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
沒有家的人,永遠(yuǎn)沒有一種歸屬感,就象一朵永遠(yuǎn)漂浮不定的云。家是溫馨的港灣,容納漂泊的靈魂。

安平放下簽字筆,手因激動而仍舊有些微微的顫抖,他握住母親的手,看著合同上清清楚楚的兩個字:安平,眼睛有些濕潤。這是一份購房合同,卻不是一份普通的購房合同,因為對于28歲的小安來講,這是他的夢想,是他的家。他終于在這茫茫的人世間,擁有了屬于自己和母親的避風(fēng)港灣—-安家。
? 咋會沒有家呢?小安沒有,不,應(yīng)該說,小安曾經(jīng)有過。
小安,大名安平,當(dāng)時父親取名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意思??桑恢赖氖?,小安的生活并不平安。
“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了,”小安吸了一口煙,緩慢的吐出,眼神穿過縹緲的煙霧,仿佛靈魂都回到了過去那段曾經(jīng)有家的日子。
那時候,小安和爸媽以及爺爺住在湖北農(nóng)村老家,雖然是農(nóng)村,但因為小安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爸媽對他非常寵愛。爸爸中專畢業(yè)后回村后當(dāng)了電工,鎮(zhèn)上周邊幾個村子,就只有爸爸一個電工,所以工作很忙,但收入就比較可觀了。家里的農(nóng)活基本都是爺爺和媽媽負(fù)責(zé)。每當(dāng)爸爸空閑時,會帶小安去捉魚,會給他講有趣的故事,最特別的是爸爸會給他親手做些玩具,會發(fā)光和聲音的玩具。每每小安神氣十足的抱著玩具在街道上溜達(dá)時,引來小朋友無數(shù)羨慕的眼光。小安覺得開心幸福極了。
可是好景不長,哎,為啥好多美好的事總會有個可是呢。
可是,小安8歲時,爸爸卻因意外去世了。那天他去外縣買一些零配件,在批發(fā)部里時,剛好停電了,老板不在,只有老板娘在,于是乎安爸就幫忙去看看哪里有問題,也許真的是命運(yùn)要帶走安爸,一直都沒出現(xiàn)過安全事故的安爸,卻意外的觸電身亡了,隨著他一起離開的,還有那個老板娘。
爸爸的意外離世,給小安的家庭是沉重的打擊。雖然政府有發(fā)放了些撫恤金,但只剩下白發(fā)蒼蒼的爺爺和家庭主婦的媽媽,艱難的支撐著這個家???,這樣的家庭,在農(nóng)村,難免會受到別有用心的人的欺負(fù)。于是,那個批發(fā)部的老板,成了小安的繼父,小安不知道為啥會是他,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吧。小安和媽媽搬到了繼父家里,爺爺死活不肯離開,就留了下來。小安知道,失去了父親的愛護(hù),他的快樂也失去了,可是,他卻不知道的是,他即將失去了他們的家。
開始時,繼父對小安還是不錯的。批發(fā)部生意好的時候,繼父總是買些好吃的回來,讓小安媽媽做些好菜,喝幾杯小酒。可是,漸漸的競爭大了,生意沒那么好做了,可是繼父卻越來越愛喝酒了,喝多了,就對小安罵罵咧咧的,有時候還會抱怨說是小安一家都是掃把星。每每此時,安媽總是把小安摟在懷里默默的聽著。繼父有一個12歲的兒子,沒上學(xué),在批發(fā)部里幫忙。他從不搭理小安和他母親,每當(dāng)小安怯怯的喊他哥哥時,他總是恨恨的對小安說,是安爸害死了他媽媽。
如果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還勉強(qiáng)算一個平安的生活。
可是第八個年頭上,繼父說孩子大了,要蓋個新房子,但錢不夠,希望安媽拿出那個撫恤金出來。安媽不肯,因為那是留給小安的,繼父便趁著酒勁對安媽一頓亂打,小安上前攔阻,也挨了幾下子。這樣的事情一周發(fā)生了好幾次,有時候繼父的兒子也會參與,估計是要打到安媽同意為止。終于,老家的爺爺聽說了,氣不過,跑過來和他理論,想帶小安走。繼父指著小安說:好啊,你帶走這個小崽子,他媽不準(zhǔn)走。他明知道安媽舍不得小安。小安還是留在媽媽那里了,可爺爺卻氣病了,臥床不起。可是繼父卻變本加厲,他說可以不動那個撫恤金,那就把安爸蓋的房子賣了。安媽想,反正爺爺病了,剛好住在一起來方便照顧,有了錢家里就不鬧騰了。于是安媽把爺爺接到醫(yī)院看病,繼父找人把房子就背著爺爺給賣了。爺爺聽說后,罵安媽是個傻瓜,哭著說:沒有了房子,你和小安以后受了欺負(fù),該咋辦啊?爺爺終究沒有好起來,幾天后在醫(yī)院就去世了, 去世前眼角仍掛著淚。
失去了爺爺,小安和安媽徹底沒了依靠。小安更乖巧了,學(xué)習(xí)非常用功,獎狀總是貼滿了他的房間,雖然繼父和“哥哥”總是嗤之以鼻,但此時安媽總是開心的。學(xué)習(xí)之余,小安會幫忙做些家務(wù),感覺陪在媽媽身邊,就還是幸福的,有媽媽在的地方,就莫名的安全。
但繼父仍舊打著撫恤金的主意。他叫囂著,讓安媽把錢拿出來,安媽不肯,那就劈頭蓋臉的打罵。更離譜的是,他不讓小安去上學(xué),不準(zhǔn)他和媽媽在桌子上吃飯,反正就是要錢和各種折磨,“哥哥”總是在安媽看不到的地方給小安些顏色。安媽最終還是受不住了,答應(yīng)給一半的錢出來,繼父才勉強(qiáng)罷休。
繼父的房子終于蓋好了,氣派的三層小樓。小安和母親以為終于可以過個安生的生活了。可是,搬新家的那天,繼父卻把小安和安媽關(guān)在了門外,說這是他的家,小安和安媽兩個無權(quán)居住。安媽站在門外無助的哭泣,小安這時才知道,原來她和繼父一直就沒領(lǐng)結(jié)婚證。他們的婚姻根本就不受法律的保護(hù)。不管安媽如何央求繼父,那扇大門再也沒有為她打開過。17歲的小安,握著安媽的手,說:媽,別怕,有我呢,我已經(jīng)長大了!安媽抱住小安痛哭,念叨著:是媽媽對不住你,是媽媽對不住你??!
后來,我問小安:你就沒想過去告他嗎?這也是事實婚姻???小安說:那時候不懂,再說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孤兒寡母根本斗不過人家的。
他曾對我說:董姐,你不知道,沒有了家,在廣大的宇宙間,人會冷得發(fā)抖。
離開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小安帶著安媽一起來到深圳,那一年是2008年。我記得那一年,湖北的冬天特別冷,但深圳還是一如既往的暖和。只有初中畢業(yè)的小安和安媽在一家餐館開始了深圳的生活。小安送外賣打雜,安媽打雜洗碗,餐館雖然工資不高,但好在包食宿。而我也是在那個餐館認(rèn)識的小安。
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已經(jīng)過了吃飯的高峰期,而我常常也是想錯過高峰期解決我的午飯。餐館里一個客人都沒有,有兩三員工,坐在一起聊著天靠近廚房的桌子旁有一個店員正在看書,看到我進(jìn)了店,立馬起身招呼我。我看了看他手上的書,是一本英語書,自學(xué)??瓶荚囉脮行┡f,看得出來他翻看了許多遍了。我突然想起,自己也曾買過一些自考英語的書,如今還原封不動的躺在某個角落,估計早已落滿了灰塵。他看著我盯著他的書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一回生,二回熟,更何況我很八卦,我特想知道這個餐館的小伙計到底能不能考過這個英語???。于是我主動和他聊天,并找出灰塵滿面的英語書送給了他。于是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名字里的深深的期望;我猜到了他的一些故事,對,猜的,因為他提起過去,總是簡單幾句話帶過去,我只好利用自己的想象拼湊了一些,他的過去是灰色的悲哀,現(xiàn)在是藍(lán)色的憂郁。我也見過安媽幾次,她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待在廚房里洗洗刷刷的,每次看見我和小安聊天,她只是禮貌性的一笑,就去忙了。
后來,小安不在店里上班了,我也很少再去那家店里了
再次遇見小安,是在2016年。在惠州一個樓盤的銷售現(xiàn)場,我準(zhǔn)備離開,卻聽見有個半熟悉的聲音在喊董姐。我還沒來得及確認(rèn)是否是在喊我,然后他就站在了我的面前,黑色的西服平平整整的穿在身上,淺色的領(lǐng)帶,皮鞋擦得油亮亮的。我認(rèn)識?我茫然的看著他,他微笑的望著我。認(rèn)識我?直到他說他是安平,我才猛然想起這個多年不見的小安,還有旁邊的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卻是滿臉笑容的安媽。
小安拉著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拿來兩杯茶和一杯白開水,白開水是給安媽的。等他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我有家了,董姐,我買了房了。聲音有些發(fā)顫。我沒說話,我想他是有很多話要和我說的。
原來小安是被迫離開那家餐館的,老板對他沒事時總是看書頗有些意見,總是對安媽說些難聽的話,小安一直忍著,直到自己考過了自考,拿到了大專的文憑。有了英語大專的文憑,小安輕松的應(yīng)聘了一家深圳的外貿(mào)公司,在這期間他又拼命的通過了本科自考?,F(xiàn)在,小安在惠州一家英語培訓(xùn)機(jī)構(gòu)做客服經(jīng)理,安媽則是在家照顧小安的起居了??墒牵@么多年,一直沒有自己的房子,安媽的心總是不踏實的。于是小安和安媽商量,貸款買了一套兩居室。有家的感覺真好!小安最后說道。
雖然小安把他的經(jīng)歷都簡單的一句話帶過,我想這個過程也是充滿艱辛的,好在媽媽在身邊,哪怕是嚴(yán)冬,小安也會感到溫暖吧。如今,有了這個可以躲避風(fēng)雨的家,有了在忙碌之后可以歇息的港灣,小安真的會和當(dāng)初爸爸期望的一樣----平安一生吧!
人生的旅途,有很多顛簸崎嶇的路,但只要你不放棄,堅持,不忘初心,總會到達(dá)你想要的終點。不,人生沒有終點,只有不斷的努力和收獲暖心的幸福!
加油!小安!
加油!我自己!
