炎炎，土地龜裂，禾苗枯槁，井泉干涸。百姓們先是求神拜佛，繼而挖井尋水，最后——賣兒鬻女，易子而食。

淮安城外官道旁，有一座破敗的東岳廟。廟宇年久失修，墻傾垣頹，神像剝落，蛛網(wǎng)橫結(jié)。往日里香火冷清，無人問津；如今卻成了難民們的棲身之所。廟中擠滿了逃荒的百姓——老弱婦孺，蓬頭垢面，奄奄一息。

廟門角落里，蹲著一個少女。

約莫十四五歲年紀(jì)，生得瘦小單薄，面色蠟黃，顴骨高聳，唯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如兩汪清泉，在枯槁的面容上格外醒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布衫，袖口已經(jīng)磨破，露出細(xì)瘦的手腕。腳上蹬一雙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面，沾滿了黃泥。

她叫劉采春。

名字是父親取的。“采春”——采擷春光?？蛇@世道，哪有春光可采？

采春本是淮安城中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兒。父親劉仲安，是個落魄秀才，以教書為生。雖不富裕，卻也溫飽無憂。采春自幼聰慧，跟著父親讀書識字，《詩經(jīng)》《論語》都讀過一些，尤愛《樂府詩集》，那些古時的歌謠曲辭，她讀一遍就能背，背熟了還能唱。

母親王氏，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一手女紅遠(yuǎn)近聞名。采春的衣裳鞋襪，都是母親親手縫制，針腳細(xì)密，花樣精巧。

一家三口，雖清貧，卻也安樂。

然而，天有不測風(fēng)云。

去歲秋，大旱初現(xiàn)端倪。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米價飛漲，一斗米從三十文漲到三百文，還在往上漲。父親斷了束脩——學(xué)生都逃荒去了，誰還來上學(xué)？

父親開始典當(dāng)家中的物件——先是母親的銀簪，再是祖父留下的硯臺，最后是家中僅有的幾件家具。

都典當(dāng)完了，米缸也空了。

父親只好去城外挖野菜?？梢安艘脖蝗送诠饬恕綀A百里，寸草不生。

那一日，父親空手而歸，坐在門檻上，沉默了許久。然后，他對母親說：“我去江南，尋個活路。你們母女在家等我?！?br>

母親沒有攔他。因?yàn)樗?，不走，就是死?br>

父親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說他在渡江時翻了船，淹死了；有人說他到了江南，染了疫病，死了；也有人說他被人騙了，賣去做了苦力。

母親等了三個月，等來的只有一紙死訊——是同鄉(xiāng)捎回來的，說在潤州江邊發(fā)現(xiàn)了父親的尸體，已經(jīng)腐爛，認(rèn)不出面目，只從衣裳推斷，是劉秀才。

母親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又過了半個月，母親也去了。

臨死前，母親拉著采春的手，聲音微弱如游絲：“采春……去江南……找你舅舅……活下去……”

采春將母親葬在城外亂葬崗，磕了三個頭，擦干眼淚，獨(dú)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江南。

舅舅。

活下去。

這三個詞，支撐著她走了三百里路。

一路上，她靠乞討為生，有時討不到飯，就挖草根、剝樹皮。她見過餓殍遍野的慘狀，見過易子而食的人間煉獄，見過人性中最丑惡的一面。

她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這更苦的事了。

她錯了。

更大的苦難，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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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采春走到越州地界。

越州，江南水鄉(xiāng)，魚米之地。與淮安的赤地千里不同，這里山清水秀，稻浪翻滾，處處是人間煙火氣。

采春站在官道上，望著遠(yuǎn)處的水田和村莊，淚水奪眶而出。

她終于到了江南。

可是，舅舅在哪里？

母親只說了“江南”二字，沒有說具體的地方。越州、潤州、蘇州、湖州——江南這么大，她去哪里找？

她茫然地站在路邊，不知該往何處去。

就在這時，她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陣歌聲。

歌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如泣如訴，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又像在耳邊回響。采春循聲望去，只見官道盡頭，走來一隊(duì)人。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身穿青色長衫，頭戴斗笠，肩上扛著一面旗幟，旗上寫著“周家班”三個大字。他身后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的抱著樂器，有的挑著行囊，有的牽著毛驢。

那歌聲，便是從隊(duì)伍中傳出的。

采春怔怔地看著這隊(duì)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親切感。

青衫青年走到采春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小妹子，”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如春風(fēng)，“你是逃荒來的吧？”

采春點(diǎn)點(diǎn)頭，說不出話。

青衫青年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粗面餅子，遞給她：“吃吧?！?br>

采春接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她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

青衫青年等她吃完，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兒？要去哪兒？”

采春道：“我叫劉采春，淮安人。爹娘都死了，我去江南找舅舅。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舅舅在哪里?！?br>

青衫青年沉默片刻，道：“你一個人，怎么找？江南這么大，你一個女孩子家，萬一遇到壞人怎么辦？”

采春低下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青衫青年看著她，心中有些不忍。

他叫周季崇，是“周家班”的班主。周家班是越州一帶小有名氣的戲班，專演地方小調(diào)、雜劇、參軍戲。周家世代以唱戲?yàn)闃I(yè)，傳到他這一輩，已經(jīng)是第三代了。

周季崇心善，見采春孤苦伶仃，便道：“小妹子，你要是不嫌棄，先跟我們走吧。我們周家班雖然窮，但多你一口飯，還是養(yǎng)得起的。等你找到舅舅了，再走不遲?！?br>

采春抬起頭，看著周季崇真誠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多謝大哥收留?！?br>

周季崇連忙扶起她：“別別別，別磕頭。起來，起來?！?br>

他轉(zhuǎn)頭對身后的人說：“這是咱們班子的新成員，叫劉采春。大家多關(guān)照?！?br>

眾人紛紛點(diǎn)頭。一個老婆婆走過來，拉著采春的手，心疼地說：“可憐的孩子，瘦成這樣。走，跟婆婆去換身衣裳?！?br>

采春跟著老婆婆走了，周季崇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暗暗想：這孩子，眉眼清秀，氣質(zhì)不凡，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書香門第的底蘊(yùn)，又像是天生的靈氣。

他隱隱覺得，這個女孩，會給周家班帶來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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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跟著周家班，開始了走南闖北的流浪生涯。

白天，她幫著老婆婆洗衣做飯，收拾行囊；晚上，她跟著班里的樂師學(xué)唱曲、學(xué)樂器。

她天生一副好嗓子，清亮婉轉(zhuǎn)，如黃鶯出谷，又如泉水叮咚。樂師教她唱一遍，她就能記住旋律；教她兩遍，她就能唱得有板有眼；教她三遍，她就能自己加些花腔，唱得比原曲還好聽。

樂師大為驚訝：“這孩子，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周季崇聽了，也暗暗稱奇。他讓采春試著在臺上唱了一曲——是一首越地民歌《楊柳青》。

采春走上臺，面對臺下黑壓壓的觀眾，心中有些緊張。但音樂一響，她就不緊張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口唱道：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br>

一曲唱罷，臺下鴉雀無聲。

片刻之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有人高喊：“好！再來一個！”

有人驚嘆：“這是誰家的女兒？唱得真好！”

有人抹眼淚：“這歌聲，聽了我心都碎了?！?br>

周季崇站在后臺，怔怔地看著臺上的采春。

燈光下，她的臉龐雖然消瘦，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那不是脂粉堆砌的美，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靈氣。

他忽然覺得心跳加快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底悄悄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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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采春成了周家班的臺柱子。

她唱《楊柳青》，唱《竹枝詞》，唱《采蓮曲》，唱《長干行》。每一首，都唱得情真意切，催人淚下。

她的名聲漸漸傳開，越州、潤州、蘇州、湖州——江南各地都知道了周家班有個小丫頭，唱曲兒唱得好，唱得人心里發(fā)酸、眼里流淚。

有人問她：“你唱的曲兒，怎么那么動聽？是不是經(jīng)歷過什么事？”

采春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她經(jīng)歷過的事，太多了。

那些苦難，那些眼淚，那些生離死別，都化作了她歌聲中的血和淚。

周季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女孩。

不是老板對伙計的喜歡，也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

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喜歡。

那種喜歡，讓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但他不敢說。

他怕說出來，會嚇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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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月色如水。

周家班在越州城隍廟前搭臺唱戲，散場后，眾人各自回房休息。采春一個人坐在廟前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fā)呆。

周季崇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還不睡？”他問。

采春道：“睡不著?！?br>

周季崇沉默片刻，道：“想家了？”

采春搖搖頭：“我沒有家了。”

周季崇心中一陣酸楚，輕聲道：“以后，周家班就是你的家?！?br>

采春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龐棱角分明，眼神溫柔如水。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季崇哥，”她輕聲問，“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周季崇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張了張嘴，想說“因?yàn)槟阒档谩保钟X得太肉麻；想說“因?yàn)槟憧蓱z”，又覺得太虛偽。

最后，他只說了一句：“因?yàn)槟闶莻€好姑娘?！?br>

采春低下頭，臉頰微紅。

兩人都不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夜風(fēng)吹過，帶來遠(yuǎn)處桂花的香氣。

采春忽然開口，輕聲唱道：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br>

歌聲凄婉，如泣如訴。

周季崇聽著聽著，眼眶濕潤了。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采春的手。

采春沒有掙脫。

她的手指冰涼，卻在觸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微微顫抖了一下。

月亮躲進(jìn)了云層，天地間一片朦朧。

兩個年輕的心，在這朦朧的月色中，悄悄靠近。

這正是：

越水青衫遇落花，一歌一淚一天涯。

月明今夜人初近，從此江湖是故家。

欲知采春與周季崇如何定情，又如何創(chuàng)出傳世名曲《啰唝曲》，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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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雛鳳清聲驚四座 青梅煮酒誓終身

【鷓鴣天】

一曲清歌動四筵，滿城爭說小嬋娟。朱唇未啟先凝睇，檀板初敲已斷弦。

燈灼灼，月娟娟，青梅煮酒話當(dāng)年。此生不羨凌云鶴，只愿同心共一船。

【開篇詩】

城隍廟會萬人空，雛鳳清聲震碧空。

莫道梨園無國色，一曲能教百慮窮。

話說采春入周家班已有數(shù)月，她的唱腔日臻成熟，名聲也越傳越遠(yuǎn)。越州城中，上至達(dá)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無人不知周家班有個小丫頭，唱曲兒唱得勾魂攝魄。

這一日，恰逢越州城隍廟會。

城隍廟會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四鄉(xiāng)八鎮(zhèn)的百姓都涌進(jìn)城來，燒香拜佛、看戲聽曲、買賣貨物、走親訪友。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周家班被邀請在城隍廟前的戲臺上演出。

這是周家班有史以來最大的舞臺。

周季崇既興奮又緊張。他知道，這場演出的成敗，關(guān)系到周家班的前途。如果演好了，周家班的名聲就能更上一層樓；如果演砸了，那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決定讓采春壓軸。

“采春，”他對她說，“今晚的壓軸戲，你來唱?！?br>

采春一愣：“我？行嗎？”

周季崇看著她，認(rèn)真地說：“你行。我相信你?！?br>

采春看著他的眼睛，從中看到了信任和鼓勵。

她深吸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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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城隍廟前人山人海。

戲臺上燈火通明，鑼鼓喧天。開場戲已經(jīng)演完，中場戲也已落幕，壓軸戲即將開始。

臺下觀眾翹首以盼。

“聽說今晚壓軸的是周家班新來的那個小丫頭，唱得可好了。”

“是嗎？比春蘭班的紅菱姑娘還厲害？”

“紅菱算什么？這個小丫頭，唱得人骨頭都酥了?！?br>

“吹牛吧？一個黃毛丫頭，能有多大本事？”

“你聽聽就知道了?！?br>

鑼鼓聲響起，幕布緩緩拉開。

采春站在臺上，身穿一襲淡綠色襦裙，發(fā)髻高挽，鬢邊簪一朵白蘭花。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淡淡的紅暈。

她有些緊張，手心在冒汗。

她下意識地向后臺望去，看見周季崇站在側(cè)幕后面，正對她微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音樂響起。

她開口唱道：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br>

這首《江南》，是一首古老的樂府詩，本是漢代的民歌，流傳至今已有數(shù)百年。詞極簡單，曲極樸素，但采春唱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她的聲音，如泉水叮咚，如黃鶯出谷，如清風(fēng)拂過竹林。她的表情，時而歡快，時而婉轉(zhuǎn)，時而含情脈脈，時而若有所思。

臺下觀眾，如癡如醉。

一曲唱罷，全場寂靜。

片刻之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好！好！好！”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這丫頭唱得真好！我這輩子沒聽過這么好的曲兒！”

有人在臺下高聲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采春微微一笑，答道：“民女劉采春?！?br>

“劉采春？好名字！采春——采擷春光！人如其名，名如其聲！”

臺下又是一陣歡呼。

采春站在臺上，望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是驕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被認(rèn)可的滿足。

她從小就是個不被重視的人。父親雖然疼她，但更看重兒子——可惜她沒有兄弟。母親雖然愛她，但總說“女孩兒家，識字有什么用”。在淮安老家，沒有人覺得她有什么特別之處。

可是在這里，在越州，在這座城隍廟前的戲臺上，有那么多人喜歡她的歌，喜歡她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無是處。

她是有價值的。

這種價值，不是來自父母的庇護(hù)，不是來自別人的施舍，而是來自她自己——她的才華，她的努力，她的堅持。

她眼眶濕潤了。

但她沒有哭。

她微笑著，向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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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后，周季崇在后臺等她。

“采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動地說，“你唱得太好了！太好了！你知道嗎，臺下有個員外，當(dāng)場就要出五百兩銀子，請你到他家里去唱堂會！”

采春一愣：“五百兩？”

“五百兩！”周季崇興奮得手舞足蹈，“五百兩啊！咱們周家班一年也掙不了這么多！”

采春也笑了。

五百兩銀子，夠她吃多少頓飽飯？夠她買多少件新衣裳？

但她想的不是這些。

她想的是——有了這五百兩，她可以給周季崇買一把好胡琴。他那把胡琴太舊了，音都不準(zhǔn)了，他一直想換一把新的，卻舍不得花錢。

她看了看周季崇，發(fā)現(xiàn)他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欣賞和……愛慕？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季崇哥，”她低下頭，輕聲道，“今天……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收留我，謝謝你讓我上臺，謝謝你……對我這么好?！?br>

周季崇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沖動。

他想抱她。

想把她擁在懷里，對她說：“采春，我喜歡你?！?br>

但他忍住了。

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笑道：“傻瓜，謝什么。你是周家班的人，我自然要對你好?！?br>

他頓了頓，又道：“走吧，我請你吃宵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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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城隍廟旁的一家小酒館。

酒館不大，只有幾張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凈凈。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見周季崇來了，笑呵呵地迎上來：“周班主，今兒個怎么有空來？聽說今晚你們的戲唱得可好了，滿城都在議論?！?br>

周季崇笑道：“老板過獎了。來一壺好酒，再炒幾個小菜?！?br>

“好嘞！”

不多時，酒菜上齊。

周季崇給采春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采春，”他舉起酒杯，“這一杯，敬你。”

采春舉杯：“敬我什么？”

“敬你今晚的演出，敬你一鳴驚人，敬你——”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敬你來到我身邊。”

采春臉頰微紅，低下頭，輕輕與他碰了碰杯。

兩人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也多了起來。

周季崇講起了自己的身世——他從小喪父，是母親一手拉扯大的。母親唱戲?yàn)樯麖男「赣H走南闖北，十歲就能登臺，十五歲就接了班主的擔(dān)子。母親前年去世了，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季崇，周家班就靠你了?！?br>

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采春聽著聽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季崇哥，”她輕聲說，“你也不容易?！?br>

周季崇擦了擦眼角，笑道：“誰容易呢？都不容易?！?br>

他看了看采春，認(rèn)真地說：“采春，你放心，從今以后，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吃苦?！?br>

采春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真誠、堅定、溫柔。

她忽然問：“季崇哥，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周季崇一愣，這個問題，她問過好幾次了。

以前，他都含糊過去。

但今天，他不想含糊了。

他深吸一口氣，道：“采春，我……我喜歡你。”

采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

從他看她的眼神里，從他說話的語氣里，從他無微不至的關(guān)心里——她早就知道，他喜歡她。

可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她的臉紅了，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喜歡你”，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周季崇見她沉默，以為她不愿意，連忙道：“采春，你別為難。你要是不愿意，就當(dāng)我沒說。我們還是——”

“我愿意?！?br>

采春打斷了他。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fēng)吹過花瓣。

但周季崇聽見了。

他聽見了。

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采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的手很暖。

他的心，也很暖。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灑下一地清輝。

酒館老板端著一盤花生米走出來，見兩人手拉著手，會心一笑，又悄悄退了回去。

這一夜，兩人在月光下坐了許久。

他們談天說地，談古論今，談詩論曲，談人生理想。

周季崇說：“采春，我要把周家班做大，做到江南第一。”

采春說：“季崇哥，我支持你?！?br>

周季崇說：“采春，我還要讓你成為江南第一歌姬。”

采春說：“我不想當(dāng)什么第一，我只想……和你在一起?！?br>

周季崇心中一熱，將她攬入懷中。

采春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無比安寧。

從淮安到越州，從孤苦伶仃到有人相伴，這一路，她走了太久，太苦。

如今，她終于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是幸福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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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采春和周季崇的事，在班子里傳開了。

大家都為他們高興。

老婆婆拉著采春的手，笑呵呵地說：“丫頭，季崇是個好孩子，你跟了他，有福氣?！?br>

樂師也打趣道：“班主，什么時候辦喜事啊？我們可等著喝喜酒呢！”

周季崇笑道：“快了快了，別急?！?br>

采春紅著臉，躲到一邊去了。

一個月后，兩人在越州城隍廟里拜了天地，結(jié)為夫妻。

沒有花轎，沒有嫁妝，沒有賓客如云。

只有一盞紅燭，兩張紅紙，和兩顆相愛的心。

采春穿著自己縫制的紅嫁衣，站在周季崇面前，笑靨如花。

周季崇看著她，眼中滿是柔情。

“采春，”他輕聲道，“從今以后，你是我周季崇的妻子。我會用我的一生，對你好?！?br>

采春點(diǎn)點(diǎn)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

“季崇哥，”她哽咽道，“我也是。”

紅燭搖曳，映照著兩張年輕的臉龐。

門外，月亮又圓又亮。

夜風(fēng)拂過，帶來桂花的香氣。

這正是：

青梅煮酒誓同心，月下花前結(jié)晉秦。

莫道梨園無好女，此情可待勝千金。

欲知采春婚后如何創(chuàng)出《啰唝曲》，又如何名動江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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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茶樓偶得望夫調(diào) 巷陌新傳啰唝曲

【蘇幕遮】

曲初成，人已醉。巷陌傳聞，爭說新聲美。誰道俚歌無韻味？一字一情，唱得人垂淚。

望夫歸，夫不歸。江水東流，流盡相思淚。若問此曲何處起？采春心上，自有千般意。

【開篇詩】

茶樓偶聽嶺南音，歸去挑燈仔細(xì)吟。

一曲望夫成絕唱，江南從此有啰唝。

話說采春與周季崇成婚之后，夫妻二人同心協(xié)力，將周家班經(jīng)營得風(fēng)生水起。采春的唱腔越來越精湛，周季崇的胡琴也越來越出神入化。周家班的名聲，從越州傳到了潤州，從潤州傳到了蘇州，從蘇州傳到了湖州。

江南各地，都知道越州有個周家班，周家班有個劉采春，唱曲兒唱得天下無雙。

然而，采春并不滿足。

她總覺得，自己唱的曲兒，雖然好聽，卻都是古人的詞、舊人的調(diào)。她想創(chuàng)作一些新的東西——一些屬于這個時代、屬于她自己的東西。

這一日，采春隨周家班來到潤州。

潤州是江南重鎮(zhèn)，臨江而立，商賈云集，市井繁華。周家班在潤州最大的茶樓“望江樓”演出，一連唱了三天，場場爆滿。

第三天散場后，采春沒有急著走。她坐在茶樓的窗前，望著窗外的江水，怔怔出神。

江水滔滔，向東流去。

她忽然想起一首古詩——李白的《長干行》：

“早晚下三巴，預(yù)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yuǎn)，直至長風(fēng)沙?！?br>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女子思念遠(yuǎn)行的丈夫。丈夫去了巴蜀，妻子在家中等候，盼著他早日歸來。

采春心中一動。

她想：如果把這詩改成曲兒，唱出來，會不會很動人？

她正要動筆，忽然聽見隔壁雅間傳來一陣歌聲。

歌聲很特別，不是中原的調(diào)子，帶著一股南方的野趣。歌詞也不是中原的官話，而是嶺南的方言，聽不太懂，但旋律卻異常動人——婉轉(zhuǎn)、凄美、如泣如訴。

采春側(cè)耳傾聽，只聽那歌聲唱道：

“郎在嶺南妹在吳，三年不見淚如珠。

若問相思何處是，江水東流無盡期。”

采春心中一震。

這曲子，不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嗎？

她起身走到隔壁雅間，推門進(jìn)去。

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粗布衣裳，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嶺南人。他手里抱著一把琵琶，正在自彈自唱。

見采春進(jìn)來，男子停下手中的動作，警惕地看著她。

采春連忙行禮：“這位大哥，打擾了。我是隔壁唱曲兒的，剛才聽見大哥唱的歌，覺得特別好聽。不知這是什么曲子？”

男子見采春態(tài)度誠懇，放松了警惕，道：“這是我們嶺南的俚曲，叫‘望夫調(diào)’。我們那兒，男人出海打魚，一去就是一年半載。女人們在家等啊等，就唱這種曲子，排解相思?！?br>

采春心中一熱。

望夫調(diào)。

多好的名字。

多好的曲子。

她懇求道：“大哥，能教我唱嗎？”

男子猶豫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br>

他教采春唱了幾遍，采春很快就學(xué)會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挑燈夜戰(zhàn)，將嶺南的“望夫調(diào)”改編成了中原人聽得懂的曲子。她用《長干行》的詞，配上“望夫調(diào)”的旋律，又加了一些自己的花腔，一首新曲，就這樣誕生了。

她給這首新曲取了一個名字——《啰唝曲》。

“啰唝”二字，是模仿船夫搖櫓的聲音，也是模仿女子思念丈夫時的嘆息。

---

次日，周家班在望江樓演出。

采春壓軸，唱的就是這首《啰唝曲》。

她站在臺上，懷抱琵琶，輕撥琴弦，開口唱道：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jīng)歲又經(jīng)年?！?br>

臺下觀眾一愣。

這曲子，與往日聽過的都不一樣。

調(diào)子新，詞也新，唱的是一位女子怨恨秦淮河水、怨恨江上船只——因?yàn)楹铀d著她的丈夫遠(yuǎn)去了，一去就是好幾年。

采春繼續(xù)唱：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dāng)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rèn)幾人船?！?br>

臺下有人低聲議論：“這是新曲？以前沒聽過?！?br>

“好聽！真好聽！”

采春唱到第三段，聲音愈發(fā)凄婉：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br>

這一段，寫女子終于等到了丈夫的信，卻是從廣州寄來的。丈夫說住在桐廬，其實(shí)去了更遠(yuǎn)的廣州——他在騙她。

采春唱到最后一段，眼中已有了淚光：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黃河清有日，白發(fā)黑無緣?！?br>

曲終，余音裊裊。

臺下，鴉雀無聲。

片刻之后，有人帶頭鼓掌，掌聲如雷。

有人大聲問：“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采春答道：“《啰唝曲》?！?br>

“啰唝曲？好名字！好聽！再來一遍！”

采春微微一笑，又唱了一遍。

這一遍，臺下有人跟著哼唱，有人默默流淚，有人掏出銀子往臺上扔。

望江樓的老板跑上臺來，拉著采春的手，激動地說：“劉姑娘，你這曲子，絕了！從今以后，你在我這兒唱，我分文不?。　?br>

采春笑道：“老板客氣了?！?br>

老板搖頭：“不是客氣。你這曲子，能給我的茶樓帶來多少客人？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果然，不出三日，《啰唝曲》就傳遍了潤州。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有人哼唱：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jīng)歲又經(jīng)年?！?br>

有人問：“這曲子是誰唱的？”

答：“周家班的劉采春?！?br>

“劉采春是誰？”

“你不知道？就是那個淮安來的姑娘，唱曲兒唱得天下無雙的那個。”

“哦——是她??！難怪，難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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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唝曲》傳到了越州，傳到了蘇州，傳到了湖州，傳到了杭州。

江南各地，都在傳唱這首新曲。

有文人聽了，贊嘆道：“此曲雖俚，卻情真意切，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雅詞強(qiáng)多了?！?br>

有樂師聽了，感嘆道：“這調(diào)子，從嶺南俚曲改編而來，卻別有一番韻味。劉采春真乃奇才?！?br>

有婦人聽了，抹著眼淚說：“這曲子，唱的就是我啊。我丈夫也在外面做生意，幾年不回家。我天天在江邊望，望眼欲穿，也望不見他的船?！?br>

《啰唝曲》成了江南最流行的曲子。

劉采春成了江南最紅的歌姬。

周家班成了江南最火的戲班。

周季崇看著這一切，心中又喜又憂。

喜的是，采春成功了，周家班也成功了。

憂的是，采春太紅了，紅得讓他有些不安。

他隱隱覺得，這份成功，會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不想掃采春的興。

這一夜，兩人在房中相對而坐。

采春依偎在周季崇懷里，輕聲道：“季崇哥，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當(dāng)初收留我，謝謝你讓我唱曲兒，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br>

周季崇撫摸著她的頭發(fā)，笑道：“傻瓜，你是我妻子，我不在你身邊，誰在你身邊？”

采春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季崇哥，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離開你。”

周季崇心中一暖，將她摟得更緊了。

“我也是。”他輕聲道，“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離開你?！?br>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江水東流，帶走了歲月，帶不走的是他們彼此許下的諾言。

這正是：

一曲啰唝動江南，萬口爭傳韻未闌。

莫道俚歌無大雅，人間至味是清歡。

欲知采春此后如何遭遇權(quán)豪欺辱，又如何與元稹結(jié)為知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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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權(quán)豪仗勢欺紅粉 刺史微行識知音

【滿江紅】

江水東流，流不盡、人間恩怨。驀回首、朱門犬吠，惡奴相踐。弱質(zhì)何曾驚虎豹，清歌只合陪鶯燕。問蒼天、何處有公平，空長嘆。

元郎至，風(fēng)云變。知己遇，肝腸現(xiàn)。解危扶困處，月明星燦。從此詩壇添異彩，從今曲苑留芳翰。待他年、重唱啰唝詞，聲聲慢。

【開篇詩】

權(quán)豪仗勢欺孤弱，刺史微行識妙音。

莫道紅塵無俠義，江湖猶有故人心。

話說《啰唝曲》傳遍江南，劉采春聲名鵲起，周家班也水漲船高，邀約不斷。從越州到潤州，從潤州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周家班的足跡踏遍了江南的每一座城池。

每到一處，都是萬人空巷，爭相一睹劉采春的風(fēng)采。

人紅是非多。

采春的走紅，引來了無數(shù)人的追捧，也引來了無數(shù)人的嫉妒。

其中最甚者，莫過于潤州豪紳張二虎。

張二虎，潤州人氏，祖上三代經(jīng)商，家財萬貫。此人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zhuǎn)，一看就不是善類。他仗著有錢有勢，在潤州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百姓們背地里叫他“張老虎”，避之唯恐不及。

這一日，周家班在潤州演出，張二虎帶著幾個家丁來看戲。

他坐在前排，翹著二郎腿，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戲。臺上采春正唱《啰唝曲》，唱到動情處，眼含淚光，楚楚動人。

張二虎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轉(zhuǎn)頭問身邊的管家：“這妞兒是誰？”

管家道：“回老爺，這就是周家班的劉采春，唱《啰唝曲》的那個。”

張二虎舔了舔嘴唇：“長得真不賴。去，給我請過來，我要請她喝酒?！?br>

管家面露難色：“老爺，這劉采春是有夫之婦，她丈夫就是周家班的班主周季崇?！?br>

張二虎一瞪眼：“有夫之婦怎么了？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氣！去，給我請！請不來，老子砸了她的場子！”

管家無奈，只好去找周季崇。

周季崇正在后臺收拾樂器，見管家來了，客氣地問道：“這位爺，有何貴干？”

管家道：“周班主，我家老爺張二虎想請劉姑娘喝杯酒，還望班主成全?！?br>

周季崇心中一沉，道：“多謝張老爺抬愛。只是內(nèi)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改日吧。”

管家臉色一沉：“周班主，你可別不識抬舉。我家老爺在潤州，說一不二。你要是不給面子，你這戲班子在潤州就別想混了。”

周季崇咬咬牙，正要說話，采春從里間走了出來。

“季崇哥，怎么了？”

管家一見采春，眼睛一亮：“劉姑娘，我家老爺有請?！?br>

采春看了周季崇一眼，見他臉色鐵青，便知來者不善。

她淡淡道：“多謝你家老爺好意。只是我今日確實(shí)身體不適，不便見客。還請轉(zhuǎn)告你家老爺，改日我夫妻二人登門拜訪。”

管家冷笑一聲：“劉姑娘，你可想好了。得罪了我家老爺，沒你們的好果子吃?！?br>

采春不卑不亢：“我說了，改日。今日不行。”

管家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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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虎聽了管家的回報，勃然大怒。

“不識抬舉的東西！”他猛地一拍桌子，“來人！給我砸了他們的場子！”

一群家丁蜂擁而上，沖進(jìn)戲臺，砸樂器、掀桌椅、撕幕布，把后臺翻了個底朝天。

周季崇上前阻攔，被幾個家丁按在地上，一頓拳打腳踢。

采春撲上去護(hù)住周季崇，喊道：“別打了！別打了！”

張二虎慢悠悠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采春，獰笑道：“劉姑娘，現(xiàn)在愿意陪老子喝酒了嗎？”

采春抬起頭，眼中滿是怒火。

“你做夢！”她一字一頓地說。

張二虎臉色一變：“好！有骨氣！來人，把這個女人給我?guī)ё撸　?br>

家丁們上前拉扯采春，采春拼命掙扎，衣衫被撕破，頭發(fā)散亂，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住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門口，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身后跟著幾個隨從，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張二虎愣了一下，問道：“你是誰？”

男子沒有理他，徑直走到采春面前，伸手將她扶起。

“姑娘，你沒事吧？”

采春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子，搖了搖頭。

男子轉(zhuǎn)身看向張二虎，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強(qiáng)搶民女，打砸戲臺，潤州還有王法嗎？”

張二虎嗤笑一聲：“王法？在潤州，老子就是王法！”

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舉到張二虎面前。

“你看清楚了，這是什么？”

張二虎定睛一看，臉色驟變。

那令牌上赫然刻著——“浙東觀察使”五個大字。

“你……你是……”

男子淡淡道：“本官元稹，新任浙東觀察使。今日微服私訪，不想竟撞見這等惡行。”

張二虎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大……大人饒命！小人不知大人駕到，冒犯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元稹冷哼一聲：“你得罪的不是本官，是這位劉姑娘。向她賠罪！”

張二虎連忙轉(zhuǎn)向采春，磕頭如搗蒜：“劉姑娘，小人該死！小人該死！求姑娘大人大量，饒了小人這一回！”

采春看著這個方才還趾高氣揚(yáng)、不可一世的惡霸，如今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心中既厭惡又感慨。

她淡淡道：“你走吧。以后別再欺負(fù)人了?！?br>

張二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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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命隨從幫周季崇包扎傷口，又讓人收拾被砸亂的戲臺。

采春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

他約莫三十出頭，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他穿著便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書生，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不凡的氣度。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辈纱荷锨靶卸Y。

元稹扶起她，笑道：“不必多禮。本官也是恰巧路過，見這里有人鬧事，便進(jìn)來看看。”

他頓了頓，又道：“方才我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姑娘唱的《啰唝曲》，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不知這曲子是何人所創(chuàng)？”

采春道：“是民女改編的。”

元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姑娘自己改編的？”

“是?！?br>

“姑娘可讀過書？”

“幼時隨父親讀過幾年?！?br>

元稹點(diǎn)點(diǎn)頭，贊道：“難怪。姑娘的曲子，雖出自俚俗，卻暗合古意?！幌睬鼗此?，生憎江上船’——這‘不喜’‘生憎’四字，用得極妙。尋常人寫相思，多是‘思君’‘念君’，姑娘卻反其道而行之，怨水恨船，可謂別出心裁?！?br>

采春心中一動。

這個人，懂她的曲。

不是那種泛泛的夸獎，而是真真切切地讀懂了曲中的妙處。

她忽然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大人也懂曲？”她問。

元稹笑道：“略知一二。本官年輕時也寫過一些詩，不過是附庸風(fēng)雅罷了?！?br>

采春道：“大人太謙虛了。民女雖孤陋寡聞，卻也聽說過元大人的詩名?！?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這首詩，民女會背?！?br>

元稹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姑娘好記性。那是本官年輕時的游戲之作，不值一提?！?br>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已是黃昏。

周季崇包扎好傷口，走過來對元稹道謝：“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小人無以為報，愿為大人唱一曲，聊表心意。”

元稹笑道：“好。本官洗耳恭聽?！?br>

周季崇拉起胡琴，采春開口唱道：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br>

元稹聽罷，沉默良久。

這首詩，是他為亡妻韋叢所作。韋叢去世多年，他一直沒有再娶。今日聽采春唱出來，心中百感交集。

“姑娘唱得好。”他輕聲道，“唱出了本官的心聲?！?br>

采春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dú)。

那是和她一樣的孤獨(dú)——在人海中漂泊，卻找不到歸宿的孤獨(dú)。

---

元稹在潤州停留了數(shù)日。

這幾日，他每日都來望江樓聽采春唱曲。有時帶著隨從，有時獨(dú)自一人。

他喜歡聽采春唱《啰唝曲》，聽了一遍又一遍，從不厭倦。

采春問他：“大人為何如此喜歡這首曲子？”

元稹道：“因?yàn)檫@首曲子，唱的是真性情。世間太多曲子，要么無病呻吟，要么歌功頌德，聽來聽去都是一個調(diào)。唯有姑娘的曲子，從心里流出來，聽來讓人動容?！?br>

采春低下頭，輕聲道：“大人過獎了?！?br>

元稹看著她，忽然道：“采春，你可愿隨我去越州？”

采春一愣：“去越州？”

元稹道：“本官在越州有一處宅子，清靜幽雅。你若愿意，可以住在那里，安心唱曲、寫曲。不必再受這些惡霸的騷擾?！?br>

采春心中一動，但她看了看身旁的周季崇，搖了搖頭。

“多謝大人好意。”她道，“民女是有夫之婦，不能隨大人去。況且，周家班是民女的家，民女不能離開?！?br>

元稹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他沒有勉強(qiáng)。

“好吧?！彼?，“姑娘既然不愿，本官也不強(qiáng)求。不過，本官有一個請求?！?br>

“大人請說。”

“姑娘若以后寫出新曲，可否寄一份給本官？”

采春笑道：“大人若不嫌棄，民女自當(dāng)奉上?！?br>

元稹從袖中取出一方詩帕，遞給采春：“這是本官為你寫的詩，權(quán)作留念?！?br>

采春接過詩帕，展開一看，上面寫著：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br>

——又是這首詩。

但這一次，采春讀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取次花叢懶回顧”——花叢，是指女人。他說他懶得回頭看那些花叢中的女子，一半是因?yàn)樾薜?，一半是因?yàn)椤?br>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抬起頭，看著元稹。

元稹也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暮色漸濃，江水東流。

周季崇在后臺收拾樂器，沒有看見這一幕。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和這個新來的刺史之間，已經(jīng)萌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這正是：

一曲清歌識知音，相逢何必問前因。

從今詩曲傳佳話，只恨相逢未嫁身。

欲知元稹與采春此后如何交往，又會引來怎樣的風(fēng)波，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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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贈詩惹起千重浪 絕唱傳遍九重城

【定風(fēng)波】

一紙詩箋惹是非，流言蜚語滿城飛。誰道知音難再得？堪惜，相逢何必嘆來遲。

曲自悠悠人自醉，無寐，夜深猶自唱啰唝。莫問此情何處起，心底，幾分明月幾分癡。

【開篇詩】

元郎贈詩情意重，采春和韻意綿綿。

誰知一字成千古，惹得人間話百年。

話說元稹離開潤州，返回越州任所。臨行前，他贈給采春一方詩帕，上面寫著那首《離思》。采春將詩帕貼身收藏，夜夜取出觀看，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是不知道元稹的心意。

那“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分明是借舊作寄新情。她是過來人，如何不懂？

但她不能回應(yīng)。

她是有夫之婦。

她是周季崇的妻子。

她不能對不起季崇。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每當(dāng)夜深人靜，她就會想起元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欣賞、有憐惜、有深情。

季崇對她也好，但那是一種親人般的好，平淡如茶，溫暖如被。元稹對她的好，卻是一種知己般的好——他懂她的曲，懂她的心，懂她的孤獨(dú)。

這種感覺，季崇給不了。

季崇愛她，但不懂她。

元稹懂她，卻不能愛她。

人生最苦，莫過于此。

---

這一日，采春提筆，寫了一首回贈元稹的詩。

她寫道：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br>

寫罷，她將詩箋封好，托人送往越州。

元稹收到詩箋，讀了一遍又一遍。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他們不是夫妻，不能一起賞花，也不能一起悲花落。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她承認(rèn)，她在相思。相思的時刻，就是花開花落的時候。

元稹心中大慟，提筆又寫了一首：

“尋常百種花齊發(fā)，偏摘梨花與白人。

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和葉度殘春?！?br>

他將詩箋寄回潤州。

采春收到后，淚水奪眶而出。

“偏摘梨花與白人”——梨花是白的，白人也是白的。他是在說，他偏愛她，就像偏愛白色的梨花。

她抱著詩箋，哭了很久。

---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

元稹與采春互贈詩箋的事，不知怎么傳了出去。

潤州城里，流言四起。

有人說：“劉采春和元稹有一腿！兩人詩詞往來，情意綿綿，周季崇戴了綠帽子！”

有人說：“元稹是朝廷命官，劉采春是個唱曲的，兩人身份懸殊，怎么可能？不過是文人雅士之間的唱和罷了?！?br>

也有人說：“不管有沒有，反正周季崇的臉是丟盡了。自己的老婆跟別人勾勾搭搭，他還能在潤州混嗎？”

流言傳到了周季崇耳中。

他起初不信，但聽得多了，心里也開始犯嘀咕。

這一日，他趁采春不在，翻看了她的妝奩。

妝奩里，藏著元稹送的那方詩帕。

他展開一看，正是那首《離思》。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br>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這首詩的含義。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采春回來時，見他臉色不對，問道：“季崇哥，你怎么了？”

周季崇將那方詩帕扔在她面前，冷冷道：“這是什么？”

采春臉色一變。

“季崇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周季崇打斷她，“你和元稹的事，滿城都知道了！你當(dāng)我是傻子嗎？”

采春急道：“我和元大人什么都沒有！他只是欣賞我的曲子，我們是知音，不是你想的那樣！”

“知音？”周季崇冷笑，“知音需要寫這種詩嗎？‘取次花叢懶回顧’——他是在說他懶得看別的女人，只看你一個！這還不是有私情？”

采春無言以對。

她知道，再怎么解釋，季崇也不會信了。

流言已經(jīng)在他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了。

---

這一夜，夫妻二人第一次分了房睡。

采春獨(dú)自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采春……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

可是，活著，就一定要承受這些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以后，她和季崇之間，有了一道裂痕。

這道裂痕，也許永遠(yuǎn)無法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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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上的事，總是禍福相依。

就在流言蜚語最盛的時候，《啰唝曲》傳入了長安。

長安城里，有一個叫白居易的大詩人，聽到了這首曲子，大為贊賞。他寫了一篇文章，題為《與元九書》，其中提到：

“淮安劉采春，善唱《啰唝曲》。其曲雖俚，其情則真。聽之者無不淚下?！?br>

這篇文章一出，天下皆知。

長安城的達(dá)官貴人、文人墨客，爭相傳抄《啰唝曲》。一時間，“劉采春”三個字，成了長安城中最熱的話題。

有人問：“這劉采春是何許人？”

答：“淮安女子，周家班的歌姬，周季崇的妻子?！?br>

“她的曲子寫得真好。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雅詞強(qiáng)多了?！?br>

“可不是嘛。聽說元稹也很欣賞她，還給她寫過詩。”

“哦？元??？那個寫‘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元??？”

“正是?！?br>

“那可真是知音啊?！?br>

《啰唝曲》傳遍九重城，劉采春的名聲，也從江南傳到了京城。

元稹得知后，寫了一封信給采春，信中只有一首詩：

“一曲啰唝動帝京，萬口爭傳卿卿名。

從此不羨相如賦，只愿長作聽曲人?！?br>

采春收到信，心中又酸又甜。

她知道，元稹還在念著她。

可是，她不能回信了。

季崇已經(jīng)起了疑心，她不能再給流言添柴加火。

她將信燒了，連灰燼都撒進(jìn)了江里。

江水東流，帶走了她的相思，也帶走了她的無奈。

---

這一日，周季崇喝醉了酒，踉踉蹌蹌地回到家。

采春扶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

周季崇一把抓住她的手，醉眼朦朧地看著她：“采春，你……你是不是還想著他？”

采春心中一陣刺痛，輕聲道：“季崇哥，你喝醉了。”

“我沒醉！”周季崇吼道，“我問你，你是不是還想著元?。磕阏f！”

采春沉默片刻，道：“季崇哥，我和元大人，只是知音。我心里只有你。”

周季崇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知音？呵呵……知音……”

他松開采春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失望，有痛苦，也有不舍。

然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采春追到門口，喊道：“季崇哥！你去哪兒？”

周季崇沒有回答，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采春站在門口，淚水模糊了視線。

夜風(fēng)吹過，帶著江水的腥味。

她忽然想起《啰唝曲》中的一句：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黃河清有日，白發(fā)黑無緣?！?br>

是啊，黃河還有清澈的一天，可她的黑發(fā)，已經(jīng)等不到白頭了。

她轉(zhuǎn)身回到房中，鋪開紙筆，寫下了最后一首《啰唝曲》：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dāng)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rèn)幾人船?！?br>

寫罷，她放下筆，將詩箋折好，鎖進(jìn)妝奩。

這首曲子，她再也沒有唱過。

因?yàn)樗?，有些曲子，唱一次就夠了?br>

唱多了，心會碎。

這正是：

一曲啰唝千古傳，誰知曲里有悲歡。

人間多少相思淚，都付江流去不還。

欲知采春此后命運(yùn)如何，周季崇能否回心轉(zhuǎn)意，且聽后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